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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便一齐动手,在一棵大树下为丁一挖了个坟。谢谢你们了,谢谢啦我的朋友!我希望这就是属于某个小姐姐的那棵大栾树,属于阿春与阿秋的那棵海棠树,属于泠泠的桂花树,属于依的老柏树,属于娥窗前的那棵“月光树”和萨的那片草地周围的“星辰树”吧,还有姑父的铁树,那丁院子里的石榴树,以及那史出生之地的老枣树……
大家再把一只通常叫作棺材的木匣子移近坟边。喂喂各位,各位,拜托啦各位,千万别让这么个丑陋的匣子碰我的丁一!扔掉它,扔掉它,请扔掉这个不堪入目的东西吧!我希望丁一能够在另外的世界里无拘无束。我希望在未来的旅途上,仍能记取丁一的理想,或告慰他的梦愿。
娥一直坐在远处的山崖边,出神地望着天空。这时她好像听见了我的拜托,走过来拍拍那个木匣子,说道:“好吧,那就不要它。”
“什么,不要它?”商周说。
“对,不要它!”
“那怎么办?”萨问。
娥再俯身看看丁一,理理他的头发,掸去他衣袖上的尘灰,说:“就让他这么去吧,他一生都渴望敞开。”
谢谢你了娥,谢谢你啦了不起的娥!
大家便把丁一直接放进泥土。
谢谢啦,谢谢了你们所有的人……
“总不能不留个标记吧?”萨说:“否则,以后可怎么来找他呢?”
秦汉说:“‘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他说过,作为墓志铭这真是再好不过。”
“不,”依说:“我记得他还说,就连这样的话也不要有。是吗,娥?”
“是。他说要让寂静,甚至是忘记,去读那诗句。”
“可那样,”萨说:“就怕我们真的会忘记他在哪儿了!”
娥再次仰望天空,那儿正有一只白色的大鸟悠然飞过。众人便都抬头,只见那鸟儿如梦如幻,双翅一收一展,好优雅好飘逸,好似漂游在水面上的灵……
谢谢啦我的朋友!谢谢啦,我的爱人们!
155标题释义
如同水在沙中嘶喊,或风自魂中吹拂,虚无缥缈间那一点心识——不死如我。轻轻地飘摇,浮游,浪动,轻轻地漫展或玄想……忽然间,曾经那个扬扬浪浪、若虚若在的声音渐似清晰:“只可能用生证明死,用在证明无,用有限证明无限,剩下的你自会明白……”我正待问其究竟,那声音已杳然无踪。
随即一声余音荡荡的钟鸣。渐渐地,显现出亮白的窗纸、暗衬的窗棂、游动的光斑和树影,显现着四壁、屋顶、吊灯,以及一座古旧的时钟……
我在史铁生中醒来。
或不如说我从某丁之梦,醒进了某史之实。——所谓“丁一”不过是一种可能;一种可能,于“写作之夜”的实现。所谓“丁一之旅”不过是一种话语;一种可能的话语在黑夜中徜徉吟唱,又在拘谨的白昼中惊醒。这么说吧:丁一与史铁生并无时间的传承关系,最多是空间的巧遇,或思绪的重叠。
156补遗
还有件事要交待。正当我要飞离“丹青岛”时,忽见秦汉和吕萨慌慌地赶来。
“喂喂,你们咋才来呢?”
唉唉,是呀,没有了丁一,他们听不见。
只见他们在那群岩石中间走走停停,指指点点,寻寻觅觅……终于,好像发现了什么,他们在一块不能说最小但肯定不引人注意的岩石前驻足,细细察看,时而交头低语,时而仰面无言。我悄悄落在他们身旁,却见那石头上有一句不知是谁匆忙刻下的留言:一切都是可能的,但我在这儿。
“是她,”秦汉说:“是欧青的笔迹。”
“啥意思?”吕萨问。
秦汉不语,微微地摇头。
“她说她在哪儿?”
秦汉再吹一吹那字迹上的灰尘,久久端详。
02年10月至05年7月
注:
①博尔赫斯说:“这一切也许只是一件无限事物的表象或侧面。”问题在于,这些表象或侧面互不相识。就像书柜中的千万本书、千万个故事,虽同根同源,但各居一隅永不相交。
②现代物理学中有一条“人择原理”,大意是:我们常惊讶于世界何以如此(利于人类生存),而非如彼(那样的话人类就不可能诞生)?回答是:正因为世界如此,才诞生了如此人类,如此人类才能够对世界作如此之观与问,或如此之观与问才使世界呈现为如此。
①②“写作之夜”,见史铁生的长篇小说《务虚笔记》;画家Z和诗人L都是其中的人物。
①伯格曼,瑞典著名导演,其影片《野草莓》的一幕场景中,街头时钟均无指针与刻度。达利,西班牙著名画家,其画作《记忆与时间》中的钟表皆扭曲变形。
①卡尔·刘易斯,著名田径运动员,九获奥运金牌。
②张国荣,已逝著名影星。
①此画为法国画家爱德华·马奈所作。《剑桥艺术史》中有这样的评论:“作品把裸体女人放在穿衣服的男人们身边,因此被看作很不得体,严重地冲击着时人的感情。”
①北新桥,雍和宫,水碓子,均为北京的街道名称。
①亚当,希伯来语的意思是“人类”。夏娃,跟希伯来语的“生命”发音相近。
葬礼
王大进
王大进 男,江苏省文联专业作家。发表中短篇小说近百万字,长篇小说有《欲望之路》等。
第一章
1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从后半夜下的,下得很大,一直到早晨五点多钟才停。
现在院子里都积了水,泥泞得很。紫色的梧桐花落了一地。几只母鸡在地里跑来跑去的,忙着啄食。显然,紫色的梧桐花吸引了它们的注意,新鲜而奇特。它们大约以为是可食。但啄到嘴里,立即就感觉到了异样和不适,就用力一摆头,使劲甩开。所以那样用力,像是感觉自己不该这样上当。可是,大约是不甘心,它们又再次啄起,却又再次甩开。如此反复,不厌其烦。这时,有几条蚯蚓不适时宜地从潮湿腐烂的地下钻了出来,正好被某个眼尖的母鸡发现了,啄住其中的一条,吞食着。而不巧地又被别的母鸡发现了,要求分食。于是,它们就开始追逐起来。一只在前面拼命地跑,努力护卫自己的成果,另外几只不甘心让它独食,就在后面拼命地追,穷追不舍。一边跑,一边“咯咯咯”地乱叫着。
当然,它们的奔跑范围仅仅局限在这个泥泞不堪的小院里,团团转。
它们全然不知道屋里发生的事。
就在昨天晚上,顾家的老奶奶仙逝了。
对鸡来说,人的生老病死同它们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它们表现得很麻木。它们只管啄食。其实对乡村里的人来说,一个人的生老病死,同样也不算什么。村里村外,每年都要死一些人。再说,顾奶奶病了好多年了,人们在心理上感觉她迟早会走。而且,她现在也不算少丧,已经是七十一岁了。换句话说,就算是不生病,在这个年龄死,也算是高寿了。
但是,对泰太爷(老爷子大名叫顾安泰,但村里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尤其是年轻一辈,都只尊称他叫泰太爷)来说,老伴的死,还是比较意外的。
事实上,老伴病了有些年头了。那时候,她才多大呀?才二十来岁,还是一个小媳妇,也就和现在他们的孙女顾嫩嫩差不多大。不,比她还小两岁呢。顾嫩嫩现在还没谈对象呢。泰太爷记得,她在生下二儿子宝坤以后,身体就不太好,好像是风寒(坐月子时没坐好),经常关节疼。然后到了四十来岁的时候又得了心绞痛和风湿病。再然后,又是糖尿病。最后,是气管炎。可以说是百病缠身。农村人,小病小灾的根本不算什么。只要还能吃饭、睡觉和行走,没躺倒不能动,就还得照样下地干活,忙家务,带孩子,操持一切。几十年来,虽然她的身体一直不那么好,时好时坏的,但也就这样撑下来了。直到最近的十来年,她才显出真的不行了,住院抢救了好几回。她就像是一头生了上百只小猪崽的老母猪,身体被彻底地掏空了。又像是一台旧机器,燃料耗尽,零件损坏,再也发动不起来了。
泰太爷明白,自己也是一台老机器,早晚也有发动不起来的一天。但是,总的来说,他的状况比老伴要好。他要亲手把老伴送走。
现在,这一切都成真的了。
昨天晚上,昏睡了多少天的老伴,突然苏醒过来,说是想吃梨。这个季节怎么可能有梨呢?但是,老伴的愿望,他又不能不满足。已经是九点多钟了,泰太爷拄着拐杖,摸着黑,来到了村口的小卖店,说要买一瓶糖水梨罐头。店主对他的到来,非常吃惊。显然,他们已经许久不进这样的货了,这种东西,对村里大多数人家来说,仍然算是奢侈品,进了以后卖不动。货架上是没有。但店主不死心,他依稀记得什么地方还留着一瓶的。他不忍心让泰太爷空手而归,就在小店里面各处翻箱倒柜地寻找,结果还真的就从一堆纸箱里,翻出一瓶来。全是灰。用抹布抹干净,递到了泰太爷的手里。罐头里的糖水已经混浊了,一块块梨瓣表面已经呈棉絮状了。
泰太爷拿回家,好不容易撬开铁锈斑斑的盖子,用勺子小心地舀出来,喂她。她刚开始看到糖水梨时眼睛好像还亮了一下,可是在吃了两勺后,就摇头表示不吃了。而那两勺,大部分都顺着她的嘴角流出来了,真正到喉咙里的,也许只像是滴了一点雨粒。她已经好多天不能进食了,连一口水都喝不下去了。
那几天里,泰太爷一直有种隐隐的感觉,感觉她的日子不多了。这半年来,老伴总说在黑黑的屋子里,看到有许多黑黑的人影,晃来晃去的。她说那些人围在她的床边,互相窃窃私语,神情诡谲。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