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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6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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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耳。荷花又轻唤了一声。 
  苍耳是条硕壮的雄狗。这大半年来,就像男人的影子那样,忠实地守护着她,也守护着这个家。 
  闹过正月十五元宵花灯,就算过了农历年,村里男人们陆陆续续出门去城里打工了。荷花的男人背上包袱,临出门前,把婆婆托付给荷花,又把荷花托付给了苍耳。 
  苍耳,男人拍着苍耳高昂的脑袋,说,我可把荷花交给你了,把这个家都交给你哩。 
  苍耳通身毛色油亮黝黑,却有白茸茸一双漂亮眼圈和一对白茸茸的坚挺耳朵,看物睹人带着一种灵性。 
  苍耳左边瞅瞅男人,右边瞅瞅荷花,粗壮的尾巴像旗帜般晃动着,汪地叫了一声。 
  荷花捶了男人一小拳,说,苍耳是你兄弟呢,还是你十八岁的大儿子呀?这样托付事儿! 
  男人一脸正经地说,可不是哩,男人们一走,村里就只剩下这些公狗是年轻的了! 
  看你说的,荷花脑子里转悠了一下,说,坡地上还有个种西瓜的“封手”哩。 
  男人哈哈笑了,说,那可是个人见人嫌的邋遢货色,一脸坑洼,瘦得像一根芦柴棒,山风一吹就倒了。废着一只手,在城里找不下活干,才撂在村里种西瓜哩。这样的邋遢货也算是个男人呀?哈哈哈哈。 
  男人笑完,捋了捋苍耳脊背上浓密的黑犍毛,说,苍耳你听着,腊月回家,我给你买十斤骨头吃哩。 
  苍耳人儿似的瞅瞅男人,摇晃着旗帜一般的尾巴,叫了两声,汪,汪。 
  荷花剜了男人一眼,回头一脚踢在苍耳身上,骂道,贼狗腿子,你倒会应承哩! 
  苍耳呜了一声,退后半步,又紧紧贴上来,冲着荷花摇尾巴。 
  男人就笑了,朝西厢屋檐下站着的婆婆挥了挥胳膊,大步跨出了院门。 
  男人这一走,就是大半年。难得苍耳尽心尽责,白天伴荷花下田,夜里就蹲守在东厢屋的木格子窗下,像一个忠实可靠的卫兵。 
  荷花把男人临走时许下的十斤肉骨头,分几次早早地买来煮给苍耳吃了。 
  苍耳把肉骨头嚼得格嘣格嘣脆响,一派理所当然的神态。 
  但苍耳终究是畜类。打从出现了那条漂亮的母狗,它很快就变得心猿意马了。 
  西厢屋里传来婆婆轻微的鼾声,荷花提紧了鞋跟,拔开门栓。吱呀一声,杉木院门向两边开了。 
  细长的村街仿佛一条游动的大水蛇,月光被高高低低的屋檐和树木分割着,斑斑点点映照着水蛇一般的村街,显出了某种灵性。 
  荷花蹑手蹑脚走着,生怕踩醒了这条巨大的水蛇。月光把她修长的身影投射在青条石垒砌的墙面上,成了一幅大写意的剪纸。 
  东家西家的狗吠叫起来,但似乎又嗅出是熟悉的气息,很快都住了声。在一个小村里住着,谁的气息也走不了样,狗性通人性哩。 
  谁家的电灯啪地亮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从木窗格子上晃过去,响起一阵尿柱撞击杉木桶壁的响亮声音。尔后,那身影又从窗子里晃回来,电灯熄了。 
  小村又坠入宁静安谧之中,几家窗扉里传出来的鼾声和几声梦呓是那样的低微平缓。男人们都出去打工挣钱了,没有年轻男人的村子,就连一声响亮雄勃的打鼾声都听不见了。 
  荷花走在村街上,觉得仿佛走入一个梦里,不由吁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村口大樟树桠杈丛中一对夜宿的鸟扑楞楞飞起来,哇哇叫着,直往那一弯新月里飞去了。 
  一出村口,凉飕飕的夜风拂面而来,荷花拉了拉薄薄的碎花杉儿。 
  玉水河从连绵的红土丘陵腹地蜿蜒而来,轻轻切开收割后空旷的稻田,绕过村庄,往村西那块开阔的西瓜地流去。 
  西瓜地一面接着低矮的山丘,三面连着稻田。田畈上,收割后一捆捆的稻秆像散开的一群哨兵,三面围着瓜地里那座高大的茅草棚子。 
  荷花知道她家的苍耳就在附近了,她似乎已经闻到了苍耳的气味。 
  一个多月前,“封手”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条母狗,狐腮媚眼的,一看就是个轻浮水性的货色。可这货眼界却高,满村里公狗围着它转,嗅她的骚尾巴,它理也不理,那条骚尾巴只对着她家的苍耳摇晃。 
  苍耳是村里最雄健漂亮的公狗。村里人说,荷花是小村里一枝花,养的苍耳是全村一条龙哩。 
  这让荷花既高兴又莫名其妙地担忧。打见到那条骚狐狸母狗,苍耳就心迷智乱神魂颠倒了。 
  白日里跟她到田头,干不下一垅田的活,回头看时,早不见了它的踪影。几年下来,苍耳已成为荷花精神上的一根柱子,身边没有了苍耳,她的心变得寡零零空落落的,仿佛一间抽去梁柱子的空屋,随时都会哗啦一声崩塌下来。看着年老的婆婆和无知的儿子,想起远在南边城里的男人,荷花心里就像烧开了一锅粥,咕嘟咕嘟翻滚起来。 
  现在倒好,苍耳连夜晚都不守着她,不守着这个家了。苍耳,你这个可恨的畜生啊! 
  荷花又恼起“封手”来。“封手”早年患小儿麻痹症,脑子没事儿,依然百聪百明,一张清秀的脸却坑坑点点,变成了一块沙垃子地。一只手封瘫了,成了“封手”。快三十岁的男人了,没能寻下一门亲事。村里男人们去外面打工挣钱,封手生是在城里找不到活干,只得回村承包了一丘山地,种起西瓜来。这些年种瓜容易卖瓜难,西瓜卖不上价,封手就和七十多岁的老父亲两人苦守着过日子。每年地里瓜秧长出四瓣嫩叶,他就搬来瓜棚里住了,一直到秋末瓜尽,才卷起铺盖回到西街的老屋。 
  守望瓜地养条狗也是正理儿,可封手偏偏弄这么一条骚狐狸母狗来,满村里招惹是非。村子里现在是见不到男人们吵嘴打架了,一群公狗却互相寻仇撕咬,闹翻了天。 
  月光水一样流进瓜棚敞开的杉木门扉里。这是一座特别高大的茅草棚子,里面床榻、桌椅、锅灶一应俱全。可现在荷花还看不清这些。 
  旷野里一片静寂,零零落落的西瓜从藤蔓间钻出来,在月光下闪动着翡翠般的光泽,却并不见苍耳,也没有那条骚狐狸母狗的踪影。 
  难道苍耳会在瓜棚里面吗? 
  苍……荷花张嘴刚要叫唤,脑子里一转,连忙把声音压回喉咙里。 
  半夜三更的,她一个女人,孤零零地走到村外瓜地里来寻狗,让封手看见,倒不算个事情哩。 
  荷花正在进退两难,一阵呜呜咿咿的叫声从瓜棚里飘出来。这声音是荷花熟悉而又陌生的,但的的确确是她家的苍耳。 
  荷花一时显得有点迷盹,不知不觉走近了瓜棚。 
  杉木门向外大开着,月光把瓜棚内一大块地方映照着水洗一般清白。墙角有一堆新摘的西瓜,饭桌上的碗筷没有收拾,乱糟糟的床榻上……竟然趴蹲着苍耳,和那条狐腮媚眼的母狗。两条狗身子相连,呜呜咿咿地呻吟着…… 
  陡然撞见的一幕把荷花震晕了,一股热血从她身子深处汹涌而起,直往脑门上冲涌。 
  荷花张开嘴,呀地叫了一声,连忙伸手扶住瓜棚的圆木门框。瓜棚一阵摇晃,几根茅草簌簌地掉落下来。 
  荷花姐……封手叫了一声,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到荷花面前。月光映照着一张清瘦的脸,细密的汗珠闪动着珍珠般的晶莹光泽。 
  封手站得那么近,灼热的气息喷在荷花的脸上。她看着封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张似乎永远蒙着一层薄薄尘土的麻脸,在水一样的月色下,依稀变得清秀起来,没有茸茸的硬胡子茬茬,也没有呛人的烟草味儿,直条条的瘦削身子,是那样地叫人怜惜呀。 
  荷花扶着瓜棚门框站着,山风吹动她薄薄的碎花衫儿,她清晰地感觉到脑子里有一根弦一阵阵地绷紧了。 
  封手突然张开胳膊,上来一把抱住了荷花。 
  荷花用力掰封手的手,却哪里还掰分得开。封手只有一只健康的手了,可那只手是从小着力的,似有千斤之力,紧紧地箍住她的腰肢。 
  姐呀……封手叫了一声,张开嘴巴,竟一口把她的头发紧紧噙住了。 
  荷花听见自己脑子里那根紧绷着的弦嘣地一声断了,浑身一阵酥软,一时不知自己到了哪里。 
  荷花看到了床榻上正不知所措的苍耳。 
  苍——耳——荷花呻唤了一声。 
  苍耳似乎这才清醒过来,汪地一声吠叫,奋力挣脱开那骚狐狸般母狗的纠缠。只一跳,就扑到封手的肩膀上。 
  汪、汪。苍耳狂吠两声,正要下嘴撕咬,却被荷花一声喝住了。 
  玉水河从红土丘陵腹地哗哗流来,流过收割后的稻田,流过村庄,流过瓜地,哗哗向远方流去了。 
  月光仿佛河水似的哗哗流进瓜棚里来。苍耳蹲在地上,看着瓜棚的男主人用那只健康有力的右手,把荷花抱到床榻上去了…… 
  狐腮媚眼的母狗呜呜咿咿叫着,紧挨着苍耳的身子蹲了下来。苍耳侧过嘴来,在它的脸上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 


守
潘向黎 
  夜深了,灯光却越来越暗。女人终于放弃假装的专心,停下针线。她的目光习惯地转向架子床上,床上躺着两个孩子,八岁的大儿子、七岁的二儿子,伸手踢腿地把母亲睡的地方都占了。到底是男孩子,在模糊的光线中仍然像两个秋天的南瓜一样,圆头圆脑,饱涨着力量。小床上单独睡着五岁的女儿。小女孩她不用看也知道,像窗外玉簪花柔白的骨朵儿。他们的奶奶每次抱着她,就会叹息说: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可惜生在这样的年头!公公就说:还能没个头?小日本会到头的。那时候,给她找一个有人品有见识的,备办齐齐整整的嫁妆,让她好好的嫁了! 
  她也这么想。会到头的。这种骨肉离散、提心吊胆的日子。娘家那边已经逃难,好久没有消息了,丈夫在炮火纷飞的前线上。 
  会到头的。 
  可是,什么时候才是头呢?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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