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1953年春初;山阴的积雪还未消融净尽;炸弹坑边的草已经冒出绿芽;二月兰也抢先开放了。漫山遍野的金达莱;经过严冬的孕育和雪水的充分滋养;已经挂满了坚实的花蕾。它们仿佛整装待发的战士;正准备一鼓上阵;占领春天的阵地。
反登陆作战的准备工作;仍在紧张地进行。山岭间;不时地回荡着开掘坑道工事的爆炸声;像夏季的沉雷一般从这座山谷滚到那座山谷。
初春的早晨;天气还相当寒冷。郭祥鼓着穿了一冬的旧棉衣;正沿着一条山溪向工地走去。在山溪转弯处;远远望见一个身着军衣的女同志;正在一块大青石上洗衣。她的裤管挽得高高的;两条腿埋在清清的水流里。长长的发辫不时地垂下来。从那熟悉的身影;郭祥看出来那是徐芳。可是又心中纳闷:听说徐芳的演唱组;昨天晚上就回去了;怎么大清早起又在这里洗衣服呢?
待走到近前;郭祥笑着问:〃小徐;你们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徐芳抬头一看;笑了;用袖子拭了拭脸上的汗珠;说:〃怎么;在你们这儿多呆一会儿也不行呵?〃
〃谁说不行啦?〃郭祥连忙说;〃你再呆上两个月我们也很欢迎!〃
〃你听听;也、很、欢、迎!〃徐芳笑着说;〃谁知道你心里欢迎不欢迎呵?……说实在的;我本来准备昨儿晚上走;因为乔大夯几个人老是把衣服藏着不让我们洗;昨儿晚上才让我发现了。我就让他们先走了;我多留半天。也无非是多吃你们一顿饭吧!〃
郭祥带着抱歉的语气解释道:〃昨天晚上;听说你们要走;我本来想送你们;后来因为开会误了。……〃
〃你现在是首长;工作忙嘛!〃徐芳打断他。
郭祥一听这话不是滋味;就在徐芳的对面;小溪另一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说:
〃你这个小徐!看起来是对我有意见了。〃
〃有什么意见哪;要不这么说;你肯坐下来呀?〃
徐芳嫣然一笑;把辫子往后一甩;又拾起乔大夯那满是汗污的特大号的军衣;在溪水里投了投;然后立在大青石上;光着两只脚丫踩起来。显然因为在水里过久;两截小腿和一双脚丫已经冻得通红。
郭祥有些怜惜地说:〃小徐;你这种精神;我很赞成;可是也要看时候嘛!比方说;晌午水暖了你再来洗;是不是更好一些?〃
〃这算什么!〃徐芳一面踩衣服;一面满不在乎地说;〃跟小杨姐姐比;我还差得远哪!她大冬天敲开冰凌;给战士们洗血衣;一洗就是几十件;你怎么就不说了?〃
一提杨雪;郭祥低下头去;不言语了。徐芳也后悔失言。沉了半晌;郭祥才说:
〃她已经牺牲快两年了……〃
〃可不;到今年夏天就两年了。〃徐芳也难过地说。
〃一个多好的同志呵!〃郭祥慨叹了一声;缓慢地说;〃她是那么勇敢勤劳;艰苦朴素;既老实又聪明。每年夏天;只要我走到枣树林;闻到枣花的香味儿;我就想起她来。……〃
〃是因为;你们小时候一块砍过柴吗?〃
〃不。是因为;她朴素得就像那枣花似的。她不像桃花那么艳;更不像海棠那么娇。可是她倒比她们香得多;质地也坚实得多;对穷苦人也有用得多。〃
〃我没有你想得深。〃徐芳思忖了一会儿;说;〃我倒觉得她是一枝开放在硝烟中的红花。好像环境越艰苦;战斗越激烈;她就开得越鲜艳。这也不奇怪;因为她的底子厚;经过的锻炼又多;比起来;我就觉得自己像一枝可怜的小草似的。自她牺牲以后;我就想给她编一支歌子;题日就叫《硝烟红花》;可是写了好几次也没写成……〃
说到这儿;徐芳羞涩地低下头去。
郭祥接着刚才自己的话说:〃当然;我们的感情也走了一段弯路。这主要是假象蒙蔽了她;使她一时没看清楚。我是能够谅解她的。因为认识一个人很不容易;特别像陆希荣那祥的人;他的两面派手段是最能蒙蔽人的;许多同志都受了骗……〃
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无语。过了一会儿;郭样抬起头来;问:
〃她的墓是在松风里吗?〃
〃在松风里。〃
〃是村南还是村北?〃
〃村南的一座小山上。〃
〃插了牌子吗?〃
〃有一座小石碑。〃
徐芳见他问得这么细;就说:〃你准备去看看她的坟墓吗?〃
〃那要看机会了。〃郭祥叹口气说;〃至少在我们胜利回国的时候;我是要去一次的。〃
徐芳也慨叹说:〃我觉得在小杨姐姐身上;最可贵的地方;就是她对革命;对同志不掺半点假;完全是真心实意的。就是亲姐妹;在最危险的时候;她也未必肯真正救助你;可是小杨姐姐;为了革命的需要;为了同志的安全;却是肯毫不犹豫献出生命的人。我跟她在一块儿时间不长;她却给我上了最好的一课。她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实际行动;使我懂得了在这一生里应该做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我相信;这条路我是会继续走下去的。……〃
乔大夯那件特大号的军衣已经涮净拧干;徐芳又把另一件混合着汗渍和泥土的衣服投放到溪水里。那条丝带一般的绿水;老像要把她手里的衣服夺去似的;在水里牵得长长的;并且发出充满情意的叮咚的歌唱。
世界上有些话;是最难启口的。就是一些心直口快的英雄好汉也不免如此。何况像徐芳这样刚满20岁的女孩子呢!从内心里来说;她对郭祥是非常倾慕的。至于这情感的绿芽;究竟是什么时候悄悄钻出地皮来的;不仅春风难知;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郭祥在医院休养的时候;她还完全是一个不懂事的少女;用她自己的话说;那时候〃只晓得抢糖豆吃〃。对郭祥与杨雪之间的感情;她不仅不懂;还觉得两个人躲在河边说悄悄话;简直非常好笑。杨雪牺牲后;小徐回到前方。当她得知郭祥在玉女峰壮烈跳崖的时候;她感动得哭了。但是这种情感也以对英雄的景仰居多。因为在她看来;郭祥是一个无比高大坚强的英雄;是一个具有某种神秘品质的难以企及的人物。至于其中掺杂了多少个人爱慕的成分;那是直到今天她也难以确定的。也许这些都已水乳交融又无法分辨了。或者说;比较明晰的;是郭祥从敌后归来时。那次也是在海边;她第一次向郭祥告知了杨雪牺牲的消息;当时郭祥痛苦万分;内心如焚;这件事也给了她深深的感动。此外;还有无名山的相遇;自己亲眼看见郭祥悄悄地抚弄那面小圆镜子;以及托她织作镜套、笔套的动人情景;都流露出他对杨雪的感情是多么地深沉和真挚呀!她觉得郭祥这人不仅在政治上;在同敌人作殊死斗争时;是那样的坚定;就是在个人感情上也是纯真高尚的。也许就从这时;落下的一粒种子悄悄地萌发了绿芽……
然而;既已萌芽;它就日益茁壮难以抑制了;以致到了今天;自己难以启口而对方又没有丝毫的暗示。即使自己把题目引到这方面来;郭祥又谈的总是杨雪和对杨雪无尽的怀念。更加使她伤心和懊恼的是;她发现郭样一直是把她当作小孩看待的;就同在医院相见时没有两样。什么小徐小徐的;他就不知道小徐已经不是几年前的小徐了;她已经长大了;已经成了大人了。徐芳简直觉得自己被深沟高垒挡住了去路。可是;今天不谈;又待何时呢?……
〃还是接着刚才的话题为好。〃徐芳心中暗暗想道。于是她鼓足了勇气;涨红着脸说:
〃你觉得;自从小杨姐姐牺牲以后;你还遇到过像她那样的人吗?〃
〃没有。〃郭祥低着头说。
〃在咱们全师、全军;都没有像她那样的人吗。〃
〃不能说没有;也许没有遇到过。〃
徐芳心里一沉;像被冷风噎住似地不言语了。郭样也沉默着。只有那条叮咚的山溪好像有意弥补他们的沉默似的;轻声地絮语着……
呆了好半晌;徐芳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要是小杨姐姐还活着;那该多好呵!〃
这话还未说完;郭祥的眼泪已经像两条小河似地滴落到山溪里。……
第二天。郭祥在团部开完会;刚要离开;周仆在一棵松树下叫住他;亲切地微笑着;说:〃郭祥;昨天人家跟你谈话;你怎么哭起来了?〃
〃谁?〃郭祥眨巴眨巴眼。
〃小徐呀;小徐不是跟你谈话了吗?〃
郭祥一愣:
〃政委;你怎么知道的?她向你汇报了?〃
〃还要等她汇报?〃周仆微微一笑;〃昨天我一看她的气色就不对;两个眼红红的。是我问了一点二十分钟才问出来的。〃他从容地燃上大烟斗;不慌不忙地笑着说:〃人家早就爱上你了;你还傻瓜似的!〃 〃什么?她……〃郭祥吃了一惊;〃她还是个小孩子嘛!〃
周仆哈哈大笑;用大烟斗冲他一指:〃你这个郭祥!有些地方嘎得出奇;有些地方又傻得要命。其实;我这个政治委员早就看出来了。那位你所说的'小孩子'一来咱们团;就要打听你;说不了几句话;就要问:郭祥打得怎么样啦;最近表现怎么样啦;等等。我不过不说就是了。这种事自然瓜熟蒂落;也用不着多问。〃
〃那;怎么今天政委又亲自过问了?〃郭祥也笑着说。
〃出了故障了嘛;不问还行?〃周仆板起脸说;〃就比如一挺机枪;哗哗哗一直打得很顺当;忽然不叫了;你不排除故障;还怎么打下去呀?〃
郭祥笑起来了。周仆又接着说:〃据我看;小徐还是很不错的。虽然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总的看还是比较纯洁的。尤其是经过咱们这个大熔炉一炼;进步很快。你看她给伤员洗血衣呀;端屎尿呀;捉虱子呀;还跑到最前沿给战士们演唱呀;缝补衣服呀;都说明思想感情在发生变化;同工农兵群众的结合上已经跨进了一步。当然以后还要继续努力。像这样的同志同你结合;我认为是满好的。怎么人家给你谈着;谈着;你倒哭起来了?〃
〃我……我……〃郭祥嘴张了几张;没有说下去。
〃你说嘛;有什么不好说的?〃
〃我……是想起小杨来了。〃
〃噢;原来是这个……〃周仆叹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当然;小杨是一个很难得的同志;是值得我们永远怀念的。听说朝鲜政府已经授予她'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的称号。可是;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