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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原先的地多多啦。这一带村子;差不多都成了谢家的地了。那时候;家家没吃的;吃麦苗、树皮;谢香斋穿着长袍;戴着礼帽;拿着文明棍;在这街上一摇二晃;还跟穷人说:'我这肚子不盛粮食子儿;净酒净肉!'隔了两年;八路的势力又壮起来;攻据点;拿炮楼;这帮兔子王八才夹着尾巴跑到县城里去了。可是日本一投降;国民党一来;谢香斋又升了县长;谢家骧又当了什么剿共队长;还是不断出来'扫荡'。……〃
〃妈;那时候我们开到西边打顽固军去了。〃郭祥说;〃直到张家口撤退;我们才返回来。有好几回离家只有十几里路;想回来看看你;也没有时间。〃
〃那没有什么;孩子;也就从你们大部队过来;妈才算出了口气。你们来了个'一锅端';县城打开了;把谢香斋也拿住了;就是不小心;让谢家骧这小子蒙混过去跑了。这时候;咱这里正闹土改;闹翻身;群众就把谢香斋要回来处治。那天诉苦大会;到了好几千人。谢香斋绑着两只手;耷拉着头;这会儿他可不威风了。你杨家大妈头一个跑到台上;一边哭;一边说;全场几千人没有不掉泪的。说到痛处;你大妈刷地把怀解开;大家看到她那胸脯紫乌乌的;奶都抽抽得看不见了。大妈指着怀说:'谢香斋;这是你用大把香烧的不是?'谢香斋说:'是。'大妈又说:'这是你用红烙铁烙的不是?'谢香斋低声说:'是。'大妈上去两个嘴巴子;说:'谢香斋!我扒了你的皮;也不能解恨!'群众一齐喊:'打死他!!!''打死他!!!'你爹这个老实头儿;窝囊了一辈子;从来不敢在人多的地方讲话;这回也上台去了。提起修鹰坟这事;说不上三句;一口气没上来就昏倒了。你杨家大妈大声对大家说:'乡亲们!这鹰坟是谢香斋看着修的;今天得让他看着我们把它平了。他修这坟;不光是欺负老绵;是杀鸡给猴看;是镇压咱们贫农!是叫咱们贫农看的!今天我们不平了它;就不算翻身。'群众吼吼着:'平了它!!!''平了它!!!'人们回去拿了铁锹;推着谢香斋;可街筒子朝鹰坟那里涌。孩子;那鹰坟就在咱村西不远;平时妈出来进去都绕着走;为的是一见它;就气得浑身打战。妈在人堆里挤着;涌着;就是掐不死他;也得咬他两口。等妈挤上去;坟也平了;那畜类也叫大伙打死了。妈砸了他两砖头;想起过去的事;想起你;总觉得没有出了这口恶气。妈坐在那里;哭了好大一阵……〃
〃妈;〃郭祥说;〃这些情况;我在外头也陆陆续续听人说过;就是我爹的事;人们都瞒着我。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死得好惨哪!〃母亲又落下泪来;沉了半晌才接下去。〃土改时候;村里看咱家是赤贫户;分给了咱家九亩好地;一头黑母牛;谢家的三间东房。还有一个小箱子;一个大红立柜。你爹再一也不用背着磨石板凳东村串西村了。你妈17过门;什么时候见他;都是耷拉着头;哭丧着脸;这会儿也有了笑模样儿。人也爱干净了。有时候还帮我扫扫地;抹抹桌子。有事没事;都到地里转几遭儿。那条大黑母牛;成了他的心尖子;我说给它搭个牛棚;他老是牵到屋里;怕把它丢了。在谢家东屋里住了几天;想起以前受屈的事;还是心里不痛快;你爹跟我商量了一下;就把东屋拆了;在咱老庄户那里翻盖了三间铁桶似的北屋。使咱那旧房的土坯也修了个院墙。那工夫;你爹贪早恋黑;丢下这就是那;一天价忙个没完没了。我怕他累病了;他总说:'干这么一点儿活;哪就累着了?〃那年收成也好;咱家里就有了存粮;还添了好几床被窝。妈从来没过过这种舒心日子。
〃那时候;别的县城解放了;可是新城县还没解放。你知道;这县城四面是水;铁杆汉奸王凤岗;就凭仗着这个地势跟咱作对。谢家骧又逃到这里;成立了还乡团。等野战军走远了;就瞅空儿出来烧杀。有一大早起;咱们这大黑母牛快下小牛了;你爹找了一只旧鞋正忙着准备;外面嚷嚷着敌人来了。我们跟村里人就慌慌促促往村南跑;在野地里藏了起来。你爹老惦着那个母牛;急得什么似的。天晌午错了;远远看着敌人往西走了。你爹提着那只旧鞋就要家走。你杨家大妈拽住了他;说谢家小子心毒手黑;诡计也多;不知道玩什么把戏;还是等等再说。他听也不听。我上去拦他;他一甩手:'把小牛糟蹋了;你就乐意了!'说过;就往村里走、果然呆了不到一顿饭工夫;敌人就卷回来;村里就响起枪;起了火。我知道事情坏了。等下晚我们回到村里;看见咱家和几户贫农家的房都点着了;你爹给人家弄了个开膛破肚;把心肝挂在树上;鲜血泼了一地;树身上还贴了一个条子:'郭老绵;请你翻身去吧!'……孩子;这就是那个谢家小子干的……〃
母亲哽咽着说不下去;伏在那满是尘土的风箱上;呼哒呼哒的风箱声也停住了。
〃那谢家小子现在在什么地方?〃郭祥问。
〃听街上人说;咱们解放天津把他拿住了。他就装成当兵的;补在咱们部队里;不久就跑掉了。有人说他逃到了台湾……〃
'他家还有什么人?〃郭祥又问。
〃他娘那个刁婆子还在村里;谢清斋的老婆死了;他们就在一起不清不白地混过。谢清斋的小子谢家骥;听说在北京上大学;家里还有个侄女叫俊色……〃
〃谢清斋那坏蛋;为什么不处理他?〃
〃他这人和他哥不一样;是表面好;内里坏。他哥是见穷人一说话三瞪眼;他是见穷人又说又笑;还打个哈哈。听说那修鹰坟的事;就是他出的主意。……他这一两年;在村里装得很老实。出门请假;回来汇报;屁大一点儿事;也故意到干部那儿请示。可是自朝鲜打起来;腰板又挺起来了。〃
〃他有什么表现?〃郭祥警惕地问。
〃什么表现?走在街上步子慢慢的;脖子梗着;见人阴阳怪气地笑。对;过去他从不看咱们的报;这几个月专门订了一份报;钻在家里看。他暗地里说:'朝鲜打成了血胡同了;世界大战就要爆发了;美国人说话就要过来了。'昨儿后晌;他还到咱家来;把咱那个小红箱子拿回去了。〃
〃什么?〃郭祥惊讶地问;〃什么红箱子?〃
〃就是土改咱分他家的那个小红箱子;不大;上头描着金花儿。这是房子着火时候你金丝嫂给我抢出来的。那谢清斋一进门就瞅住它说:'嫂子!这小红箱子我看放到你这儿也没用;你看落的这土!都快变成土疙瘩了。我拿回去擦擦;给你侄女盛几件衣服。'说着;就端起要走。我说:'那可不行;这是俺家分的。'他边说边走:'什么分不分的。嫂子;如今这世界可是不平和;这脑瓜儿还说不定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咧!'说着就把小红箱子抱走了。〃
〃他这叫夺取胜利果实!〃郭祥愤愤地说;〃你跟村里反映了没有?〃
〃我还没讲哩。〃
〃我明天找他。〃
〃你可别打人!〃母亲警告他说;〃你杨家大妈;是党里支委;你有事先跟她商量商量再办。〃
〃妈;你别把我当小孩看了。〃
锅开了。母亲在一个瓦罐里摸了半响;只摸出一个鸡蛋。她叹了口气:〃你看我这记性!昨儿晌午我才把小半罐鸡蛋换成盐了。多年不回来;想叫你吃个荷包蛋也吃不成。〃
郭祥见母亲又有些难过;忙说:〃妈;把它冲了喝吧;我喜欢冲的!〃
母亲把那个鸡蛋打了;冲了满满一碗端过来。
郭祥从包里取出两封点心;解开了一封;捡了一块枣泥月饼递给母亲。母亲老是瞅着;半晌没有吃。
〃妈;你吃吧。〃
母亲轻轻咬了一小口;像寻思着什么;说:
〃小嘎儿;我问你个事儿。〃
〃嗯。〃郭祥端着碗应了一声。
〃这以后还要打仗吗?〃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只要有敌人;就会要打仗。〃
〃美国人真的会过来吗?〃
〃过不来!他们让朝鲜人民军快赶下海去了。〃
母亲松了口气:〃什么时候世界上没有这些畜类就好了。〃
母子分别多年;话是说不尽的。等郭祥睡下的时候;满村鸡鸣;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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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妈
郭祥匆匆吃了一早饭;准备去瞧杨家大妈。
他没有见杨家大妈也有许多年了。这是他心目中最亲近最钦敬的人物之一。自郭祥记事起;两家就是近邻。他常常领着大妈的小女儿小雪去拾柴禾;挖野菜;有时候就在杨家吃饭。他淘了气;大妈就把他偷偷地用笸箩扣起来;使他免去父亲的追打。这一切;都记得是多么地清楚呀。郭祥在大清河南敌人的堡垒丛中活动的时候;就听说过大清河北有一位赫赫有名的杨大妈。游击战士们传颂着这样的歌谣:
杨树飘洒洒;大妈赛亲妈。
只要找见她;就是到了家。
饿了有吃喝;负伤有办法;安安生生睡一觉;临走还送我烟叶一大把。
在那敌人的炮楼星罗棋布、汽车路密如蛛网的地带;有吃有喝也就很不容易;竟然负了伤还有办法;还能安安生生地睡上一觉;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个去处呵。无怪这歌声这么动听地唱到了大清河南。人们还说;这大妈是〃革命的五大员〃:第一;她是炊事员。在她家里抗战人员来往不断;她家的灶火;每天要烧十几顿饭。只要你是抗日战士;有饭蹲下就吃。第二;她又是护理员。在她家的地道里;护理着轻重伤员。机会赶巧;你还能尝到她从集上买来的新下来的葡萄。第三;她又是情报员和侦察员。她有时扮作讨饭老婆;提着破竹篮;拄着枣木棍;出没在敌人的炮楼附近;有时穿得干干净净;提着红包袱;到敌人占踞的县城;去跟内线关系接头。最后;她还像个指挥员。在那敌情紧张的深夜;窗上遮着被子;门外站着哨兵;她和那些游击队长、政治委员、县委书记聚在一盏昏黄的灯光下;共看着一张地图。她披着衣服坐在炕上;听他们交流情况;分析敌情。她身向前倾;头微微低着;严肃地沉思。然后就毫不自卑地拿出自己的意见;就好像在讨论她的家事。她那特殊的细心、机敏与果断;和她那从游击队长们不知不觉学来的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