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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地方去了。我睁睁眼;看不到一个穿军装的;你说这是怎么个滋味?我心里空落得像是没有个抓挠头似的。夜里睡不着觉;我就一个一个挨个儿想你们。你们的模样儿;家乡住处;脾气秉性;谁我也没有忘。可你们连个信都不给我打一封来……〃
大妈滴下了眼泪。
〃不能这么说;大妈;〃郭祥说;〃同志们都没有忘记你。〃
〃去吧;〃大妈擤擤鼻涕;〃那为什么不来个信?〃
〃大家忙呀!〃
〃忙?我问你:你们拉屎不?尿尿不?〃
郭祥笑了。
〃兔崽子;你别笑。〃大妈把烟锅乓地一磕;〃你回答我的问题!〃
郭祥笑着说:〃就是再忙;还能不拉屎尿尿!〃
〃着哇!〃大妈说;〃你们就用拉屎尿尿的工夫;也能给我写几个字嘛!〃
大妈说着生起气来;把烟袋一放;两手向外推着郭祥:〃去去去!〃
〃你不要;我还不走哩!〃郭祥缩缩脖;装个丑样儿。
〃不走;我就揍!〃
〃来吧;我代表大伙挨揍!这是光荣的。〃郭祥说着;把头伸给大妈;〃我看你还是舍不得吧!〃
大妈噗哧一声带着泪花笑了。
郭祥接着装了一锅烟递给她;大妈盘着腿抽着;心平气和了许多。她问:
〃南蛮子现在怎么样了?〃
〃哪个南蛮子?〃
大妈跳下炕;把墙上挂着的一个装相片的镜框摘下来。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土;递给郭祥;指着其中一个说:〃就是他!〃
〃咳;我道是谁;原来是我们邓团长。〃郭祥说;〃他去年打兰州负了点儿轻伤;还在医院里休养呢。〃
〃我不信。〃大妈说;〃要是负了点儿轻伤;他会一直住在医院里?〃
〃确实;伤不太重。〃郭祥带着笑安慰说;〃现在快好了。〃
〃怪不得他不来信。〃大妈又是怜惜又是赞叹地说;〃这个人革命可真叫坚决。一打仗就往前冲;当了团长还是那股劲。他那爱人还是我介绍的哩!现在两口子过得怎么样?〃
〃很好。生了个白胖小子;听说有十来磅重。〃
大妈笑起来;小烟锅子在坑沿上磕得乓乓的响。
郭祥看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红枣木镜框里;挤满了军人照片。其中有他现在的团政委周仆;他现在的营长陆希荣;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人。这些人大都穿着当年的粗布军衣;也有的是农民打扮;手巾包着头;腰里束着皮带;皮带上掖着盒子。一个个面容清瘦;但精神奋发;姿态英武;充满了游击战争年代的风采。大妈对这些人一一问了一遍。可惜有许多人;郭祥不认识;未免使大妈感到遗憾。
她小心地把镜框挂在墙上;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小迷糊不知道哪儿去了;连个相片也没有他的。〃
〃哪个小迷糊?〃郭祥问。
〃你不准知道。〃大妈摇摇头忧郁地说;〃他年纪太小。他爹妈都叫日本用刺刀挑了;11岁就参加了咱们军队。人猴瘦猴瘦;走也走不动;部队就把他托给了我。晚上不喊醒他;就给你尿一大炕。就那还非跟我钻一个被窝不行。天气热了;我说:'小子;这么热你还要跟我钻一个被窝?'你猜他说啥?他说:'妈;那咱俩就伙盖一个被单儿吧!'自他一来;大乱不能跟我睡一个被窝了;觉得吃不开了;就时常跟他打架;还说:'这是我亲妈;你算哪里的野小子!'小迷糊就哭了。我说:'小子;什么是亲的后的?你再长两年;好好抗日;你就是亲的;他不好好抗日;调皮捣蛋;我就把他轰出去。'小迷糊就笑了;说:'妈;我一定好好抗日。'这小子其实也不迷糊;也知道待我亲。他见到别人乱使我的烟袋;就用小刀刻上记号;专让我使。他一直在咱家呆了半年;后来部队又把他领走了。我真不愿让他走;弄得我哭了好大一阵。这多年;我老打听;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有时候做梦;还梦见他给我捅烟锅子呢……〃
这时;只听屋门〃哐啷〃一声;大乱跳着走了进来。〃报告!任务完成。〃他故意装作军人的样子;在炕沿下打着立正;嗓音洪亮地叫。
〃你看他那怪样儿!〃大妈用烟袋冲他一指。
〃我瞧瞧你的钢笔!〃大乱说话就爬上了炕;扳住郭样的脖子。
〃下来!〃大妈威严地晃晃烟袋杆儿。大乱手疾眼快;把钢笔抢到手里;拔开笔帽;在指甲盖上画起来了。
〃你瞧见没有?〃大妈指着大乱对郭祥说;〃从小就是这样。不管是司令员;政委;一下就爬到人家脖子上。不是捅这;就是捅那。以前是让机枪班给他做弹弓;以后就死求白赖地要子弹壳;换底火;翻造子弹;打枪;瞄准;你们都野战走了;这又玩鸽子。你瞧瞧他那脸蛋上是什么?〃
郭祥这才注意到;大乱的左眉梢上有一个小小的窝窝儿。
〃那就是他跟人家玩弹弓英勇负伤的地方!〃大娘嘲弄地说。
大乱翻翻一双猫眼:〃我的好处你干吗不说?〃
〃你有什么好处?〃大妈说;〃你不过就是给八路送了两回信!还差点儿出了大事。你有你姐姐去的多吗?小雪又给我送信;又在门口给我放哨;一站就是半夜;一次亏都没吃过。叫你放哨;你净打磕睡!还自己吹;'我要当通讯员;准是个好通讯员!'……〃
〃我不是把信团成蛋儿吃了吗?我又没暴露军事秘密!〃大乱梗着脖子。
〃我问你;〃大妈又用烟袋指指;〃今天你嘎子哥来;你这个好通讯员干吗不到地里喊我?〃
〃他也没对我说他是嘎子哥!〃
大妈用手一指:〃你听听!这小兔崽子嘴有多巧!〃
〃八路军可不许骂人!〃大乱把头一歪;〃你还吹自己是老八路呢;你让嘎子哥听听!〃
〃得;得;〃郭祥笑着说;〃你别喊我嘎子哥了;我看你小子比我小时候还嘎!〃
〃这都是八路军惯的。〃大妈说;〃我一打他;他们就拦住我;就把他惯到天上去了。你瞧着;我迟早要把你送到军队里去;叫八路军来管管你!〃
〃去就去。〃大乱说;〃我也不怕打仗!〃
〃老东西来了。〃大妈说着欠身下炕。
郭祥静听;才听出〃踢——啦〃〃踢——啦〃的脚步声。就从这脚步声;也可听出这是那种性格缓慢但却扎实的人。郭祥真佩服大妈分辨风吹草动的好耳力。这也是游击战争年代养成的。
老杨大伯进来了。手里提着沉甸甸的一大块猪肉;怀里抱着一大捆小茴香菜。他向郭祥嘿嘿一笑;没有说出什么;手里的东西;一时也不知道放在哪儿好。
大妈接过东西;就皱了眉。她把小茴香捆一拨开;对杨大伯说:〃你瞧瞧;这准不是今儿早起割的;一辈子想叫你办个漂亮事也难。〃大妈把茴香择了择;哗啦舀了一瓢水;动手洗菜。又对大乱说:〃去!磨磨刀。〃
杨大伯不反驳;也不言声。从腰里摸出一盒〃大婴孩〃香烟;撕开个小口;抽了一支;抖抖索索地递到郭祥手里。然后佝偻着腰坐在炕沿上;从腰里解下旱烟袋;装了一锅;用胳膊夹住;打起了火镰。显见这盒烟;是他特意为郭祥买的。
这杨大伯比大妈大十五六岁;已经60开外;郭祥看他那被烈日烤晒了一生的皮肤;还是红刚刚的;显得异常坚实。他的容貌和举止;都流露出朴实和善良。
大妈剁着肉馅指责地说:〃嘎子多年不回来;你就找不着一句话?真是三锥子扎不出血来!跟你一辈子;没有把我屈死!……〃
大伯还是不响;看来他听这话有多少遍了。
〃我这个家;数这个脑瓜儿落后!〃大妈又说。
〃我;我怎么落后?〃大伯开言了:
〃嘎子说;你闺女也入党了;现在除了大乱;全家都是党员;就你一个挂翅膀的!〃
〃那;那是你们支部不讨论我。〃大伯说;〃你凭心说;革命工作我少做了不?〃
〃没少做!〃大乱正在那儿烧火;插进来说;〃黑间开门;领道儿;号房;领柴禾;领米;全是我爹。下大雪;牵着牛;尾巴上吊着扫帚;给八路军扫脚印;也是我爹。领着八路突围;摔得他乓地一个跤;乓地一个跤。八路来了;我爹就起来开门儿;回来往墙角里一蹲;我妈炕都不下;盘着腿一坐;衣裳一披;净动嘴儿;和人讨论讨论;像个司令员似的……〃
大伯脸上露出笑容;看了看郭祥。
〃烧你的火!〃大妈斥责着;又面向大伯;〃可你怎么不申请呢?〃
〃我不申请!〃大伯说;〃你有眼就看。〃说过;他把烟锅乓地一磕。
〃大伯;我给你写申请书!〃郭祥把袖子一挽。
〃不;不;〃大伯连忙摇摇手;〃侄子;你不知道;我60多岁的人啦;递上去;支部一讨论不准;我脸上挂不住!〃
〃你条件也不够!〃大妈说。
大伯欠欠身子:〃我怎么不够?〃
〃凭你说这活就不够。〃大妈一只手从面盆里伸出来;指着他;〃那年;敌人把房子烧了;你说的什么?你说:'看你住到哪儿?八路不管你了吧!'你不给我消愁;还给我添腻味;散布坏影响!我问你;你说了没说?〃
〃我;我;〃大伯脸霎地红了;舌头打着结;〃那是我的错误;影响是不太好。〃
大妈像少女一般地好胜;乘机警告说:
〃你听着!往后我们家一个落后的不要。〃
〃我看你也有点儿那个……〃大伯还嘴;声音低低的。
〃有点儿什么?〃
〃骄傲。〃
〃嫌骄傲;咱打离婚!〃
〃离就离吧;老用这话压我!〃
〃你别光欺负人哪;大妈。〃郭祥笑得嘎嘎的。
〃你不知道;小嘎儿。〃大妈说;〃按理;你是下辈儿;这话我不当讲。我这人说话就不管他上级下级;长辈晚辈。你想想;我十六七过的门;我花枝儿似的;他比我大十五六岁;要不是谢家那王八蛋;我怎么会落到这步!你说我心里屈不屈?〃大妈的声调里带出了伤感;这是平时很少听到的。
郭祥从小就听说;大妈原先是谢家的使唤丫头;至于怎么嫁给大伯的;却不知细情。原来这也是凤凰堡的一段血泪故事。大妈是附近孙家庄人;也是谢家的一个佃户。有一年大旱;颗粒不收;大妈的父亲交不上租子;出于无奈;就将女儿以工顶债;这样到了谢家。大妈那年才十二三岁;每天挨打受气;自不用说。等到大妈长到十五六岁;由于人品出众;那谢香斋就生了歹心;要纳她傲小。这大妈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哪肯答应;就在一天深夜只身出走;逃到一个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