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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妈一派话;说得李能满脸通红。他的手指头索索地抖动着;恶狠狠地望着大妈。
〃社会主义!共同富裕!说得好听!〃他又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哼!叫我看是各人有各人的目的;各人有各人的企图!〃
〃你说我是什么企图?〃
〃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你给我指出来!〃
〃嘿嘿;要叫我说出来;那就不好听了!〃他冷笑着;把嘴一撇;〃你是想在上级面前讨好;你是想显出你自己能干;你是想保住你的模范!你是觉着;这些年儿;你这模范叫上级扔到一边去了。谁也不提你了;你想把你自己再露出来!〃
几句话;像鞭子一样重重地落在大妈心上;噎得她说不出话。
李能的脸上浮起胜利的微笑;又刻毒地加了一句:
〃怎么样;婶子;我估摸的差不离儿吧!〃
大妈气得浑身发抖;步态有些失常。
〃好哇李能;我真没想到你坏到这步家业!我只能怨自己过去对你的认识太不够了!她沉了一沉;又提高声音说;〃你觉着什么话解恨你就说吧。我明白告诉你;这办社的事儿我是铁了心啦;你想用几句话把我打下去;这办不到!你知道;过去日本鬼子也没把我打击下去;国民党、蒋介石、地主、还乡团都没有把我打击下去;凭你李能想把我打下去;我看也不那么容易!……不管怎么样;今天的会是非开不成!〃
两个人争辩了一路;一直来到支部书记王老好的门首。
什么时候都是心平气和的王老好;正坐在小黑门楼外面的门墩上晒太阳。他那本来就有些肥胖的身子;自从到北京他女婿那儿回来以后;显得更加肥胖了。
他听见两个人尖锐激烈的争论;显出很不耐烦的样子;懒洋洋地站起来;连连摆着手说:
〃唉唉;我的老天爷;你们别争了行不行?都是自己人嘛;好说好商量;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你说说;让群众们听见了;显得多不好哇!嗯?〃
〃老好叔;〃大妈指着李能说道;〃你说他今天办的这事可对呀不对?〃
〃唉唉。〃王老好叹了口气。〃依我看;你俩说得都在理儿。他大妈;你一心急着成社;是为了把咱村的工作搞好;想叫咱凤凰堡走到前头;村长呢;他是觉着现在条件儿不够;慢走一步;先看看再说;这样稳稳当当。我觉着也挺在理儿。〃
〃不不;〃大妈接口说;〃他是说咱们成社是要共他的产;是要吃他的肉疙瘩户!〃
〃共他的产?〃王老好低着头考虑了一阵儿;犹豫地说;〃这;这;这个说法恐怕有点儿不妥。可是大乱他妈;你也想想;李能这几年;又是跑里又是跑外;风里来;雨里去。挣起这么个家业;叫我看着实也不容易。你今天叫他跟那些穷户搅到一块儿;他心里也难免委屈得慌。你有你的好心;他有他的难处;我看你俩都别走极端。〃
大妈有些气愤;瞅着王老好严肃地说:
〃老好叔!你抹了一辈子的稀泥;今天你还在那儿抹呀!按你说;我俩都在理儿;有一个不对的没有?他说我成社是为了显显自己;也是对的?〃
李能也不满地说:
〃是呀;我俩有一个不对的没有?大叔;她说我走的是资本主义的路;快成了地主、富农;这话也对?〃
大妈和李能两边一挤;急得王老好直抓脖子;这是他遇到难题时的惯常表现。
〃唉唉;你叫我怎么说?你叫我怎么说?〃他显出极其为难的样子;〃要说不对;依我看;你们两方面都似乎有那么一点儿不妥当的地方儿。不过;话说回来;谁又能没有一点缺点儿?你俩都要多多包涵。他多说一句儿;他也长不了一块儿;你少说一句儿;你也少不了一块儿。你要叫我说哪个不对;我不能木匠的斧子——一边砍哪!你们说是不?〃
大妈真气急了;指着他说:
〃你干脆说;这社还成不成啦?〃
〃唉唉;你叫我怎么说呢;你叫我怎么说呢;〃王老好又抓起脖子;〃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哇!嗯;你说是不?〃
〃今儿的支委会还开不开?〃大妈又问。
王老好摊摊手叹了口气:
〃这;这;这怎么开法儿?这怎么开法儿?要不再等几天;等大伙气都消了……〃
这时远处一片声嚷;不一时;金丝一只手拿着鞋底气喘喘地跑来;对大妈说:
〃大妈;快走!瞎老齐跳到井里去啦!〃
〃你;你说什么?〃大妈急问〃瞎老齐跳到井里去啦!〃
〃为什么事?〃
〃不知道。小契他们正在那儿捞他哩!〃
大妈立刻向人声喧嚷的地方小跑着。王老好远远地跟在后面。李能牵着他的大黑骡子同家去了。他一面走一面带着怜爱的眼色望着他的大黑骡子;准备给它多多地加几把料;因为整整一天没有喂它;恐怕它早就饿得够呛了。
风声呜呜;黄沙弥天;看来并没有停息下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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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来凤(一)
大妈赶到出事地点;小契他们已经把瞎老齐打捞了来。幸而井里水浅;又救得及时;没有酿成重大事故。那瞎老齐已是将近70的老人;虽然没有喝多少水;但井下水寒;捞上来时;冻得浑身直打哆嗦;光张嘴说不出话。
大妈叫小契赶快把他背回家里;换上干衣服;盖上被子暖着。呆了好半晌;瞎老齐才慢慢缓过气来。问明情况;才知道是轮流给老齐挑水的李能不负责任;水缸里一点水也没有了;他急着做饭;就提了一个桶磕磕绊绊地摸到井上;结果失足掉到井里去了。
大妈想起自已作为军属代表;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由一阵难受;想起李能处处妨害工作;又不免气愤。她一面吩咐金丝给瞎老齐做饭;一面又问瞎老齐说:
〃老齐哥;梅花渡那闺女这几天怎么没来?〃
〃她来干哈?〃瞎老齐倔声倔气他说;〃我让她回去了。〃
〃干吗让她回去?〃
〃干吗?〃瞎老齐扭扭脖子;〃一个没有过门的大闺女;就南跑北奔的;三天婆家;两天娘家;你瞅着这个像话?〃
〃嗳;你这个老脑筋!〃大妈笑起来;〃你不是有困难嘛!〃
瞎老齐又把脖子一扭;愣倔倔地说:
〃我自个儿克服!〃
〃还'克服'呢;〃小契哈哈大笑说;〃你已经'克服'到老龙王那儿去了!〃
〃我自个儿克服!〃他重复说;还用他失明的眼睛瞪了人们一眼。
正在烧火的金丝也温柔地微笑起来。
〃老齐叔这老脑筋;可不是一天半天了;〃她温和地说;〃我当姑娘那时候;他就这样儿。有一回;他家引弟跟我们一块儿唱歌跳舞;他在台底下冷古丁地把烟袋锅子一伸:'引弟!你给我下来!什么豆豆豆、索索索的!〃'〃金丝;你别跟他算老账了。〃大妈笑着说;〃他那老脑筋;叫我看比我们家那个老东西还强多着呢。八路才来那时候;我已经是有了两个孩子的人啦;那老东西还死死地看着我。别说去开会;就是见你坐在门口做活儿;也不顺眼;动不动就把个死眼珠子一瞪;'你;你为啥单单坐在这儿做活儿?你瞧谁哩?'你要是还他两句;他亮着鞋底子就打上来了。我开头儿怕他;没少挨他的臭鞋底子。后来;我的胆子就壮起来了;给村里报告;妇救会开会斗争他;儿童团到门口啦啦他;这才把他斗草鸡了;到底向我承认了错误。看起来这封建堡垒、老顽固;还得不断地攻着点儿!你一松劲;他邪气就壮起来了。你说对不对;老齐哥?〃
老齐知道大妈编法儿说他;心里不同意又不好当面反驳;只好相应不理。
〃老齐哥;〃大妈又笑着说;〃到明儿我还是把梅花渡那闺女叫过来吧!〃
〃不;不用。〃他斩钉截铁地说。
〃总得有人做饭才行呵!〃
〃有米我就能下锅。〃
〃看;还挺哩!〃大妈笑起来;〃那地也该耕了;你能瞎摸着把种儿撒到地里去呀?再说;你要出了三差两错;叫小堆儿在前方知道了;我们可怎么对得起他!〃
瞎老齐不吭声了。
大妈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整整一天;就吃了这么一顿晚饭。第二天一早;又起身往梅花渡去。
梅花渡街当间;有一口水井。一个穿着素花粗布夹袄的姑娘;正在那儿打水。大妈眼尖;老远就瞅出那是来凤。大妈望着她那健壮而又秀气的背影;向她跟前笑眯眯地走着。走到她身边她还没发觉哩。人说这闺女像个假小子可真不假;只见她用扁担钩勾着桶錾儿;三晃两摇;沉甸甸溜溜平一大桶水;就像闹玩儿似地提上来了。
〃闺女;让我喝口水行不?〃大妈在她背后逗笑地问。
来凤猛一转身;扬着眉毛说:
〃咦;是你呀大妈!你怎么来啦?〃
〃你不去嘛我还不来!〃大妈笑着说;〃闺女;这几天你怎么不到婆家去?是不是害臊啦?〃
〃光明正大;这有什么可害臊的!〃来凤带着气说。
〃那你怎么不去?〃
来凤把扁担哗啦一声往井台上一戳:
〃我两头受制!那边儿不让我呆;这边儿不让我去!〃
〃怎么;你妈也不让你去呀?〃
〃可不。〃姑娘有气地说;〃有些人吃了饭没事儿;专门瞎唧唧。什么伺候个瞎公公咧;什么图房没房图地没地咧;什么开天辟地没见过没出阁的闺女跑到婆家去咧;多啦。我妈耳根子软;就不让我去啦。……我把人家动员到前线去了;说的话不算数儿;我多对不起人哪!我将来怎么见人家呀?〃
大妈把昨天瞎老齐失足落井的事;讲了一遍。来凤听了眼角湿湿的;好半天没有言语。接着哗啦一声;把扁担勾住桶錾儿说:
〃大妈;咱们快回家去吧;你也帮我说服说服去!要是我妈不愿意;我就远走高飞;两个家都不要了。〃
说着;她担上两大桶水;扁担儿颤悠悠地;一溜烟儿走在前面;脚步又轻又快;就像没有好多分量似的。
来凤家住的;正是过去许家地主的三间东房。一个黄瘦的女人正盘着腿儿坐在炕上纺线。炕下放着一架被烟熏火燎变成黑色的破织布机子;机子上有织成一少半的方格花布。来凤母女正是靠着几亩薄地和这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