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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告诉你我指的是什么。我要你向我解释,你为什么不愿意展出道连?葛雷的肖像。我要知道真实的原因。”“我已经把真实的原因对你说了。”
“不,你没有说。你说因为那里边有太多你自己的东西。这完全是孩子气的说法。”
“亨利,”贝泽尔凝视着他的脸说:“凡是怀着感情画的像,每一幅都是作者的肖像,而不是模特儿的肖像。模特儿仅仅是偶然因素。画家用油彩在画布上表现的并不是模特儿,应该说是画家自己。我不愿展出这幅像,是因为我担心它会泄露我自己灵魂的秘密。”
亨利勋爵笑了起来。“那是什么秘密?”他问。“我来告诉你吧,”霍尔渥德说,但是他脸上现出了一种困惑的表情。 “我等着听呢,贝泽尔,”亨利勋爵向他看了一眼敦促道。“哦,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谈的,亨利,”画家说,“恐怕你未必能理解。很可能你不会相信。”
亨利勋爵微微一笑,他俯身从草丛中摘下一枝粉红花瓣的雏菊,拿来细心观看。“我确信我能理解,”他说,一面凝视着那个像是用白羽毛镶边的小金盘,“至于信与不信,我可以相信任何事情,只要那是完全不足信的。”
一阵风从树上吹落了几朵花,沉甸甸的紫丁香花的成簇的星状花序在重而静止的空气中晃去摇来。墙根旁有一只纺织娘开始歌唱,一只细长的蜻蜓张开棕色的透明翅膀一闪而过,好像划下一条蓝色的线。亨利勋爵几乎能听见贝泽尔?霍尔渥德的心跳,但不知下文究竟如何。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画家略事沉吟后说。“两个月以前,我去参加布兰登夫人举办的一个晚会。你要知道,我们这些穷画家有时不得不在社交界露露面,至少是要让人们知道我们不是野蛮人。有一次你对我说过,只要穿上晚礼服,打着白领结,哪怕一个股票经纪人也可以博得文明人的名声。我在客厅里跟一些打扮得吓人的贵族遗孀和乏味透顶的皇家美术院院士聊了十来分钟,忽然觉得有人在瞧着我。我转过头去,就这样第一次看见了道连?葛雷。当我们的视线碰在一起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的脸色在变白。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惧向我袭来。我明白自己面对面遇上了这样一个人,单是他的容貌就有那么大的魅力,如果我任其摆布的话,我整个人,整个灵魂,连同我的艺术本身,统统都要被吞噬掉。我在自己的生活中素来不需要任何外来的影响。你也知道,亨利,我有着怎样的独立性格。我一直是自己的主人,至少在我遇见道连?葛雷之前一直如此。可现在……我不知道怎么对 你说好。好像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正面临着平生最可怕的危机。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命运为我准备着异乎寻常的快乐和异乎寻常的痛苦。当时我愈想愈害怕,就转身打算走出客厅。驱使我这样做的并不是良心,而是胆怯。我不想把打算逃跑说成是我的光荣。”
“良心和胆怯其实是一码事,贝泽尔。良心不过是胆怯的商号名称罢了。”
“我不信这种说法,亨利,我想你也不信。不管是什么驱使着我,可能是自尊心,因为我一向自尊心很强,反正竭力往门外挤。偏偏在门口撞见布兰登夫人。‘你这么早就想逃跑吗,霍尔渥德先生?’她发出了尖叫。你知道她的嗓子有多尖哪!”“她在哪方面都像一只孔雀,可就是不如孔雀那么美。”亨利勋爵说着,用他细长的手指神经质地把雏菊扯成碎片。“我没法把她甩掉。她把我引荐给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和那些头戴巨大冠冕、长着鹦鹉鼻子的老太婆。他对人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以前明明只见过她一回,可她认定我就是她们名流圈子中的一员。诚然,我有一幅画当时曾获得很大的成功,至少几张小报对它鼓噪过一阵子———这是十九世纪名垂不朽的标准。突然,我跟那个使我奇怪地激动起来的年轻人打了个照面。我们靠得很近,几乎碰着了。我们的视线再次相遇。我竟冒冒失失地请布兰登夫人给我们介绍一下。也许这并不算太冒失,而且恐怕是无法避免的。即使没有人介绍,我们也会互相攀谈起来。我相信一定会这样。道连事后也对我这样说过。他也感觉到我们是命中注定要互相认识的。”
“布兰登夫人是怎样介绍这位奇妙的年轻人的?”亨利勋爵问。“我知道她喜欢对她的每一个客人作急口令式的鉴定。我记 得,有一次她把我介绍给一个勋绶满胸、一脸凶相的红面孔老头。我们向他走过去的时候,她凑在我耳边讲有关那老头的种种骇人听闻的阴私,她像在悲剧里说悄悄话那样,使客厅里人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立刻逃之夭夭。我喜欢凭自己的眼光去看人。可是布兰登夫人介绍她的客人同拍卖行里介绍商品一模一样。她要末胡乱搪塞,要末说上好多废话,可就是没有你想知道的事。”“可怜的布兰登夫人!你把她形容得太过分了,亨利!”霍尔渥德没精打采地说。
“我的老弟,她打算办一个沙龙,事实上只是开了一家饭馆。这叫我怎么能为她喝采呢?你还是告诉我吧,关于道连?葛雷她是怎么说的?”
“哦,大概是这么几句:‘这孩子真可爱……。当年我跟他那可怜的妈妈真是形影不离。他干什么我可全忘了……恐怕不干什么……噢,对了,会弹钢琴,也许是拉小提琴吧,亲爱的葛雷先生?’我和道连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们立刻做了朋友。”“笑对于交朋友倒是个不坏的开端,要是以笑告终那就更好,”年轻的勋爵说着又摘下一枝雏菊。霍尔渥德摇了摇头。“你不懂什么是友谊,亨利,”他嘀咕着说,“你也不懂得什么是仇恨。你什么人都喜欢,那就是说你对什么人都无所谓。”
“你太不公平了!”亨利勋爵嚷道。他把帽子往后一推,抬头望着像一团团闪光的绢丝在夏天的碧空中漂浮的白云。“是的,太不公平了。我对人的态度大有区别。我同相貌美的人交朋友,同名声好的人做相识,同头脑灵的人做对头。在挑选敌人的时候怎么小心也不过分。我的敌人没有一个是笨蛋。他们的智力都很发达,所以他们都很赏识我。我大概很自命不凡吧?我想是的。” “我觉得是这样,亨利。按照你的标准,想必我只是一个相 “我亲爱的贝泽尔,你是远远超过一个相识的。”“但也远远算不上朋友。我猜想大概类似一个兄弟。”“啊,兄弟!我才不管他们呢。我的哥哥偏偏不想死,我的弟弟们却要去找死。”
“亨利!”霍尔渥德皱眉喝住他。
“亲爱的,你不要太认真。不过我实在讨厌我的亲属。大概原因在于我们谁也忍受不了和我们有同样毛病的人。英国的民主派对于他们所谓的上层阶级的劣根性深恶痛绝,我也颇有同感。老百姓把酗酒、愚昧和道德败坏视为他们所专有,如果我们中间有谁出这种洋相,就被认为侵犯了他们的权利。当可怜的索思沃克闹离婚的时候,老百姓的愤怒简直无与伦比。可是我不敢说有百分之十的无产者是循规蹈矩的。”
“你这番话我半句也不同意,不但如此,亨利,我肯定你自己也不相信。”
亨利勋爵捋捋他的棕色尖胡须,用带流苏的乌木手杖在漆皮鞋上敲敲。“你是个地道的英国人,贝泽尔!你这是第二次发表这样的评语了。向一个彻头彻尾的英国人谈出某种想法总是一件欠考虑的事情,因为他从来不去分析这个想法是对是错。他认为唯一重要的是对方自己相信不相信。实际上,一种想法是否有价值,同谈出这个想法的人是否出于真心毫无关系。事实多半是这样:说的人愈不是真的相信,那个想法就愈显得有道理,因为这根据英国法律,财产所有者死亡时如无遗嘱留下,遗产全部由长子或其后嗣继承。这项法律于!〃)年废除。 来正是这样的梦想。尽管他已经二十出头,我还是把他当作一个少年。啊!不知你能不能想象:单是这个少年的出现就意味着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为我们勾勒一个新学派的轮廓,这个学派将具备浪漫精神的全部热情和希腊精神的完美特征。灵魂与肉体的和谐———这是多么了不起啊!我们曾在疯狂状态中把这二者分离了,发明了庸俗的现实主义和空洞的理想主义。亨利!你要是懂得道连?葛雷对我意味着什么就好了?你还记得我的一幅风景画吗?就是阿格纽肯出极高的价钱而我不愿卖掉的那幅。这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原因何在?因为我作这幅画的时候,道连?葛雷坐在我旁边。他有一种不可捉摸的感染力传给我,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极平常的树林子里发现了我一直在寻找、可始终没找到的奇迹。”
“贝泽尔,这的确不平常!我要见一见道连?葛雷。”“霍尔渥德从长凳上站起来,在花园里踱了几个来回,又回到长凳前。“亨利,”他说,“道连?葛雷无非是我的创作主题。你在他身上看不出什么来。而我什么都看得出来。在我没有把他画进去的作品中可以更强烈地感到他的存在。我刚才说过,他启示了一种新的技法。我可以在某些线条的折曲、某些色彩的动人微妙处发现他。事情就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愿展出他的肖像呢?”亨利勋爵问。“因为我不知不觉地在里边倾注了一个画家的全部崇拜之情;这是非常奇怪的感情,当然,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是世人可能猜得到,我不愿意暴露我的灵魂让那些好奇的凡夫俗子瞧个没完。我的心决不放到他们的显微镜下面去。这幅像里我自己的东西太多了,亨利,实在太多了。” “诗人们可不像你这样躲躲闪闪。他们懂得描写激情的东西在出版方面是有利可图的。时下最畅销的书多半是碎了的心之 “所以我讨厌诗人,”霍尔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