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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阶段,是经过了“主体—客体”式思想的洗礼,包含“主体一客体”在内而又“扬弃”了“主体—客体”式的高级的“天人合一”,可称之为“后主客关系的天人合一”或“后主体性的天人合一”。这个阶段不是第一阶段的简单重复,而是否定之否定,是在高级的水平上,向“天人合一”或“万物一体”、“万有相通”的复归。黑格尔以后,从主要方面来说,大多数西方现当代哲学家,特别是人文主义思潮的哲学家,都贬低以至反对并力求超越“主体—客体”式,企求达到一种类似中国的“天人合一”的境界。其中,海德格尔就是一个划时代的、代表性人物。
通过上述关于“在世结构”三个阶段的具体论述,张先生在历史与逻辑相统一的基础上,不仅把中国传统哲学与西方现当代哲学贯通了起来;而且使人们对“天人合一”思想的丰富内容和历史发展,有了一个宏观上的把握。
海德格尔等人的哲学思想与中国传统哲学的若干比较
张先生不满足于上述的宏观考察,进一步对几位具有代表性的哲学家的思想进行了具体的比较,以分析中国“天人合一”思想同西方现当代哲学思想的同与异。在这里,他首先借助的是在中西哲学的对比、贯通中占有重要、特殊地位的海德格尔。
张先生指出,海德格尔所说人“在世界之中存在”(In…der…Welt…sein)颇类似中国人的一句口头语“人生在世”。这句话里所谓“在世界之中”的“在之中(In…Sein)有两种不同的含义,实际上也是关于人和世界关系的两种不同理解:一种意义是指两个现成东西,其中一个在另一个“之中”。如,水在杯子“之中”。人在世界之中就等于说,人本来是独立于世界的,世界是碰巧附加给人的。“人”这个现成的东西,就在“世界”这另一个现成的东西之中。这两者的关系,是两个并列的、现成的东西的彼此外在的关系。西方哲学传统中主客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在之中”关系。这就必然产生一个问题:主体怎样能够认识客体?“在之中”的另一种意义,海德格尔称之为“此在与世界”的关系。按照这种意义的“在之中”,人乃是“融身”在世界之中,而世界由于人的“此在”,对人揭示启己、展示自己。人(“此在”)是“澄明”,是世界万物的展示口,世界万物在此被照亮。(参见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三联书店、1999年版,第61~73页)按照海德格尔的这种解释,人认识万物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人一向就已经融合于世界万物之中。张先生指出,“海德格尔的语言比较晦涩,他的基本思想和意思还是比较清楚的:生活、实践使人与世界融合为一,人一生下来就处于这样一体之中;所谓‘一向’如此,就是指一生下来就是如此,所以‘此在’与‘世界’融合为一的这种关系是第一位的。至于使用使人成为认识的主体,世界成为被认识的客体的这种‘主体—客体’关系则是第二位的,是在前一种‘一向’就有的关系的基础上产生的。‘此在—世界’的结构产生‘主体—客体’的结构,‘天人合一’(借用中国哲学的术语)产生‘主客二分’,生活实践产生认识。这些就是我对海德格尔的上述思想观点的解读。”(《哲学导论》,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7页)当然,张先生也指出,不能把海德格尔的“天人合一”,等同于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
张先生指出,作为道家的老子和庄子,都是主张“天人合一”的。老庄认为“道”是宇宙万物的“本根”,人以“道”为本,人的一切都不是独立于自然界的,而为自然之物。在谈到人生的最高境界时,老庄的“天人合一”思想更加明显。《老子》轻视知识、提倡寡欲和回复到婴儿状态,实际上是要人达到原始的“天人合一”的境界。庄子主张通过“坐忘”、“心斋”,取消一切差别,以达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天人合一”境界。“但我们是否可以说,老庄的‘天人合一’境界达到了海德格尔所以主张的高级的人与世界合一的水平呢?不能这样说。”由于老庄哲学缺乏“主—客”式的思想和认识论,因此,“老庄哲学和海德格尔哲学的区别,不仅是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的区别,而且是有古代哲学和现代哲学的区别的意义。”(《新哲学讲演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32页)
张先生还把作为儒家重要代表的王阳明与海德格尔做了比较。他认为,由于王阳明关于“人与世界万物息息相通、融为一体的程度,比起程朱哲学来要深刻得多”,因此,“王阳明似乎是中国哲学史上‘天人合一’说的一个最有典型性的代表,他的思想的地位同海德格尔的‘此在—世界’的思想在西方哲学史所占的地位有点类似”。但是,王阳明的思想缺乏“主体—客体”式的思想及其相联系的认识论。他讲的“人心”属于理性,具有道德意识,并且没有个人的选择自由。所以,“王阳明作为中国哲学家和古代哲学家,与海德格尔作为西方哲学家和现代哲学家,两人的‘天人合一’思想又有根本的区别。”(《新哲学讲演录》,第33页)
张先生还对海德格尔与陶渊明,尼采与老庄、李贽,萨特与王阳明,黑格尔与朱熹、王船山,西方近现代哲学与程朱陆王哲学,作了相当深入的专题比较。(《天人之际》,第291~424页)因篇幅所限,恕不详列,只着重说说张先生用海德格尔关于“显现”或“在场”(presence)与“隐蔽”或“不在场”(absence)的论点,对中国古代阴阳学说所做的若干诠释。
张先生说:“所谓阴阳正反,用西方现当代哲学的语言来说,就是在场与不在场、出场与不出场。任何一个当前出场的事物,总有显现在我们眼前的方面,通常称之为正面,用阴阳学说的名词来说,就是阳面;其隐蔽在背后的未出场的方面,就叫做反面,即阴面。阴阳正反可以互换、转化,但总有一面是出场的,另外的方面是未出场的。一面是阳,一面是阴,不可能正反两面同时出场。”(《进入澄明之境——哲学的新方向》,商务印书馆1999年版,第117页)张先生还引用董仲舒关于阴阳“不得俱出”、“不得两起”之说加以印证。说明如果阴阳两面“俱出”了、“两起”了,就没有正反之可言。
张先生用“海德格尔式”的语言对《易经》进行解读:“乾元与坤元即阳与阴,前者为万物所资以始,后者为万物所资以生,一个是由以出发者(‘始’),一个是由以产生者(‘生’),说明‘阴’负载着‘阳’,由‘阳’出发,必然追寻到产生它的‘阴’。平常所谓‘反本求源’,似可作此解。”(《进入澄明之境》,第122页)他用中国传统哲学批评西方哲学,例如,笛卡儿把物质与精神看作是两个相互外在、彼此独立、同时出场的东西。这是一种只讲“阳(在场)”而不讲“阴阳和合”的哲学,“它与中国的阴阳学说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进人澄明之境》,第117页)他说:“西方传统哲学从‘在场形而上学’的观点出发,总想超越感性具体的现实对象而达到抽象的概念世界,认为这个抽象世界就是万物之根。”而中国的“阴阳学说的最高任务就是要寻求那隐藏在显现出来的东西背后的、然而同样现实的、具体的东西,从而把二者结合为一个整体。”(《进入澄明之境》,第122~123页)《易经》与《老子》都承认变化无止境而有常则,所谓“物极必反”、“居安思危”、“知荣守辱”等等,“这样的为人处世之道,不仅西方传统形而上学没有,即使是大讲在场与不在场的现当代西方哲学也未见有所阐发。”(《进入澄明之境》,第124页)当然,张先生在用中国传统哲学批评西方哲学时,这时的“中国传统哲学”已经被改造过了,它已经将海德格尔的“现时视界”与中国传统哲学的“历史视界”融为一体了。西方现当代哲学虽然与中国传统哲学有其相似之处,但却有着时代和发展阶段的重大区别。一个民族或整个人类的思想发展,只有在经历了“主体—客体”关系之后,才能进入高级的“天人合一”的阶段。在主客二分的思想原则没有充分发展的中国,想用传统的哲学思想,代替和排斥主客关系的思维方式,直接进入西方后现代的高级的“天人合一”阶段,是不应该也是办不到的。
把海德格尔关于“在场”与“不在场”的说法,贯串于哲学各个领域
张先生认为,哲学是关于人对于世界的态度或人生境界之学,它应是建立在“天人合一”、“万物一体”或“万有相通”基础上的,是真、善、美三者的统一。因此,《哲学导论》和《新哲学讲演录》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