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起……是真的吗?”
胡兰成握住张爱玲的手,镇在自己心上说:“你是‘花来衫里,影落池中’,纵使亲近,也不沾染!你是来得去得!”两人最蚀骨的缠绵就只是这样痴傻地相看。这一刻胡兰成忽然有感,张爱玲于他即使这样靠近,亦有遥不可及的地方。
静极思动,池田鼓励胡兰成办一份杂志,两人兴致勃勃地找来张爱玲和炎樱商量,胡兰成做总的经管,演说般开口道:“把我们自己对政治文学艺术的思想发表出来,用一种最素朴的方式来办,我们都能写,爱玲和炎樱又能画,可以连美术设计都自己来,池田负责找印刷,我负责编辑业务,这就有一块我们自己发声的园地了!”杂志定名《苦竹》,取自周作人译的日本俳句:“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
胡兰成的生活重心渐渐移至上海,移至张爱玲的周围。他妻子英娣偏偏在这个时候拿着张爱玲写给他的信赶到上海,她态度很明白,就等胡兰成的一句话。胡兰成却始终沉默,仿佛眼里还透出责备她翻查张爱玲信件的意思。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心中孰轻孰重,但判断由别人下,自身便少了一层责任,他反而成了那个被决定的人。
英娣仍有江湖儿女的杀伐决断,她开口提出离婚。胡兰成随她回南京家里安排余下的事。再回上海时,他忍不住向张爱玲诉苦:“她走了!她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说到这里竟然红了眼眶,这是张爱玲第一次看胡兰成流泪,心里五味杂陈着,反应更冷淡平常,她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说,仿佛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胡兰成望着张爱玲,知道她一点也不同情他,也知道她的位置是尴尬的,但又不觉得他自己这样的情感有冲犯,一个人坐在那里兀自伤感着。张爱玲蹲在地上,抬头看他问:“你要我说什么?” 胡兰成哑然无言。
直到晚间睡下,胡兰成仍背身侧卧,看似入梦。张爱玲躺在他身边,是醒的,她回过身去环住胡兰成,把脸颊贴在他的背后,听他浅浅的息声,喃喃地低声念着:“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
黑暗中胡兰成按住张爱玲的手,又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抱着张爱玲,幽静黑暗的夜里,他看着她,两人无言地和解。他不是完人,她也不是。他们只是尘世中一对俗气的男女,偷得片刻的欢娱。即便是千疮百孔的爱情,也是爱情。
即便是张爱玲,也需要婚姻来为爱情做保证。她穿着那件桃红的衣裳,整个人洋溢着一种喜气。张爱玲将毛笔饱饱蘸了墨汁,在一张粉红色的婚帖上写下几个字:“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她把毛笔递给炎樱,炎樱站在中间,带点游戏的顽皮,把毛笔交给胡兰成。胡兰成接着张爱玲的文字写:“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张爱玲看着那几个字,又看看胡兰成,她喜欢那几个字。轮到炎樱在见证人下签字,张爱玲和胡兰成只是喜滋滋地对望着。
张爱玲眉目间都是喜气的笑,姑姑把她叫到自己房里,拿给她一只金镯子,也没说是贺礼,因为这一切看来都太不像是一回事。张爱玲想让胡兰成同来道谢,姑姑急急忙忙地阻止说:“别别!我跟他还是胡先生,张小姐,这件事我也就只能表示到这样!但我是写信给你母亲跟她提了一提,我总是对她要有个交代!”
张茂渊的疏离并没破坏张爱玲的好心情,和胡兰成在一起的每一点时光,张爱玲都当做是金粉金沙当空纷纷落下。幸福像是住在高楼上,是离地腾空而起的,看红尘已隔了九天十八层外。何况,《传奇》销售奇佳。
浮焰红日,红到极处,也就是它将落的时候。烟尘腾腾的十里洋场,隐隐能感到时代的焦渴干裂。秩序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一九四四年的秋阳艳艳,远远望去一片橙色的世界。上海在尘埃烟晕里浮晃,宛若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张爱玲和胡兰成立在公寓的阳台上,并肩看着远方红彤色的天空,张爱玲突然有所悟,说道:“都说杜鹃泣血!天色艳成这样!真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好像什么都要尽了!”
胡兰成也遥遥望出未来的萧索,叹道:“时局要翻了,来日必有大难。”
张爱玲一惊,胡兰成接着说下去:“我答应池田去武汉办《大楚报》,我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就拿办《苦竹》的精神来办它,民国还没有成形,我还有说话做事的余地!”
张爱玲也不是嗔怨,好奇地直问:“你也不跟我商量的!”
“你也不会拦阻我啊!”
张爱玲想好像也是这样,又想学一般的女人,玩笑说:“那你就别去了!”
胡兰成笑着轻拍她一记说:“说得这样理不直气不壮,你到底是不会做妻子啊!”
“妻子都要问丈夫要钱的,我没要过哪!拿钱来也!”
第三部分仓皇无助感
张爱玲玩笑地伸出手,胡兰成却认真地掏了口袋,拿出一沓钱说:“正好有,池田给了我一笔路费!”张爱玲愣住,并不去接,胡兰成把她手一按要她收下,说道:“你钱上头从来不指望我,我这以来也清风两袖!难得你开口,我也有,算坐实一点我这个丈夫的名分!要是来日大难……”
张爱玲扭开头,真真切切地说:“你这人呀!我真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个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箱里藏藏好!”
胡兰成没有听过这样动人的情话,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被一个人贴心存放着,当一个女人说出这样的情话,男人惟有沉默。张爱玲望着远方的天空,天色一片绛紫红。胡兰成端起张爱玲为他泡的茶啜了一口,想着今日相乐,皆当欢喜。想着他自己的未来,是否像这天色,艳极便要惨淡下去。
临别的夜里,月色出奇的好,水银似泻在桌上床上。桌上有没喝完的茶,剥下来的橘子皮,写了一半的稿子,床上有喁喁私语声。胡兰成拥着张爱玲。纵使结婚,因张爱玲和姑姑住在一个屋檐下,两人也难得亲近。张爱玲抚过胡兰成的眉,轻轻喊一声:“我兰成!”
胡兰成望着她说:“你喊就是亲!我还是你捏出来的人,事事都还要你来教!”
张爱玲摇头笑着:“这是跟你学来的!你总喜欢说‘我乡下’、‘我胡村里的人’……我听着觉得亲,我跟炎樱就说‘我兰成’!”
胡兰成恍然明白,他并不感觉到特别的话,却因为是说给张爱玲听,她自己便有她自己的滋味,于是问:“那炎樱为什么要叫我‘兰你’?给我写信也写兰你!”
“我字对出去就是你啦!我讲我兰成,她说你兰成,说到后来就变成兰你了!”
胡兰成翻过身来点一支烟,烟头在黑夜里成为一点火红酸酸地说:“我看我不在,你未必难过,只当我去趟南京,要是炎樱跟你分开你才真是落单了!”
张爱玲随着他的身子依偎过来,喃喃道:“我是可以自己一个人的!有你,有炎樱,我像是照镜子一样,忽然照见了自己,但这个人又不是自己,不是自己又还能心心相印,所以满是惊喜!但很多人没有这种惊喜,也一样过的,也有其他简单一些的快乐!”
胡兰成突然想起有要紧的话,便嘱咐张爱玲说:“我现在结交池田这班日本朋友,时局一翻罪加一等!我不在乎这个,但我心里反复只有一念,就是万万不可拖累爱玲!果真要是大难当头,我们俩即便是夫妻也要各自分飞!”见张爱玲缄默,他又想宽慰她几句:“但我相信我一定能逃得过!也许头两年得匿名改姓!我不担心,我总能找到你,哪怕是隔着银河,我也还是要来见你!”
张爱玲话出口时还是顽皮:“那你就改名叫张牵,或是张招!你到天涯海角都有我牵你招你!”说完忽然眼里就涌出了眼泪,时代布下的局,人在其中只有仓皇无助感。
胡兰成看见,把烟捻了,翻身去搂一搂她:“不说了!我不好!我罢了官,清简度日,以为自己财官两不贪了,又跟池田悬命相交,以为自己命也不贪了!偏偏我在你这里还有一贪——贪你心疼!你要是不理我这人,我这人呀,大约也就不在了!”
两人静静相拥,张爱玲侧卧,正好对着床头的窗,月亮照满一室,地上有着蓝莹莹的月光,她曼声念诵:“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原隔座看!你给我看李义山的诗集,我记得这两句!”
静静的夜,那诗句在斗室里徘徊,胡兰成缄默片刻说:“我记的是末两句,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张爱玲转过身来望着胡兰成,他们说话只有彼此能懂,四目交会便是一整个世界,宛如晓珠明又定的眼眸,照彻彼此的生命。
胡兰成在乘火车往南京的路上,望着下面是黄汤汤的河水。他突然想到自己若有事,张爱玲会怎样?如果没有张爱玲,他就是他自己一个人,与这世界都无涉。但现在,每走一步,心上都有她一声呼唤。胡兰成从南京转搭飞机赴武汉,他的命运从池田开始,从决定去武汉这一刻开始,已经与即将战败的日本紧紧系在一起。
远去的人身上的气息仿佛还留在张爱玲房里。晒干的衣被从楼顶取下来,张爱玲把脸贴上去,除了阳光的余味,还有恋恋不舍,熟悉的牵挂缠绵。
拥挤窄小的弄堂,在静静的下午昏睡,做着灰黄楼房的尘梦。肥皂泡从一家人的窗角飞出,大约是一个不肯午睡的小孩在楼上吹着肥皂泡,一朵一朵晶莹的花,从天上飘下来。张爱玲心里塞满“打起黄鹊了,莫在枝头啼”的惆怅,在寂静的街上走,风一掀一掀的,眼看枝头的黄叶就要掉落了,她抬眼望着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