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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生命呢?
头天晚上,我在家里做准备的时候,曾想过要从多方面来看这场战争,最好能够谈得人文一点,有生命感一些,张先生的谈话尤其增加了我在这方面的感受。于是,我开始转变话题。我说道,在军事专家眼里,伊拉克可能就是一张军事地图,而在普通人的眼里,伊拉克是一个有着七千年文明的古国,两河流域孕育了人类的文明,巴比伦大学就是世界历史上最早的大学之一。在这样一块土地上发生战争,最终是整个人类的不幸等等。我试图把话题从战争转向伊拉克历史,转向和平。张召中先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很快说:不好意思,你这么一说,好象我这个人很嗜血,其实我也不希望那里有战争。张先生在伊拉克工作过两年,他随后向大家介绍了伊拉克在没有战争的时候如何富裕,人民生活得如何自在,而别的专家也很快加入到谈话当中,最后,谈话在为伊拉克民众生命的祈福中结束。这个环节从一开始到结束大约一个半小时,就是这一个半小时,让我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被批评,直至什么叫做被否定。
很多观众恼了:你为什么要那么无理地打断张召中?我们就想听他说。我前面已说明,当镜头只锁定在张召中身上的时候,观众是看不到其他嘉宾的尴尬的,但我作为主持人,不能只任由一人发挥,而冷落了其他的嘉宾,否则,后面的谈话就一定会受到那种尴尬氛围最直接的影响。对于主持人来说,无论如何也不希望有那样的局面出现。张先生是个非常有个性的专家,看问题视角独特,善于分析,也敢于预测,相当多的观众认可他喜欢他是非常自然的。我前面也说过,他是我见过的在镜头前难得那么松弛的嘉宾,在镜头前发言就好比生活中聊大天一样自然。这一点,观众当然觉得新鲜。我们的屏幕不知什么原因,似乎对被采访者有一种框定,人们一上镜头说话就立刻转变语码,说的既不是平时的那个腔调,也不是平时的那个意思,连孩子都是历来如此。老百姓为什么不喜欢张召中呢?当然喜欢!徐俐那样地不想让他多说,不就是成心同观众找别扭吗?我这里把一封观众来信摘录如下:
“作为主持人,你以前是以职业妇女的形象出现的,我一直对你评价不错。然而,你这次在‘关注伊拉克战事’中的表现,却让人大跌眼镜。我们搞了民意测验,94%的观众认为你在整个播出中太注重自己的形象,甚至常常有自鸣得意之感,在对专家的提问中,盛气凌人像小学教师在审问小学生。”
《女人是一种态度》 我的职场风云女主播——直播战争的日夜(3)
无理,无知,不尊重嘉宾,甚至教训嘉宾(观众把我转变话题看成是对张先生的否定),自以为是,居高临下等等,构成了一股我至今也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大的批评声浪。我的同事告诉我,央视网站有类似的评论,我打开一看,果真有,但仔细一看,又看到了非常有意思的一幕。当一部分观众把我批评得有些过分的时候,就一定会有另一部分观众在留言后面跟帖子,把我高度赞扬一番。比如,有人讨厌我打断嘉宾,认为我犯的是不能容忍的最低级的错误,有人就说,为什么不可以打断呢?嘉宾又不是神,嘉宾说的话句句都对吗?有人认为我转变话题是为了教训嘉宾,自我卖弄,而有的观众就认为,我谈那样的话题是视角独特,悲天悯人,有大情怀。
但无论如何,我感受到了批评的压力。我们的节目开通了电子邮箱,观众的批评自然进入到我的工作环境中,我从同事的脸上看到了那种批评的影响。领导严肃地告诫我(他的表情我只能理解为告诫,是我的职场生涯中唯一的一次):“你必须把自己退后一点,你的个人意识太靠前,表达个性太鲜明,观众不接受,有人要求撤掉你,你明白吗?”
节目刚进行到第三天,领导如此地警告你,你得有多好的自制力和多强的自信心,才能防止心理危机的出现呢?当然,我理解领导面临的压力,战争报道使四套受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关注,领导希望各个环节都尽善尽美。如果在平时,我相信面对同样的压力,人人都会平和得多,淡定得多。
那一下,我有点懵。我不知我究竟错在什么地方,而那个错究竟有多大。我在镜头前早已习惯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话,配合我干脆的手势,看得顺眼的认为那是自信,看不顺眼的会认为那是居高临下、无知、霸气。但是,我用那种方式在镜头前说了二十多年,不那么说,能怎么说呢?而领导的告诫让我意识到,我没有思考选择的余地,我必须在表达方式上做出大幅度的调整。
有意思的是,张召中先生22号晚上的发挥状态也让节目负责人感到了隐隐的忧虑,他们担心率性的张先生会意外出格,因为节目是直播,说出去的话就好比泼出去的水,没有任何挽回余地。当时中央台对这场战争的报道要求是,理性、客观、超脱,不对战争的是非对错作任何评论。所以在战争进行的前三天,观众透过我们的节目看不到中国政府对这场战争的任何看法。如果张先生就此发挥下去,会不会在报道尺度上闯祸呢?领导决定,张先生先下来,暂时不用,以后再说。这就是过后的三四天,观众为什么没有在屏幕上看到张先生出现的直接原因。没有了张召中,观众不乐意了,有观众甚至说,一定是张先生把徐俐得罪了,让徐俐下去,请张先生回来!
张召中先生有一群庞大的受众迷,有一拨女学生就托人转告张先生,她们很少看到一个这样有地位的军事专家,头不白,肚不挺,相貌英俊,说话幽默,她们表示,如果张先生愿意,她们想报考张先生的研究生。而网上对张先生的赞扬就更多了,有人表示,节目中没有张先生就没有什么看头,收视调查也显示,没有张先生出现的那几天,收视率确有下降。可以想象,22号晚上,我算是把张迷们彻底得罪了。
从那天开始,我在战争报道的镜头前变得小心翼翼,在提问之前,我会先用“请教”一词,我的语气也开始变得有些犹豫,我几乎不再打断嘉宾的谈话,不得已要打断的时候,先在前面加一通解释(有些过后看来纯粹多余),再行打断。
关于不合时宜地打断嘉宾(我指的是除和张先生合作以外的另一些时候),我不得不做个说明,其实有些时候责任不全在我。开战的前一周,导播台上的混乱是外人难以想象的,导播也是第一次导这样大型的节目,我能从耳机里听出,他们因为紧张而发指令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因为大家对节目太重视,经常会出现多头指令,而且因为心态的不放松,在不必要那么紧张的时候,导播或者其他人也会以一种格外紧张的语气向主持人下达指令:有电话连线,主持人赶快打断嘉宾,赶快!赶快!导播台上的工作千头万绪,导播通常无暇仔细倾听嘉宾的谈话,也许那会儿嘉宾正谈在兴头上,观众也听得津津有味,那时候的打断是极不明智的。如果导播听了嘉宾的谈话,而且心态放松,他们有时就可以不那么着急,可以让在线记者在电话上多等一小会儿,或者让同步画面晚进来几秒钟。而我是一个容易受情绪感染的人(某些时候这成了我的弱点),导播一急,我也会很快地跟着打断嘉宾。通常那个时候,我的语气是果断而急促的,给人的印象是没有商量的余地。尽管在打断之前,我都会先说一声″对不起″,但是我的果断乃至武断的语气,再配合上我的坚定的手势,综合产生的效果就使得那句“对不起”如同没说一样。无理的印象就是这样形成的。有时候,不在乎我说了什么,而关键是我在怎么说。
那么,除了以上说的技术方面的原因,我有没有自己的问题呢?当然有。当我有足够的兴趣去做一个节目的时候,我的镜前状态往往会呈现出一种特有的自信,甚至还有点不自觉的张扬,而那种不明确的张扬气质就看出现在什么时候。合适了,添大彩;不合适,就必然减分。
我说过,从上到下,大家对这次战争报道极为重视,开战之前就做过数次的演练。为了第一时间能把开战消息发出去,经常是在办公室的过道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开战了!”就听见各工种的人一阵骚动,以最快的速度往播出线上跑。在那么几天里,大家都练皮了,练怕了,再不开打只怕连神经都有些抗不住。那种状态下,人很难有平常心,情绪会失控,而我又特别容易受这种氛围的影响,每个神经细胞都处在极度的亢奋中,这种亢奋会导致自己在镜头前的状态夸张甚至稍有变形。最初的几天我就是这样,不自觉地陷入了一种对重大报道渴望已久的激情之中。夸张也好,变形也罢,一切都会在镜头前成倍地放大。比如,导播催得急,如果我自己从容,我在打断嘉宾的时候就会和缓一些,说的也许是同样的话,做的也许是同样的手势,但出来的节奏会不一样,效果自然就大不相同。如果要总结经验,这是我头一条要汲取的教训:镜头前我原本就自信,怎还经得起哪怕多一分的夸张和渲染。尤其在战争报道中,任何过于个人化的东西一律不受欢迎,人们会视之为对战争报道的干扰。
再把话说回来。当我在镜头前开始变得小心的时候,我几乎失去了对自己的信心,也失去了对整个节目控制的欲望。相信明眼人看得出来,我几乎是在放弃。这种放弃变成了一种强迫,强迫自己把自己收敛起来。那种镜头前的状态是我完全陌生的,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甚至在播报新闻的时候,我都会高频率地出错,而在此之前,那是我的强项啊!开战的头两三天,我只有兴奋而没有丝毫的紧张,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