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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护士长问我用不用通知家属,我摇了摇头。除了怕她们接受不了这个突然的恶变,还心存最后一点侥幸,希望能在他的身上出现一个起死回生的奇迹。
舅舅终于微微睁开双眼,看了看周围的人。我附到他的耳边说:“我在这儿。”
舅舅勉强点了点头,气若游丝地说:“活着真好,好好活着。”
说完,他又陷入了昏迷。
我活了二十八年,还没有自己真正的信仰,但此一刻,我却虔诚而恍惚地对天祈祷:尊敬的基督耶稣,仁慈的真主,大慈大悲的释迦牟尼,请您们千万千万保佑颜卓文,他是一个好人,是个好医生,他这辈子的心愿就是做个好医生,他不能死,他不应该死!求求您们,千万不要把他带走。阿弥陀佛、My God!阿门!眼泪在防护眼罩后边流成一片。
舅舅颜卓文终于没能挺过这一关,他去了。
舅舅的去世,如汤浇蚁穴般的,又引起了病人们的骚动。
有人说,人处在特殊危险当中的时候,最能表现出他们的修养和本性。在很多人惶恐不安的一刻,一位七十几岁的老教授躺在病床上,静静地看他的《世说新语》,一个中年女人专心一意地用彩纸折叠她的纸花瓶。但还是有不少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狂躁以至失控。
上次那个闹着要回家的男人,这一次躁动得更厉害,起先还只是在病室里大喊大叫砸东西,后来竟冲出病房,跳上楼道里的窗台,要从四层楼上跳下去。
所有的人都被惊出一身冷汗,我们不知花了多大的气力,费了多少口舌,才让他安静了下来。
另一个病房里,瞿霞发现一位女病人拿了一把水果刀正准备割腕。瞿霞拼力夺过了水果刀,拉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劝她无论如何不能轻生。那个病人哭了说,说了哭,反反复复地一直在说一句话,“他死了,我就也不活了。真的不想活了。”
瞿霞费了好大的力气,总算弄明白她要死要活的原因。原来她丈夫听说有一种叫达菲的药能预防非典,就托人买了来,一口气吃了三盒,结果恶心、呕吐、肚子绞着痛,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女病人哭着说,全都是她惹的祸。
女病人的行为虽然过激,却让我感慨万分。我真羡慕她的丈夫,拿那个男人和舅舅颜卓文相比,他真是幸福多了。
过了很长时间,我仍然不肯相信颜卓文已经走了的事实。收拾他的遗物时,我在一本英文的《外科学》杂志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简单的几句话:“颜澍:万一我出现意外,让大家都别难过,帮我照顾蕾蕾。她从小身体不够强壮,性格也懦弱,所以将来不必勉强她学医。我今生没有什么遗憾,只是没能成为一个好医生,见了你外祖父不知该怎么交待。如果真有来生,我得坚持真理,修正错误:当个好医生,不再糊里糊涂地结婚。”
我的眼泪潸然地流了下来。
第三部分冷调的边缘(5)
舅舅的去世,让我陷入一种不能自拔的忧郁之中,没有眼泪,但眼睛和心都在痛。我还没有勇气把舅舅去世的不幸消息告诉母亲,其实不管拖到什么时候,这个噩耗都会使她悲痛欲绝。但我希望在她悲痛欲绝的时候,我能陪在她的身边。
就在舅舅去世的那天晚上,母亲打来一个电话,说现在中小学都停课了,冯彩云把蕾蕾也送到母亲那儿,她自己跑到河北保定去了,听说是要去做一笔生意。
医术高明,有口皆碑的舅舅,一辈子只想做好一件事,那就是做个好医生,每次站在手术台前总会紧张,要试试体温,摸摸心跳。现在,他死了。
一个胸无大志,活得糊里糊涂的我,却还糊里糊涂地活着。这么想着,我就觉得命运对颜卓文实在太不公平了。
舅舅说他没有什么遗憾,但我知道他的人生缺憾实在太多。
他说过,他要一直到眼睛昏花得看不清缝合针,手抖得拿不住手术刀的时候,才会离开手术台,但现在他还年富力强,他却走了。
他外表冷漠,心却比谁都火热,他的一生没有如诗如歌的浪漫,却拥有足以令人羡慕的真情,他的心里藏着太多的爱,却从来没有一个温暖的家。本来他还有机会“坚持真理,修正错误”,轰轰烈烈地爱一回,但他却走了。
当泪眼模糊的一刻,我竟然又想起他那双只穿了一只拖鞋的脚。
根据医学对人体生理的研究,梦是没有颜色的,人在梦里感受的是一个黑白世界。但就我的个人体验,这种说法过于极端,我在过于兴奋或过于压抑的时候,梦总是被涂上各种颜色。
现在,我行走在一个蓝紫色板块的缘上,七彩的生活变成了带着忧伤和神秘色彩的冷调。
所有熟悉的面孔在我的眼前一一闪过,母亲、舅舅、八堆还有爱我的和我爱的那些女人们。他们无一例外地站在遥远的天际边,在蓝紫色的薄雾中变得迷迷蒙蒙。清凉的风从我的脸上吹过,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天明时分,我被手机的铃声吵醒,有两封短信,都是冰柳发来的。一封短信写的是:“放弃了那件白衣我从没后悔,但从你走进隔离区,我总觉得自己像个逃兵。”另一封写得很另类:“如果做情人能相爱得更久,我情愿在花园之外建起爱巢。”
我对着这两封短信,脑子里一片茫然,“在花园之外建起爱巢”,这是典型的新新人类的宣言,大约不会是冰柳的原创。
我不知道冰柳为什么要给我发这样的短信,不知仅仅是一种情感的表示,还是真的要构建全新的爱情模式。
自从冰柳做了义工,每天见到她的时候,我的心都会有一种无名的感动,我觉得那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小儿女的私情。但此刻,这两封充满浓浓爱意的短信,却激发不出我内心的半点热情。
曾经有那么多的苹果摆在我的面前,但现在它们却全都失去了原有的光鲜红艳,全变成了蓝紫色,有点暗淡。这一刻我才明白,人在极度紧张和悲痛的情况下,会忘了喝水,忘了吃饭,忘了所有的恩恩怨怨,甚至会失去对异性的渴望。
我穿上了隔离衣,走向病房。
我的眼睛好像出了点毛病,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淡淡的蓝紫色,我走在冷调的边缘上……
第三部分冷调的边缘(6)
……我在蓝紫色的火焰中奔走……脚下是滚烫的沙,耳边是呼啸的风……火焰烧灼着我的每一寸肌肤,奔走耗尽我体内全部的能量……我知道只要冲出火焰的边缘,就能看到那块葱郁的绿洲和那泓盈盈的碧水……
……火焰一点点地熄了,声音一点点远了……眼前一片漆黑,我在黑暗中踽踽前行,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渐渐融进了一片深蓝里,不是天空,不是海洋,细沙和半液状的晶体把我托浮起来,时浮时沉,我感觉不到我的重量,感觉不到我的形态,感觉不到所有的感觉……
蓝沙海的尽头,是蓝色的水晶世界,一位峨冠博带的长者,长袖飘拂,他若隐若现地上上下下,我却被凝固在一片虚空之中。
“请问,我是在哪儿?”
他停在远处双手一扬,无数蓝色的流沙便如潮般地涌来,瞬间,我变得通体透明,通体蓝色。然后飘浮着,被推到老者的面前。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生死之间。”
他的话让我惊诧,我原以为死是黑的,没想到它却是这么晶莹的蓝色。
“这么说,您老就是传说中的阎王爷,职称吗,大概应该算是死神?”
他没有笑容,但足够慈祥,他指指身边类似珊瑚样的蓝色巨石,自己也弯腰坐了下来。
我坐在他的身边,奇怪,和死神肩并肩的感觉,并不像想象的那么恐怖。
“您打算送我到哪儿去?”我急于知道人死之后还有没有未来。
“还不一定。”他的声音充满磁性,一半是生的朦胧,一半是死的神秘。
“这么说,是没有办理完交接手续。”
“别心急,我们不妨好好聊聊。”
“好吧,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可着急的。”我满怀敬畏,摸了摸他那又白又长的胡子,然后把双手抱在胸前,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究竟让你朝哪边走?我还定不下来。”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这么说,你还不想让我死?”
他微微一笑:“其实,生和死的权力我只有一半,那一半在你自己手上。”
我有些激动,甚至有些狂热,既然这么说,我应该有效地行使我那百分之五十的权力。
“好吧,你想跟我聊什么?”
“说说你最恨的人是谁?”
我想也没想就说:“你!”
“最敬佩的人呢?”
“还是你!”我脱口而出。
“第一个回答没道理,第二个回答不真实。”
“你错了。你让那么多美好的爱情夭折,你让那么多英雄出师未捷身先死,你把那么多亲人恋人分隔在阴阳两界,难道还不足以让所有的人都恨你吗?”
“那你又何必敬重我?”
“无论贫富,无论贵贱,谁也没办法篡改你的生死簿。廉洁、公正,从不受贿,因此你应该受到敬重。”
他哈哈大笑,伸出手来,抚了抚我的后背。
第三部分冷调的边缘(7)
“告诉我,如果我把你留下,你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梦想,也没什么成功,因此没有遗憾。”
“倒也透彻。说说你爱过的女人吧。”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