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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转说;那只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县长愤怒地说;信达的黄布仁;真是无法无天。县长转过来问道;你们有什么要求?何老转不假思索地答道;关闭信达;治理舟河!县长面呈难色;缓了好大一会儿才说;信达是我们县打造化工板块的核心企业;也是纳税大户;不可能说关就关。我的意思是督促他们启用污水处理设施;不能滥排!何老转冷笑一下;说;县长发令;信达化工当然照办;但好不过两天;他们又会故伎重演;照排不误。县长严肃地说;我要去警告信达的黄布仁;在节能减排问题上可不能胡搞乱来。县长突然记起什么似地问;前年在县人大会上提出关闭信达的是你吧。现在像你这种爱管闲事的人不多了;就像那三条腿的蛤蟆;成稀奇啦!
县长的话里有明显的嘲弄意味;四条腿的蛤蟆都蹦不了几下;何况是三条腿的蛤蟆;再怎么蹦也蹦不出什么花样。社会上传轰了;说县长在信达化工有干股;黄布仁和县长之间的猫腻粘乎乎的;像进口万能胶扯也扯不开。今天从县长偏袒的语气中;他闻到了这种气息。他克制着内心的愤懑;黑红着脸说;县长;您讥笑我稀奇也好;古怪也罢;偏执也行;但我何转运是在为老百姓请命;为老百姓争取他们应该得到的那份纯净的生存空间。
行啦;行啦;高调就不要再唱了;我会委托环保局去监控信达化工。县长已经有些不耐烦;站起身;一副送客的样子。
皮球又踢到了县环保局;这个皮球曾经从国家环保总局踢到省里;从省里踢到县里;从县里踢到局里;周而复始踢了多少圈;就是没人接住;像这样继续踢下去;不知踢到何日为止。何老转感到一种透心的凉。他眼噙热泪;语调坚定地说;县长;舟河污染不除;我会一直告下去!这桶水就留下来;隔几天您再打开;闻闻是一种什么气味。老百姓吃的喝的用的就是这种水。当官不作为;百姓活受罪。作为县长;您不感到自责吗?说完;扭头就走。乖乖;今天终于逮到了一次直接质问县长的机会;真是一吐为快。
坐在返回的车上;靠着车椅背;思绪像路边梧桐树上的桐花飘飘洒洒开来。
何转运于1949年10月呱呱降生;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穷得叮当直响的何家总算盼到了穷人翻身得解放;认为时来运转;便给降生的儿子取名转运。何转运过了十岁才上初小;因为成绩不太好;又加上文革来临;初小没毕业;他就下学了。在文革闹得最凶的公元1969年;他验上了兵;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何转运出身农家;舍得吃苦;在部队当了三年战士;便提升为班长;干了四年班长;又升为排长。在排座位置上磨磨蹭蹭了几年;正要向连级干部发起冲刺;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了。在战场上;英勇无畏的何转运总是冲在最前面;想用实际行动争取连长职位;无奈立功心切冲锋在前的他与大部队失散;最后被作为战俘交换回来;连长没提拔上;却被列入到转业名单中。回来之前;部队为他解决了一个副连级待遇。
一个副连级干部转业;只能是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何转运便被安置回了老家兰高镇;好歹在镇机关谋到一个中层职位。由于他是转业干部;名字中又带有一个“转”字;因而大伙都喊他“老转”;也算是一种昵称。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蹬上黄军鞋;穿上黄军装;从家里出发;沿镇区一圈慢跑。这是他转业后养成的习惯;即便刮风下雨亦不间断。他的家族有高血压病史;在每年的例行健康检查时;他的血压总比常人高;且每年均有上升趋势。医生曾建议他禁口烟酒;少吃肥肉及动物内脏;可在餐桌上他碰到蒸肥肉可以搅一碗;看到动物内脏眼放绿光。他说;人活着;就是图个能吃能喝能做。男人不喝酒;白来世上走;人要不吃肉;没什么活头。说归说;病毕竟在自己心里;只有通过锻炼;才能抵消每天摄入体内的超标胆固醇和过剩营养。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一夜几乎无眠刚刚迷糊过去一会儿;就被闹钟吵醒。他睁开眼;顶着有些昏沉的头起了床;沿镇区慢跑了大约十里地;花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家;喝下一搪瓷缸凉水;吃了一大碗蛋炒油盐饭;便往单位里去。
七点四十五分;何老转脚穿军鞋一身黄衣黄裤出现在水管所操场上;六名职工快速跑到他的面前;成“一”字形摆开。“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喊过口令整过队列后;他就带着六名职工围着院子“一二一”地跑开来;整齐的步伐和笔直的队形让人乍一看还真像是那训练有素的士兵。十五分钟后;跑步停止;他和大家列队面朝办公楼上徐徐飘飞的国旗;庄重严肃地齐声背诵道:毛主席说;水利是农业的命脉。邓小平说;管好水用好水是农村的一件大事!
好!何老转欣喜大叫一声;接着布置道;今天的工作安排是:三个闸管员继续到沿途河坡查险;办公室的同志值班;小郭随我到舟河查验水质。
一行人领命而去各忙各的;何老转坐上小郭的摩托车匆匆往舟河赶。舟河是兰高镇的母亲河;绕经镇域的十几个村;负责着几万农民的饮水和农田灌溉。舟河水源自汉江。汉江大堤上建有一座闸;名曰“兰高闸”。站在闸顶的平台上;俯瞰着蓝凌凌清幽幽的像绿色绸带一样飘逸而去的河水;何老转心里不是滋味。看似静悄悄的河;看似清亮亮的水;这几天每天有村民发生死鱼翻塘的事。难怪老百姓说;别看舟河水清亮得可以见底;但虾子小鱼都没见一个;水草也不生;真是一条鬼河。正是春耕备耕犁耙水响的时候;也是鱼塘进水投苗的季节;为了保险起见;他把窝了一个冬季发臭发黄的一河死水全部换了;花了一万多元电费;把汉江的活水起排进了舟河;为此还和分管的镇长吵了一架。分管的镇长说没必要;都是水;抽进抽出浪费钱。他说太有必要了;活水不冲走死水;老百姓要遭大殃的。分管的镇长年轻;下派干部;不太懂这些;他只吝啬钱。好在分管的镇长没拗过他。
正在纳闷;何老转的手机响了;是陈帮村老支书王七斤打来的;电话里起先是闹闹哄哄的嘈杂声音;好大一会;才听见王七斤愤怒的质问声;何老转;你狗日的又躲到哪里喝酒去了。咱们村好几户昨天投放的鱼苗全部死了。
问题比想象的要严重。何老转急促地对小郭说;你去河里取一瓶水赶到县环科所化验一下;化验结果直接给我。
小郭骑着摩托一溜烟去了;他则噔噔噔地沿舟河河堤向陈帮村赶去。矮矮墩墩的他;因为走得急;就像一只遭受追赶的企鹅;宛如在地上打滚一般。
狗娘养的王七斤;又戳老子的短挑老子的筋;要是在平日里;老子要蹦天落地问你个理;非撕烂你的臭嘴不可。喝酒;上午喝什么酒;你不是存心和老子过不去;比挖祖坟还要绝呢。老子佯醉一次;那是打醒鼾;不愿让兰高的老百姓田地受涝呢?酒;像一条火舌;窜过喉管直到胃肠;烧灼得他疼痛不已。触手可及的记忆;清晰得宛如发生在昨夜的梦境。
那是1990年夏天;连续十几天的暴雨让整个江汉平原陷入到了水涝之中;四处塘满堰满;一片水云相间。兰高垸内的水齐聚舟河;快淹没堤坝。舟河的水需经过“日通闸”流进排北河;通过泵站排进汉江。而汉江上游来水较猛;水位顶托;水很难排出。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水压在排北河;排北河不堪重负;四处告急。为了确保排北河大堤安全;县防总决定关掉沿堤的所有涵闸;县长直接打电话给镇长;要求在一小时内关闸。镇长不敢怠慢;只好找来何老转。何老转虽是副镇长;但不分管水利;管的是文教卫等“杂货摊”的事。镇长先给他把高帽子一戴;说;老何;你是老兰高;威信高;只有你去才能拿得下来。何老转听了;起初有些得意;但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妥;哪有这等好事轮到自己门下;这种执行上级命令得罪百姓的事费力不讨好;好比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考虑到汛期当前;他只能把这种不满埋藏在心里;说;镇长;我试试吧。
坐上镇里的破吉普;赶到“日通闸”;看见的是黑压压的人头;像那被端掉巢穴急着搬家的蚂蚁密匝匝聚在一起。两名闸管员被手持铁锹的村民围了个严严实实;传达关闸命令的声音也被老百姓日通吼骂淹没。泵房门口站着五个手持铁锹的村民青头黑脸;双目怒睁;像是严阵以待守卫家园的卫士;透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何转运倒吸了一口凉气;心生悔意;大不该接手这讨好上级而得罪百姓的苕事。不说关闸;接近泵房都不简单。
在这个时候;和他们讲道理只能是白讲;谈局势只能是空谈;老百姓最最需要的现实是能看着水往下游流淌。硬闯;只能是以卵击石;自取其辱;这些急红了眼可以以命相搏的村民不把你捣成肉浆才怪呢。他急中生智;思虑着如何名正言顺地进入泵房。刚好一金钩闪电扯过;立在泵房旁的变压器上冒着咝咝火花。一声闷雷从头顶滚过;把大伙震昏了;趁大伙呆若木鸡之时;何老转像一只蛤蟆蹦出来;指着变压器;神色惶惶地说;乡亲们;危险啦!大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变压器上火花咝咝乱窜;接着;他挤到泵房门口;厉声说;赶快让开;我得进屋;拿掉“猴子”;不然;再一打雷;这里可是危险地带;性命都难保。守在门口的五个村民瞪着疑惑的眼神放他走进泵房。关上门;用铁杠横插;他赶紧给镇长打了个电话;请求派出所增派警力支援。
两块闸门缓缓落下;切断了向下流淌的水;更切断了兰高老百姓的希望。
门擂得山响;叫骂声诅咒声盖过了雷声雨声;伤心刺骨;让他无地自容。他躲在泵房的角落;用食指塞耳;浑身哆哆嗦嗦筛个不停;要是老百姓拆开门;他将被碎尸万段。
警车拖着几名警察来到现场;驱散了闹腾一天已经精疲力竭的老百姓。天将麻黑;“日通闸”才恢复宁静。他对两名闸管员说;你们守着;我出去转转。
风在悠悠地刮;雨在缓缓地下;舟河的水在汹涌地涨。关掉“日通闸”;堵死了出水渠道;兰高的垸子里平地起水;庄稼受涝;渔池漫埂;房屋进水;何等凄凉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