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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碗来,分别在碗底倒了少许茶水,接着从盛放酥油、曲拉、糌粑的木箱里拿出少许酥油,分别放在碗中的茶水里,又在碗里加了糌粑和曲拉,对刚刚洗完脸的次洛说:“儿子,我们吃早饭吧。”
次洛却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听到阿爸再说什么。
3
阿姐赛措的婚期临近,次洛的阿爸为送亲的事忙碌着。他特意把自己心爱的枣骝马收拾了一下,浑身上下都是刷洗过的,不见一根杂毛;脖脊上的鬃毛铰得很整齐,透出一种干净利落、英武洒脱的气质;尾巴被梳成了一条辫子,还缀上了五颜六色的艳丽的布条,看上去很美。
看着焕然一新的枣骝马,次洛的心里就有一种欢欣的感觉,而更让他高兴的是,阿爸阿妈经过商量,决定送亲的那天把次洛带上。他们的儿子长到七岁,还没有去过农业区,没有见过长在地里的庄稼,也没见过农村人才会养的鸡啊鸭啊猪啊什么的。更重要的是,那些在牧区难得一见的蔬菜,次洛都没有吃过,这次带着次洛去参加婚礼,也能吃到一些。这个消息让次洛兴奋得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可是接踵而来的一件事,又差一点让次洛去不成了——他脚上的条绒布鞋破了一个洞,他没有新鞋穿,如果穿着现在脚上的这双鞋去参加婚礼,感觉也太寒酸,阿爸阿妈为此有些为难。就在高兴了几天的次洛又陷入愁眉不展的时候,阿妈忽然想起来南杰大叔家有一双雨天才会穿的泥靴,平时都是闲置着的,不如就把那双泥靴借过来,让次洛穿着去参加婚礼。反正这两天三天两头就会下雨,穿着泥靴去,也不太奇怪。阿妈就怂恿阿爸去借。
“这样不太好吧,我们带着孩子去本来就不好,还要借人家的泥靴穿。”阿爸有些犹豫。
“带孩子去怎么了?又不是你一个人带孩子。这也是我们这儿的规矩啊。”
阿爸还有点犹豫,次洛说话了:“我就是要去参加阿姐赛措的婚礼!”
“你就去借吧。”阿妈又敦促阿爸,“孩子穿得光鲜一点,也是他们家的面子啊。”
听着妻子的敦促,看着儿子次洛眼巴巴的目光,阿爸叹口气,起身走出了帐篷,他说:“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啊。”
阿爸很快就借来了那双泥靴,回来说:“我真是想得太多了,人家没等我把话说完,就把泥靴拿出来了,还说婚礼上孩子多了热闹。”
“我说嘛!”阿妈很得意地说。
这是一双用黑色橡胶做成的长腰雨靴,可能是除了下雨天可以穿它以外,当地人在和泥做泥活时也要穿着它用来搅拌泥水,所以也叫泥靴。借来了泥靴,次洛跟着阿爸去参加阿姐赛措的婚礼就成了铁定的事。这几天,次洛高兴得合不拢嘴,他发现他家的帐篷也替他感到高兴,只要有风吹来,悬挂在帐篷顶端的五颜六色的经幡就会随风飘舞起来,发出哗啦啦的笑声。次洛能听出来,那笑声里含着喜悦和祝福,当然还有那么一点点嫉妒。每天每天,还会有一只被当地人叫做火焰燕的黑背红腹的草原鸟飞临这里,落在次洛家帐篷的绷绳上,不断地翘着尾巴点着头,发出欢快的鸣叫,祝愿次洛此行能够吃好玩好长见识。
跟着阿爸去送亲,去参加婚礼的头一天,次洛就穿上了那双泥靴。他在帐篷前的草地上走来走去,侧着头斜着身子看看自己的左脚又看看自己的右脚,向前走几步又向后退几步,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一头两岁的半大牛犊看着自己的小主人走来走去的样子,有些疑惑地走到次洛的近前,哞哞地叫了几声,次洛却没好气地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朝着那头半大牛犊扔了过去,边扔还边骂:“滚远一点,把我的泥靴弄脏了。”那头半大牛犊仓皇逃开,它不知道今天的小主人怎么了,远远地站在那里,依然疑惑地看着次洛。
“我要去参加阿姐赛措的婚礼啦!”次洛忽然朝着不远处的查美河叫喊了一声,于是,查美河还有查美河岸畔草地上的水晶晶花,以及更远处一点的金露梅灌木丛里的每一朵金露梅都知道了次洛的好消息。
次洛偶尔也会想起他要去参加的婚礼并不是阿姐赛措和阿吾达贝的婚礼,而是阿姐赛措和另外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婚礼。每当想起这件事,他就立刻会变得沮丧起来,但比起就要进入一个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的新的世界的新鲜感来,那点沮丧也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次洛盼望着这场婚礼快快到来,心里的那点失落也随着他对婚礼的期盼时而变得浅淡,时而变得深重。
4
在南杰大叔家的帐篷里,两个年长的妇女分别坐在阿姐赛措的两边,分别从两端开始为赛措编起一根根小辫。赛措则用宽大的袖口蒙着脸,不断地抽噎着。赛措没有哥哥,次洛的阿爸就被邀请来,以新娘兄长的身份参加梳头仪式。阿爸站在阿姐赛措的身后,唱起了梳头歌:
小小的妹妹要出嫁,
出嫁的路上你慢慢走……
次洛是和阿爸一起来的,就要去一个陌生世界的兴奋让他一夜没有睡好,心里的那点悲伤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他骑着自家的枣骝马,兴奋地站在送亲的队伍里,单等着梳头仪式结束后,和阿爸一起上路。当阿爸的歌声传出帐篷,听着那曲调婉转、韵味悲切的声音,早已忘记了的悲伤却又回到了次洛的心里。他撇撇嘴,那个让他不能理解的问题又开始在心头盘旋:“阿姐赛措为什么没嫁给阿吾达贝呢?”
没等次洛再想下去,送亲的人们已经在帐篷后的桑台上煨起了桑,袅袅桑烟中风马飘飞,领头的阿香念起了节奏明快的煨桑词,祭祀天地神灵,祈祷天下太平:
乔嗡吗吽——
在今天这吉祥的日子,
我召唤各方神圣,
我祈求龙祖龙孙,
愿能像我的手脚一样,
听我调遣安排,
愿能像我的影子一样,
紧随我的左右。
我召唤,
龙宝赛青大山(青海南山),
这父母般的神山,
愿您在我看不见时,
为我指明道路,
愿您在我不知时,
为我出谋划策。
我祈求,
赤秀加姆大湖(青海湖),
这父母般的圣湖,
愿您护佑老人们,
永远健康长寿,
愿您护佑年轻人,
永远身强力壮……
在滔滔不绝的煨桑词中,打扮一新的新娘让两位年长的妇女搀扶着走出帐篷,又被阿香们扶上了马背。送亲的阿香们出发了,他们骑着马簇拥着新娘,围着帐篷顺时针方向转了三圈。此刻,阿姐赛措的母亲似乎是想起了对即将离开自己的孩子的养育和操劳,从帐篷里大声呼唤起来:“赛措,请把幸福和欢乐都带走,请把吉祥和平安留给阿妈吧!”随行的阿香们随着新娘母亲的呼唤,不断替新娘回答着:“噢,啦索!”
送亲的队伍一路相送,迎亲的队伍一路迎接。日暮时分,送亲队伍在迎亲队伍的簇拥下,到了男方的村庄。次洛果然看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仿佛一切都是被放大了一样,那些树木高大得仰起头来也看不到树冠,比起草原上最高的金露梅和沙柳树不知要高出多少倍;那一片片的庄稼地伸展在高大的树木之间,比起草原上用网围栏围起来没有让牛羊啃食的草山还要茂盛,还要翠绿。那一片片的房舍紧挨着堆积在一起,比起草原上三五里才有一家的帐篷显得是那样的热闹纷繁。
男方家就住在那一片挤挤挨挨的房舍里,平顶的黄泥小屋,被厚重的土墙围拢着,院子中心的小小花园里,种着一些庸常的花,绽放着或红或紫的花朵。婚礼的宴席就设在花园的四围,一排排的矮脚四方桌上摆放着大盘的手抓羊肉和油炸馍馍。婆家和娘家的人们分成两排,分别坐在桌子的两侧。婚礼开始了,次洛却无心去看婚礼上那些繁琐的礼仪,他迷上了立在房子一侧的木梯子:两根长长的大人胳膊那样粗的木头,中间均匀地装上了横档,扶着木头,踩着横档,就可以爬上屋顶。这是次洛从来也没有见过的。而更加吸引次洛的是,顺着梯子爬上屋顶之后,从屋顶上可以看到整个村庄。在即将西沉的夕阳下,他看到每家每户的大门前都堆着很高很大的麦秸草垛,就像是草原上每家每户门口堆着的牛粪堆;他看到许多女人蹲伏在村庄以外的田地里,半天一动不动,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他看到那些鸡—— 次洛是从草原上四处可见的野鸡判断出那就是鸡的——虽然长着翅膀却不能飞,就像人一样迈着双腿,在村道上走来走去。
次洛正在房顶上举目远望,忽然听到从院子里传来了唱酒曲的声音,声音非常耳熟,次洛一下就听出了那是阿吾达贝的声音,便急忙走到梯子前,准备下去看看,就看到有一头猪在梯子下面。这头猪一边用嘴拱着梯子,一边还抬头往房上看着。次洛从来没见过猪,不知道这个长得很丑又很凶的家伙是什么,心里有些害怕,便大声叫道:“给我挡一挡!”——在草原上,每当有人走近一家帐篷,就会这样大声呼唤帐篷主人,让主人把自家的狗看好,以免被狗咬。下面的人听到次洛的呼唤,都抬起头来看他,正在唱着酒曲的人正是阿吉达贝,他也暂时停住了歌声,朝着房上看着次洛。次洛看到阿吾达贝的眼睛红红的,身子有些趔趄,很明显,他已经喝多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的。
“你说什么?”有人问次洛。 、
“给我挡一挡!”次洛又说着,眼睛看着地上的猪。
大家明白了次洛的意思,都不由笑起来,有人便过来赶走了猪,边赶边对次洛说:“这不是狗,这是猪,猪不咬人的。”次洛听了说:“它比狗可怕多了!”人们又笑了起来。
次洛在人们的笑声中下了梯子,脚上的泥靴却被梯子上的一根铁钉剐出了一道口子。次洛的阿爸坐在参加婚礼的人群里,看到次洛忽然在梯子上打了一个趔趄,不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