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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贤庄里他被自己安排的人折腾了一夜,浑身的锐气几乎都给折损光了。虽然容颜不改,整个人看上去却如同死了一般,已经没了半丝的活力。
如今再看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昔的傲气。瞧上去却越发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而那一贯全无情绪的眼底深处,却分明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敌意这种东西?
“嘿,我们小姐跟你说话呢,你没有听到么?”秋扇拿手插了腰,一双眼睛瞪了起来。
公孙无常只拿眼睛朝着她缓缓扫了一眼,真的只有一眼便再度闭上了眼睛。似乎那人说的话与他根本没有半分关系。
“公不长,你是不是聋了?”
“你闭嘴。”一直与公孙无常形影不离的小童突然跳了起来,指着秋扇的鼻子喝道:“谁许你这么跟我们公子说话?你这个没教养的泼……。”
秋扇也不说话,只看到她手指突然握紧了。毫无征兆一拳头朝着小童捣了过去。不偏不倚正砸在他太阳穴上,小童一句话尚没有说完便扑通一声栽了下去。
舱房很是狭小,小童猛然这么一倒,正好倒在了公孙无常的身上。这下子,即便公孙无常想要忽视也是全然不可能了。
“你……。”眼看着公孙无常沉下了脸,傲然而冷淡的眼底深处突然浮起了一丝怒火。
“你这女人不要欺人太甚!”
他眼中的怒火便如一点子星火落在了枯草上,顷刻间便燎了原。
“就气人了,怎么着?”秋扇半点不服软:“有本事你起来咬我啊?来啊来啦。”
公孙无常紧抿了唇瓣,眼看着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显然是真的气得恨了。
唐韵瞧得瞠目结舌,她一直以为公孙无常就是庙里头的一尊泥塑。你什么时候见泥塑生过气?那人惯来都是一副表情。
偏偏秋扇这丫头居然能将他给气成了这个样子,瞧这个意思大约这种情形不是一次两次了呢?可真真的太有本事了。
“小姐,老实了。”秋扇笑眯眯朝着唐韵扭过了头来,语气轻柔而舒缓,与方才面对公孙无常主仆时,全然不是一个态度。
“公孙先生,许久不见呢。”
公孙无常:“哼。”
秋扇:“好好说话。”
公孙无常:“你……。”
唐韵:“够了。”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天地良心,她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好么?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吵?
心好塞。
“奴婢立刻闭嘴。”秋扇低眉敛目。
唐韵这才叹了口气瞧向了公孙无常:“我来不过是想问公孙先生一件事情,你造的这一艘船能禁得住多大的颠簸?”
公孙无常缓缓闭上了眼:“很大。”
唐韵:“……。”
说人话能死不?很大是多大?
她素来知道公孙无常这人脾气诡异的很,便也不与他计较耐着性子说道:“若将这船看成一栋房子,遇上了地牛翻身,公孙先生以为可能保全?”
“地牛翻身?”公孙无常睁开了眼,思量了片刻坚定的摇了摇头:“不能。”
要不要拒绝的这么彻底?
“就没有一点机会么?”
“有。”公孙无常说道:“只有一成的把握。我以为一成的把握完全可以忽略,所以答案是不能。”
唐韵:“……。”
有些时候人若是活的太过清醒的话,真是一件非常叫人讨厌的事情。
“即便是一成的把握也是把握,有希望总是个好事情。”唐韵淡淡说道:“我叫秋扇跟着你,无论遇见了什么你都要与她配合。”
秋扇立刻挺起了胸膛,公孙无常不由朝着她看了一眼,眼底分明带着一丝不屑。
“不过是死,早死晚死并没有多大分别。不必为我分散了你的精力。”
“不不不。”唐韵微笑着摇了摇头:“公孙先生您可是有大用处的人呢。我将你从雷伯伯那里借了过来的时候可是答应了他,要将人全须全尾的还回去。自然得叫你好好的。”
“当然。”她微微侧过了头去:“若是公孙先生实在不愿意配合,那么秋扇你自然可以采取些非常手段。不需要向我汇报。”
“好咧。”眼看着小丫头整个人都亮了,公孙无常却再度闭上了眼。
从底舱出来以后,唐韵便一直站在甲板上。一双清眸紧紧盯着黑如墨染的海面,海风将她的衣袂和头发吹得飘摆如旗,她却站着动也不动。清丽的眉眼之中有着难得一见的郑重。
她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自问不是个怕死的人。从她下定决心将自己卖给了乐正容休那一天起,她便日日都在与死亡为伍。
但,这种死亡近在咫尺,你却偏偏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降临的感觉,实在诡异的紧。半点都叫人喜欢不来。
“轰!”
夜半时分,寂静的海面之上骤然响起震耳欲聋一道巨响。那声音叫人听着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感觉,便如有人在海底深处敲响了一只鼓,声音闷闷的却扩散的极广。听上去似乎并不怎么响亮,却莫名的叫人整颗心都颤动了起来。
下一刻,唐韵便觉出大船猛然间沉了下去。那个感觉像是坐上了一架滑梯,从云端直冲而下。
“怎么回事?”
有人从舱房中冲了出来,显然都被刚刚发生的一切给惊着了。
“所有人都立刻回到底舱去。”嘹亮一声大喝骤然间响了起来,即便如今瞧上去一片的纷乱,但这声音还是奇迹般的叫所有人都给听见了。
唐韵随着众人扭头看去,阿松正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往日里总带着憨厚笑容的渔村汉子此刻比唐韵瞧上去还要郑重。
“回底舱,快!”他说:“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出来!”
水师的小爷们哪里会听了阿松的话?一个个都拿眼睛看着唐韵。
唐韵便皱了眉:“都看着我做什么?从现在开始海上所有的事情全由阿松做主。”
眼看着一帮大爷们仍旧站着没动,唐韵便觉出一股无名火:“还不进去!”
正文 396 人若犯我,我必诛之。天若犯我,
这一声吼管用的很,大爷们立刻作鸟兽散。嘈杂的甲板之上便只剩下了唐韵和阿松。
“可是瞧出了什么不妥?”唐韵仰着头朝着阿松说道。
阿松没有说话,动作麻利的从瞭望台上下了地。距离近了,唐韵便将他眼底的担忧给瞧了个清清楚楚。
“怎么?”心中立刻就浮起了一丝不祥。
“不是大风浪。”阿松朝着她摇了摇头:“也不是我先前想的风暴,而是……。”
阿松先是抿了抿唇,之后才一字一句说道:“海神发怒。”
“海神发怒?”唐韵表示对这个词语感觉些微的陌生。
“在我们海边每个村子都供奉着海神娘娘,我们这些个打渔的身家性命就全仗着海神娘娘保佑了。每隔上个几年便会准备了三牲祭品送去海神娘娘庙。就是希望她老人家莫要发怒。”
阿松面色渐渐开始发黑:“我没有见过海神发怒,但听老一辈的人讲过。海神发怒的时候,海水会涨的比城墙还高,铺天盖地就冲上了岸。海底还会发出打雷一样巨大的响声,无数原本从不在海上出现的古怪的鱼虾都会给送上岸来。遇见海神发怒连鱼虾都能损了性命,那可是海神娘娘原本的子民呢。何况是我们人?”
他朝着唐韵看了过去:“我以为小姐只是去近海游玩,并不曾想您居然跑了这么远。所以当初并没有到海神娘娘庙去许愿,如今一定是惹了海神不高兴,这才动了大怒。”
阿松叹了口气:“到底是小姐您太大意了啊。”
瞧着他的眼中分明便已经浮起了一丝绝望,唐韵便眯了眼。
什么海神发怒?不过就是海啸罢了。
遇见海啸算他们倒霉,但可不可以不要搞这些封建迷信?面对灾难的时候叫她唐韵什么都不做,这根本就办不到。
“阿松我问你。”女子沉静的声音缓缓说道:“既然知道必死无疑,你为什么还要对水师做出那些安排?”
“无论是降下风帆,放下铁锚还是叫所有人都到底舱去。也无非就是为了增加船体最底部的重量,尽可能大的维持住船身的平衡和稳定。你告诉我,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阿松咬了唇。
“为了活下去。”唐韵说道:“为了能好好的活下去。因为你知道你年迈的阿爹和阿妈还在家里面等着你回去,所以,你想活着。”
阿松摇了摇头:“是的我想,但是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唐韵侧过了头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绝对不能放弃。即便是没有机会也得自己创造机会。”
女子一双清眸耀眼过天上星辰:“人若犯我,我必诛之。天若犯我,我与天争!”
“因为。”她的声音和缓了几分:“我知道一个道理,机会只有一次,只给做好准备的人。”
女子的语言很是狂妄,听起来分明自不量力的叫人觉得可笑。却不知为何,那些话落在了阿松的耳朵里头,莫名的便觉得热血沸腾。
“所以。”唐韵朝着他看了过去:“你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阿松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面对海神发怒他心底里虽然有那么一丢丢的害怕,更多的却是遗憾。遗憾与自己不能施展的抱负,遗憾与不能尽孝的父母。听见唐韵这一席话,他便连那一丢丢的害怕都给驱散了。
是啊,人活着就有希望。只要他阿松还没有死,就总有法子将所有的遗憾都变作不遗憾。
“那么,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你只管吩咐吧。”
“好。”
眼看着阿松坚定地点了点头,唐韵悄然松了口气。
海啸的存活率可以说是万分之一,在如今这样一个时代,遇见海难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