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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如玉起身告辞,同时,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杂志,“这是最新出的一期《醒觉》,有空时候,不妨读一读。”
罗卿卿接过杂志,又叫住施如玉,道:“你这件短袖衫子真好看,不知在哪里买到的。”
“是找裁缝做的。你可知道,二十年前,我要是穿着这件短袖衫子走在平京城的大街上,马上就被拉去军法处置了。”
一天的暑气褪去,入夜的风有些微凉。可是,罗卿卿还是穿了一件短袖齐膝的薄丝锻旗袍,走向瞿东风的书房。天上星光寥落,天井的风吹过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过,当她想到《醒觉》中开篇里的那句“以自由结婚为归着点,扫荡社会上种种风云”——浑身便涌动起一种令心振奋的暖意。又想到那篇《性的解放》中,那种超脱一切束缚奔放热烈的爱情,更忍不住一阵面热心跳。
第十八章
瞿东风的书房非常宽大,但是很少家具摆设,简单的近乎单调。一堂紫檀木硬木桌椅。两大排红木书架。黑绒沙发前面放着一张长方矮几,镶嵌着冷冰冰的大理石桌面。几上摆着一只两尺多高的彩瓷蟠龙花瓶,因为徒有花瓶没有鲜花反衬得整个屋子更加空荡清冷。只有放在书桌上的莲藕紫砂壶,因着才沏的一壶碧螺春,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罗卿卿穿着一身短旗袍款款的走进来。一大朵,一大朵湘绣的海棠花,艳艳地盛开在银白色的薄丝锻面上。立刻让整个房间好似一下子生出满室光辉。
她身上的旗袍袖口很短,紫红色包缎镶边的小袖口下面露出雪白的玉臂。足下一双深紫色丝绒面高跟鞋,使她诱人的长腿看起来更加修长。丝绒鞋面上绣着一串白色的流苏花,她便带着这一路的香艳出现在瞿东风面前。
罗卿卿忽闪着黑色猫眼石一样的眸子,看向瞿东风。她能感到他有一瞬息的窒息。他的眼神在陡然之间升温,如同暗夜里的野火在荒原里肆无忌惮地燃烧起来。
在她的预谋里,她本是期望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可是真的见到,她竟生出一丝丝的骇然。好像直视着正午的骄阳,逼得她不得不低下头去。心中小鹿乱跳,惶惶的找着话题:“你……让我拟的章程……”
“是不是拟不出来,找我曾援?”
她这才恍然原来他要她拟定章程本是有意刁难。刚才的羞赧和畏意立时一股脑抛到脑后,昂起脸,抽出背在身后的手,把施如玉写好的报告在瞿东风面前扬了扬,脸上带出浅浅的得意。
瞿东风要过报告,大略地看了一遍,神情一变,道:“你写的?”
“你不信?”
瞿东风看了眼卿卿的一脸天真俏皮,又扫了眼那篇老道缜密的文字,重重摇头,道:“不信。”
罗卿卿立时笑弯了腰:“算你聪明。是我请施如玉写的。”
瞿东风脸上还是露出一丝刮目相看,道:“小丫头果然不能小瞧,小小年纪,就知道利用身边可以利用的人。”
“什么小丫头。以后不许你再这么叫我。是不是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小孩子?”
瞿东风一笑不答。抬起手,抚摸着卿卿的脸,曾经记忆里圆圆的小脸蛋儿已经变得容长,一双曾经只有澄澈的大眼睛也多了无限的风情和妩媚。而她裹在紧身旗袍里那曲线动人的身材,更是如同熟透了的樱桃,随时随地撩拨着他的情欲。
想着当年胡同里,整天象“跟屁虫儿”一样依恋着他的小姑娘,他悠悠吐了口气,道:“我的卿卿是长大了。”
罗卿卿本想反驳瞿东风,不许他说什么“我的卿卿”,听起来好像她是件私藏品。可是,他眼神里的灼热,他手掌温柔的抚摸,和他诚恳的口吻,都在告诉她,他已把她当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而她,又何尝不是?
他和她之间,虽然没有血缘之亲,却分明有一种近乎骨肉相连的紧密,不管缘深缘浅,是聚是散,都割不断这一根线似的。
她由不得生出一股想哭的冲动,偎进他怀里,用手臂环住他。
他抱住她,当触到她冰凉的胳膊,不由微蹙了下眉头,从门边的衣架上扯过他的一件外衣,裹在她身上,道:“穿这么一丁点儿,也不怕冻着。”
她心中一暖,又暗自狡黠地一笑,想起刚才拟好的计划,还未开口便觉着连耳朵根子都热了起来。鼓起勇气,羞涩着,将声音放得滑腻而柔软,低声问道:“我穿这身,你喜欢莫?”
他“嗯”了一声,又叹气似的一笑:“不过,不要在老爷子面前穿。他最不喜欢女人穿得露胳膊露腿的。还有,也不要在我大哥面前穿,他那个人……”
她嗤地笑起来:“反正就是只能在你一个人面前穿就是了。”
“我面前……最好也不要穿。”
“为什么?”
他俯下脸,嘴唇在她的耳边轻轻厮磨着,道:“会让我动坏心思。”
她敛了笑,觉得脸上愈发地火烧火燎起来。
……
回到自己的房间,罗卿卿从枕头下面抽出《醒觉》,翻到那篇《性的解放》,又从头到尾地研读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摇头叹息了一声,用杂志遮住滚烫的脸,一头倒在枕头上。
一片黑暗里,刚才在瞿东风书房里的那一幕又鲜活地跃到眼前来——
“风,为何我们的婚姻不能自己做主?”
他不明她所指何意,贪恋地吻着她,呼吸有些急促,话音也跟着断断续续起来:“什么……自主?”
“我是说,时下有些人,反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是互相喜欢上了,便……”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他倒明白了她的意思,却故意惹逗着她,道:“便如何?”
“你坏。我不睬你了。”
他眯起灼热的眼睛看着她,倏然,把手伸向她旗袍的斜襟,捻起一颗玛瑙扣,指尖一动,轻轻解开,道:“便这样,对不对?”
“别!”她下意识捂住松开的纽扣,拚上全力挣脱出他的怀抱。一颗心怦怦乱跳地几欲迸出胸口。又是羞涩,又是怨恼,无奈事情由她挑起,又不好迁怒在他身上。只好,疾转过身,拉开门,落荒而逃。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响起瞿东风的两声轻笑。
想到这里,罗卿卿拿起遮在脸上的杂志,朝自己的脑门狠狠砸了两下。
一阵冷雨过后,双溪别馆天井里的古松树周围蒙了一层水汽。风一吹过,松针上洒落下一大片水珠子。在阴寒的水雾里,枝头的鸟鸣也显得凄凉起来。
瞿东风走过天井,松针上的水滴打落在他身上。又一阵疼痛从伤口传上来,他不得不停住脚步,用手掌托住后背。抬头,看了眼惨白色的太阳。然后,看到崔炯明快步走上来。
“参谋长,要不要叫医官?”
瞿东风摆了下手:“医生不是说过,天气不好时候就会这样,不打紧。倒是,胡湘宜有消息了吗?”
崔炯明呈上一封信件:“这是他刚从金陵捎来的信。”
瞿东风接过来,不等进屋便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看了一遍,眉峰间渐渐蹙起几道深痕。
他走进屋里,看到茶几上的彩瓷蟠龙花瓶里,冒出一大蓬雪白的栀子花。花瓣和叶子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从花园采来的。他知道一定是卿卿所为,由不住嘲笑她小女孩心思,又由不住捻起一枝,嗅了嗅花瓣上芬香。他本是不爱花的人,这一刻,却被栀子花的味道醉了一下,背部的疼痛似乎也因着花香稍稍减缓了一些。
看着花瓣,便想起昨晚卿卿的种种娇羞诱人,他笑了笑,嘴角的微涡里,也同时带出两条疲倦的皱纹。他斜靠在沙发上,手指怜爱地抚过每一片花瓣。痛疼让疲倦从身体渗入内心深处:真的有些累了。可是,他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哪一个都不想放弃。
熬过这阵疼痛,他坐直身体,强打起精神,把崔炯明叫进屋里。
瞿东风道:“你上次跟我说,金武彬跟人抢女人犯了事儿。”
“是。他把对方打了个半死。治安局知道金满昌是总参谋长手底下的人,所以,抓还是不抓要等参谋长的意见。”
瞿东风冷笑一声:“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金满昌的风流债欠的太多,也该让父债子还一下嘛。”
崔炯明一愕,猜不透金满昌一向对瞿东风鞍前马后,出了这当子事,瞿东风为什么不出面相保:“参谋长的意思是抓起来?”
瞿东风点了点头。崔炯明出去后,瞿东风又读了一遍胡湘宜从金陵捎回来的信。胡湘宜在信上透露说,罗臣刚认为瞿家执政过于保守,大有道不同不相为谋之憾。他冷哼了一声,心道:罗臣刚自诩为革新一派,可是,对待女儿还不是一样保守专制。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茶几的大理石面上敲了两下。看来,唯今之际,果真要把兴办女学当作一件要事来办,以让金陵政府看到华北军的新气象。
平京城的大华饭店,这天热闹非凡。门口堆放着如山如海的花牌、花环、花篮子。连门前一对石狮子也披上了红花。远远就可以看到一张大红牌子上书写着“东主寿筵,暂停营业”。
不同于一般客人的寿筵,卫队士兵密密麻麻地布满在饭店附近。瞿东风的卫队长黄正荣,亲自率领着十几名荷枪实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