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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竟是离位,对着管濂作了深揖。
三朝元老,如今已白发苍苍,他的背脊已经没有昔日的挺拔,他的步伐已经没有昔日的豪迈,可是,管濂依旧能够感受到这一副略显孱弱的身躯下,隐藏着的,滚热的犹有万丈雄心的胸膛。
连忙前行两步,将林老相公扶起,“您老人家,真是折煞晚辈了。”
林老相公略略一笑,“管先生随老夫去前头吧,该是到了门口了。”
杜恒言坐在花轿里头,估摸到了巷子里,忙将大红盖头又重新盖上,边听外头喜娘喊着新郎官来踢轿子,只听到轻轻的一声,外头伸进来一双修长如玉的手,“夫人,请下轿!”
是慕俞的声音,杜恒言瞬间面上泛起了红晕,将右手递了出去,待下轿子,手心里便被塞了一条红布条,她知道,这条布条的前头是一个大红喜结,再前头,便是她在这异时空将要度过后面年岁的人。
大约,也只有他,能够让她这般放心地将手递上去。
林老相公端坐在高堂,看着小两口一身喜气洋洋地朝着他走过来,他的孙儿嘴都快咧到耳根了,笑得像个傻小子。他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之一,便是早早地给慕俞选了这么一门亲。
在喜娘的高嗓门下,杜恒言模模糊糊地行完了礼,从红盖头下,只看到慕俞的脚尖。
“礼毕,送入洞房!”随着喜娘高亢的喊声,慕俞便被几个小娘子和夫人簇拥着,送到了东边的院子里,她隐约觉得喜房是她原来住的那一间。到了这里,恒言的心要稍微定了一些。
她已经看到阿宝鞋履上的小蝴蝶了。
喜房里都是女眷和小娃娃们,除了阿宝,大约都是林家相熟的人家。
林家二房有一个女儿林姝,慕俞还有个姑姑,叫林梅好像,嫁到了靖国公府上,不过,似乎都不太关系慕俞,她从来没有听慕俞提过。
这边杜恒言勉强端正坐着,忍着肚中的饥饿,头上好几斤重的凤冠,让她脖子实在是有些受不住。
只听一个妇人道:“新嫁娘的这一身嫁衣真好看,这上头的凤凰倒像是要从盖头上冲出来一般。”
便听右边一个年轻的声音娇俏地道:“婶子说笑呢,慕俞哥哥的婚礼办得这般急,这嫁衣怕还是仓促之间做好的。”
杜恒言在红盖头下默默翻了个白眼,眼看这找茬的就这般明晃晃地使出了小飞刀。
“芫儿不可无礼,自来大家族中女孩儿的嫁衣,早早便开始制的,杜府中老夫人定然早早便给孙女儿备下的。”大概就是刚才这位姑娘的娘。
另外一边,一个妇人笑道:“姑太太莫急,小女娃儿们哪懂得这些!”
杜恒言猜测,叫芫儿,估摸就是靖国公府的母女了。这个小表妹似乎不太喜欢自己。
阿宝去戚婶子那儿给姐姐端了一碟子桂花糕过来,怕吹冷了不好吃,急慌慌的,进来却看到这边有一位小娘子,正在对着阿姐翻白眼,顿时就有些不开心了。
温温吞吞地剥开了自个的小荷包,拿出了一个小瓶子,晃了晃里头的小蜜蜂,她今个上午才和巷子里的小娃们抓来的,不知道会不会扎人,反正自家阿姐盖着红盖头,不会伤到她。
众人正三三两语地聊着,谁也没注意到端着糕点过来的小女使,忽然甩出来好几个“嗡嗡”的小东西,众人还不及反应,关山芫便“啊”地一声尖叫了起来,她的脸,她的脸上爬了什么,什么东西。
杜恒言蒙着盖头,也不知道外头忽然闹什么,正好奇着,便听小阿宝软软地道:“阿姐,是蜂儿。”
众人一边拿帕子赶,一边往外头跑,一时屋子里除了阿宝只剩下一个妇人,眉目疏朗,阿宝眼睛灼灼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何不走?
那妇人察觉到阿宝的眼神,忽然顿悟,掩嘴笑道:“好聪明的女娃儿,朝着杜恒言道,林少夫人,我夫家姓苏,我家姑奶奶不便来,我家老爷便让我无论如何过来照看一下,今个不叨扰了,赶明儿府上闲了下来,再约少夫人去寺庙里上香。”
杜恒言微微点头,便听那人的脚步声,像是出去了。姓苏?她记得慕俞的娘家好像出自苏家,不过苏家不是没人了吗?
阿宝见人走了,忙把门关了起来,把一碟子桂花糕递给恒言,“阿姐,还热着,香香糯糯的,可好吃了。”
杜恒言也确实有些饿,一手拿下了盖头,一手拈了一个桂花糕,待口里皆是桂花香味儿时,不由满足地眯了眼,笑道“还是宝儿聪明。”
阿宝一手抓着一块桂花糕,一手望着杜恒言发呆,“阿姐,你今个比平日里还要好看,像,仙女儿。”
杜恒言捏了捏阿宝的小脸蛋,笑道:“你长大了才是祸害呢!”
阿宝仰头道:“阿宝才不怕呢,太子哥哥说会护着我。”
杜恒言一愣,“殿下和你这般说的?”
阿宝点头,“是啊,说了好几回呢,不过我又不稀罕,我还有阿姐呢!”
正说着,便听到外面在呼喊:“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竟是太子殿下来了。
阿宝跳道:“殿下答应我来,真的来了!”小脸儿红扑扑的。
杜恒言看向阿宝的眼睛,忽地便有了一点晦涩。阿宝还这般小,太子对阿宝的心迹,竟已经这般不浅白了。
她看清了,还有多少人和她一样,已经从太子殿下掩藏不住的关切中,看明白了?
第88第
杜恒言看着阿宝娇俏红润的小脸; 压下心头的忧虑,试探性地问道:“阿宝,你为什么希望殿下在今天来乌桕巷子啊?”
阿宝今个也穿了一身石榴花撒花裙子; 梳了丫髻; 戴着薄如蝉翼的珠花,上头两枚明珠拇指般大; 杜恒言现在才发现这好像不是她给阿宝的,大约在这些日子里; 太子殿下送了许多轻巧的东西给阿宝。
阿宝并没有看出阿姐的忧虑; 轻轻扑到阿姐怀里; 软声道:“阿姐,他们都说你得罪了婉小娘子,她是未来的太子妃; 你便是间接地得罪了太子殿下,所以杜家才会将你嫁给一个空有名望,却孤木难撑的林家,可是我家阿姐明明是慕俞哥哥好不容易抢到手的宝贝; 阿宝不准他们那么欺负阿姐!”
想当初,子瞻哥哥出围以后,她还默默伤心了好久; 这些人真是睁眼说瞎话,明明她家阿姐长得像仙女儿一样,又温柔又泼辣,到哪儿去找这般可爱的姐姐!
哼!
杜恒言见她小小的人儿; 此番蹙着两条小月眉,竟颇有气势的模样儿,刮了一下她撅着的小嘴,心中暖融融的,“阿姐不怕的,阿宝不用担心,日后切不可再这般劳烦太子殿下了。”
阿宝从阿姐怀里探出头来,小声地问道:“太子哥哥对我好,我为什么不能让他帮个小忙?”
不就是出一趟门儿,太子哥哥不来这里,也是要带她去别的地儿玩的。
杜恒言窒了一下,她要怎么和阿宝说,太子对她意有所图?
半晌琢磨道:“太子殿下不同你我,他是太子,一国之储君,需要操心的事儿太多,譬如每到冬天便窜出来的流民,哪里的火灾、水灾,哪里的贪官污吏,他都需要操心,此等小事怎好劳烦殿下呢?”
只见小阿宝眉头皱的越发紧了,小模小样儿地叹道:“怪不得太子哥哥给我送那许多的小弓箭、玻璃珠子和风筝呢,原来他都没有时间玩儿。”
阿言见她懵懵懂懂的,抱了她起来,坐在膝上,“阿宝,你要跟着林阿翁念书了。”
如果阿宝日后真的要入宫,杜恒言不希望她是一个被困在深宫中的美娇娘,她希望阿宝有自己的胸襟与视野,阿宝长得太美了,才八岁,眉目间已经渐渐地有了一抹淡淡的媚色,再往上张开点,怕是只能藏在深闺了。
这也是杜恒言在发现太子殿下对阿宝的心意后,没有过分干预的原因,至少太子殿下尚且是个心地朗辉的儿郎,即便再过一二十年,他变得深谋远虑抑或君威难测,至少也不会有什么变态的行为。
阿宝伸手抹平了阿姐眉间的轻许忧愁,在阿姐的怀里拱了拱,“阿姐,阿宝听话,阿宝会好好念书的。”
阿姐和她说过,女孩儿不能一味依附别人生存,阿姐估摸觉得她最近收了太子哥哥太多的礼了,觉得她应该自己挣钱了。
小阿宝头埋在阿姐大红的嫁衣里,摸着上头的金线凤凰,若有所思。
*
前院里头,太子殿下的到来让林老相公受宠若惊,也让林承彦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与太子殿下虽也相识,不过也只是见过一两次而已。
林承彦至今还不知道,他那一日奋力救了小阿宝,在太子眼中已然是恩人一般的存在,是以当时小阿宝说希望他来的时候,他才会答应得那般果断。
要知道,如今肃王府和父皇的关系稍有缓和,盖因他与杜婉词的婚约,眼看大婚在即,杜婉词与杜恒言不和的消息已是满京城皆知,他本该给杜婉词留些颜面,即便是有意恩施林家,赏赐些财物便可,可是阿宝要他来。
今日想到小阿宝晶亮的眼睛,他便在书房中怎般也坐不下去了。
此时林老相公带头恭迎太子殿下。
赵元益亲自扶起了林老相公,温和地笑道:“老相公快快请起。”又对着林承彦道:“孤今日不请自来,还望新郎官莫怪!”
林承彦忙垂首道:“殿下言重了,殿下光临寒舍,是我林家的荣幸。”
赵元益“哗”一下打开了折扇,朝身后道:“贾先生,将孤备的礼呈上来。”
话音未落,众人便见太子府邸的幕僚贾先生带着一对侍从过来,两两抬着一个红木箱子。
跟在林承彦身后跪拜的各家郎君、大臣们,忽然顿悟,看来他们都低估了皇家对林老相公和林承彦的看重,一时不免庆幸,幸亏没有因为京中的流言蜚语而疏远了林家。
消息传到后院,便是受了蜜蜂蛰了脸的关山芫都有些气苦,她听小姐妹们说杜恒言不过是被杜婉词赶出杜家,以一个破落户的林家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