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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便走了进去。
那是一片黑暗的通道,她一个人往里走,一直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突然有光传了过来。那是非常浅的光芒,她扬起头来,发现这是一个无比空旷的空间,好像有尽头,又好像没有。
茫茫一片黑暗之间,她正站在一个圆形的平台上,平台前方连接着台阶,台阶旁边每隔一段便悬浮着蓝色的火焰,成为整个空间唯一的光亮。
凤音顺着那楼梯走上去,走到尽头时,终于看到了人。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银白色的衣衫,懒洋洋地躺在宽大的金座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书。
“进我无方界,乃我无方人。至此不归乡,心唯我无方。”
少年懒洋洋地拖着语调说着,末了,他转过头来,弯着嘴角笑道:“小仙,报上名来。”
“凤音。”凤音打量着周边,面上神情不悲不喜,慢慢道,“自天界而来,特意向神君请一味药,以救友人。”
“可以救你友人,但是你不能走。”少年坐起身来,手放在扶手上,斜撑着身子,“你该知道,我无方界,从来不让人活着走出去。”
“既然来了,就未曾想走。”凤音微微一笑,“但还请神君将'青紫梅'赐予在下,在下利用魂魄回天界一趟。”
“你……决意要留在这里?”少年面上有些好笑,“看到这里是什么样子了么?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们将长长久久,就这么在一起。你不会死。”少年微笑着,说着无比残忍的句子,“在这个地方,我可以给你死的权利,但也能给你永生,从今以后,只有我让你死,你才能死。”
凤音有些胆战。
她看着这漆黑狭小的空间,看着这个空间里唯一的人,想像了一下日后永生的时光……
她突然发现,是这么可怕。
然而她别无他法,叶笑在等着她。
她只能微笑起来,点头道:“好。”
她这一生已经够凄惨,再为珍惜她的人凄惨一点,倒也无妨。
少年眼中划过一丝异样的色彩,片刻后,他张开手,手里便出现了一颗小小的药粒。
“我给你一夜的时间,你送了药后,可以找一个珍重的人告别。之后,你便再出不去了。”
说完,那药丸就从少年手中飘了过来,凤音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药丸,倒也笑了起来。
“多谢。”
说完,她便就地坐了下去,念了出魂术,让魂魄飘了出去。少年为她打开了界门,她飘出无方界后,便一路飘向天宫。
她走得不快不慢,刚好够她沿路看这大好河山。
这是她头一次这么安静地看这个世界,俊秀的山,清秀的水,万物仓生,斗转轮回。她魂魄飘于此天地,身若清风,无拘无束。
一路奔回天庭之后,她在南天门便顿住了脚步。那里已经站了许多神仙,他们都看着她,许多人眼里已经有了泪光。
她上前将药丸递给百里君华,而后转过头去,看着那些静静看这她的人。片刻后,她粲然一笑,退了一步,转过身去,拜向天地:“谢天地予凤音此生悲欢。”说着,又转过身来,对着众人鞠了一躬,朗声道:“谢众位多年相陪。若有他年……”她直起身来,对着众人笑开,一字一顿,说得万分洒脱,“再会无期。”
说罢,有一阵清风拂过,她闭上眼睛,随风而去。
身后传来了友人号啕大哭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见简兮被许多人拉扯着,似乎是要往她冲来。
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过,面上全是泪,号哭着喊她:“凤儿!凤儿!”
她想回头,然而却不敢回头。
因为她知,若她回头,也许她就再无勇气回去。宁愿死在这里,都不愿归往无方。
她一路随风飘了片刻,算了算时辰,还有些时候才能归去。便想了一下最后见的人该是谁。
其实也不需要想,因为她早已明白。
她飘向长恒山,她想,人生的最后,她终归,最想见的是那人。
给予她最欢喜,再赋予她最心伤。
飘到长恒山的时候,这里已经和过往不大一样了,魔兵一路从山下开始把守,满山魔气冲天而起,一看便知谁在这里。她使了隐身诀,飘进了他的房间,而后又入了他的梦。她毕竟是魂魄了,入一个人的梦太简单。入梦前,她曾经想,他的梦里是在哪里。是不是他一统三界的终点?是不是他当年被车裂时刻的不甘?
她想了许多,然而等她真进了那个梦里,却是愣住了。
梦里是洪荒,漆黑的夜,厚实的黄土,紫衣银剑的少年躺在床上,旁边睡着一只火红色的山鸡。
这大概是他一生最安宁的时刻,亦是她一生最安宁的时刻。
她坐在窗台上,静静看着他。这样温柔的时光,温柔到她都不敢出声破坏,只能沉默着对望。
过了一会儿,少年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的到来,他猛地睁开眼,长剑破空而来,指在凤音颈间。
凤音一动不动,只是弯眉看着他笑。剑离她不过一寸,便就愣住了,少年看着她,长了张口,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方才干涩着声音,唤出她的名字:“凤音……”
大约是马上要离开了,看着他的眉眼,听着他的声音,凤音却是一点都不觉得苦痛了。
无论是欺骗也好,阴谋也罢,看着这少年俊美的容颜,她竟觉得,都已经无所谓了。
也是直到此时此刻,她方才明白,原来何谓洒脱风流。
这世上多爱恨,多苦愁,无论凡人仙子,都有所苦恼,若能只求一时欢愉,不惧一世长殇,那便自是风流。
谁人不会痛苦?然而谁人又是真的,能得到如她这般,莫大的幸福?
想通了这点,她竟是莫名其妙感激起面前的人来。
她温柔地伸出手,覆上了少年俊美的面容。夜夕似乎被她的动作惊住,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愣愣看着她。
“夜夕,”她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字,执着地不肯叫那一声“太渊”。
“我来同你告别。她说着,便微笑起来,眼中已然带了泪光。夜夕不知为何,眼中竟也是有泪涌了上来。那样酸涩的心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其实他本应再无爱恨了,然而看着这个姑娘这样温柔地笑着说她来告别,他却仍旧觉得莫名其妙地难过。难过到……竟是有了眼泪。
“你……要去哪里?”沙哑着声音。他终于问出一句话来。凤音却是笑了起来,并不多加言语。她转头看向窗外,漫天繁星。她扬起手指,指向天上的星星:“也许,当一颗星星吧。”
“不要玩笑了。”夜夕僵硬地笑开,“改日,我去仙界接你回来。”
“为什么要接我回来呢?”凤音有些疑惑,她笑着转眼看他,目光宛如狐狸一般,似笑非笑。
“自然是……”夜夕急切地张口,然而那句“我欠你太多”还未说出口,他便愣住了。
他这才发现,凤音的身体,竟是带着荧荧绿光,在月光下,晶莹剔透,仿佛风一吹就来,便将随风消逝。他知道那是什么,开天辟地数千万年,他看过太多的死别生离,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他长了张口,到最后,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知道,不能再说伤人的话了。
不能再因为骄傲,再因为任何理由。说那些伤人的话了。
他不说话,女子却是有些不耐了,笑眯眯追问了一句:“自然是什么?”
“自然是……”夜夕声音哽咽,看着她那透着月光的身体,许久,脑海中不知是谁叫喊起来,一声一声,逼迫着他,终于将那一句埋藏了那么久的话说了出来,“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听着他的话,凤音错愕地看着他,许久后,竟是笑了起来。然而扬起嘴角的片刻,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等了好久,等得这么疼,这么辛苦,终于听他说了这样一句。
而他也是等了好久,等了这么长时光,才终于看清自己的本心。
无论销魂也好,无论忘情也罢,无论是灵虚幻境还是其他,他一次次忘记她,却总能一次次重新爱上她。
然而每一次爱他都会害怕,每一次伤他都会疼。
“我也是,”凤音眯着眼笑,“我也是,很喜欢你。”
说着,清风吹来,凤音的身形便慢慢散开来。夜夕愣了愣,看着她消失的身体,终是无法抑制,猛地扑了过去,大喝出声来:“不要!”
高吼出声来,那魂魄却是在顷刻间碎裂开来。夜夕眼中瞳孔猛地缩紧,看着那些碎片,感觉有什么涌了上来。
他依稀想起她还是山鸡的模样,想起她和他在洪荒的时光。想起那场灭世之灾,他也曾这样深爱这个姑娘,并为此拥有无限勇气能仗剑挡在她身前,低喃那一句“夜夕,我喜欢你”的模样。
新年那场盛大的烟花,还要纷飞的大雪,往事一件一件涌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果然是劫,果真是劫。
哪怕是销魂都无法抑制,终在送行的时刻。为她想起这一切爱恨离殇。而她也是,跋涉千里而来,只为这一场绝望的道别。
夜夕是被吵闹声惊醒的,他还未睁眼的时候,便听到门外有人喧闹的声音。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冲进来的人猛砸了一拳,对方动作极快地握住了他胸前的衣领,通红着眼,整个人仿佛一只暴怒的猛兽,死盯着他,似乎要将他生拆入腹。
夜夕愣愣看着面前的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去了无方界,她回不来了!”
他说不出话来,脑子里有东西如浪潮一般,大片大片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沉默地看着清河,眼里一片茫然,许久后,他终于换过神来,一把推开了清河的手,然后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但他走了还没几步,就再也忍不住往前倒去,勉强扶住了门板支撑住身子,他立即捂住嘴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血液从他指缝间落出来,落到地面上,盛开出朵朵梅花。他一面咳嗽,一面用手阻止着自己发声。一开始是咳嗽的声音,然而到后来,却是呜咽之声了。
清河愣愣地看着这一场变故。
他同他相交这么数千万年,看他少年轻狂叱咤风云,看他成魔成君覆手天下,看他兵败战死,魂飞魄散。然而这样多年,他却从未见过他一滴眼泪。
可这样平凡的清晨,没有天翻地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