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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钟绍齐,因为一个在旁人看来完全无足轻重的理由,放了钟老爷子的鸽子。
洛夫人如实相告,并没有半点欺瞒,半点逼迫,末了,复又笑笑问她:“如果你是阿齐,是想做一个表面风光、却永远徒劳无功的私生子,还是回去香港,做钟家一人之下的太子爷?”
陈昭默然,不曾抬眼看人,攥紧的手心,却被指甲刺得生痛。
“我花了十七年,把他培养成这样的好孩子,而走进钟家那样的门户的机会,一辈子也可能只有一次——但他逃走了。哪怕被我扇了一巴掌,在众目睽睽之下跟我作对、让老爷子难堪,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洛夫人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若有所思的微抿唇角,眉心紧蹙。
“其实,不管他以后能回到钟家也好,做我们洛家的孩子也好,想要一个女人,我没有任何立场拦他,这也是为什么一直以来,我明明知道,却还是默许了你来找他,也默许了他对你例外,但是……他竟然在那样的场合做出那么丢脸的事。”
她叹息一声:“那是我第一次打阿齐,也是阿齐十七年来,第一次反抗我,所以我知道,是时候来见见你了。”
陈昭默然,既不解释,更没答话。
只有回忆如走马灯在脑海里频频闪回,却寻不出半点与洛夫人所说的话对应的蛛丝马迹。
钟同学是私生子——他没有说过半点委屈和难堪,她不知道。
钟同学他——被打了一巴掌?
她更加一点也没觉察出来。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有丝毫的心不在焉和难过。
甚至,只是把这世界对他的刁难和种种的羞辱,回馈于她最深切的温柔。
那么笨拙又真挚、难以用语言尽述的温柔啊。
洛夫人看着她霎时呆滞的神色,柔和的笑容里,蓦地带了三分慨然。
末了,却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一个宽厚的长辈,也像一个劝慰学生不要犯错的老师。
“不用太觉得难过,这都是阿齐的选择,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遇到了喜欢的女孩,会大失方寸,也会不分轻重,做母亲的,我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昭抬眼,只与女人慈悲又怜悯的目光对视。
沉默良久,陈昭问:“夫人,你和我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洛夫人笑笑。
似乎是目的达到,她缓缓收回手,撑住下巴,倒优雅温柔地反问一句:“我并没要求你做任何事……好吧,听你的语气,难道你觉得我是电视上演的那种顽固家长,是要过来拆散你和阿齐的?Takeiteasy(放轻松),小陈同学,那种把戏早就过时了。”
她摊了摊手,“我来,只是想要看看你,看看阿齐到底喜欢了一个怎样的女孩子。然后提醒你,阿齐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你能做的,就是珍惜最后的时间。”
陈昭怔愣过后,咬紧牙关。
早慧如她,隐隐约约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却不知道怎么反驳,才能让毫无筹码的自己显得有半点底气。
她只能让自己拼命想起那个在寒夜里拥抱过她的少年,
也想起,那个无数次为她哼唱着圣诞歌的少年。
甚至那个,在陋巷的烟雾缭绕里看向她的、永远沉默无声中耐心包容着她的钟同学。
可洛夫人的话响彻在耳边,有如雷声阵阵,半点不饶人心软弱。
“你以后会理解的,人和人之间,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要走什么样的路,在某段时间能遇到,能一起走一段路,哪怕最后注定要分道扬镳,也会觉得幸运吧?”
“……”
陈昭记得。
那天直至最后,洛夫人也没有半点的咄咄逼人。
她始终微笑,始终从容,直到最后拎包起身时,也未曾对自己口出半点恶语,仿佛永永远远,只是温柔着脸,然后说出那些胸有成竹、计算好的劝慰——
“你还不了解吗,小陈同学,阿齐哪怕再软弱,再难过的时候,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完全可以庆幸,十七岁的阿齐,在家族面前选择了你,但你也要想清楚,这个选择,绝对不会是永远有效的。”
陈昭别过脸去。
她不想再看着洛夫人连半点怒意和怨恨都没有的,甚至带着满满体谅情绪的脸,只是忽然明白,自己与所谓的豪门二字,还差得太远太远。
在他们的世界,没有泼妇骂街,也没有任何绝望情绪的挣扎。
一切都在最开始注定,而他们要做的,就是静静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服从和认命。
可她偏不。
在最后的时刻,在洛夫人离开之前,她忽然在数次深呼吸过后,霍然起身,拦在了洛夫人的去路面前。
十七岁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陈昭,看向洛夫人高高在上的悲悯眼神,一字一顿。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永远选择我,但是如果他还愿意选择我,我凭什么因为自己害怕,就为他做了分开的决定?”
忍着那样的自卑和怯意。
忍着心里那无处着落的恐慌,她唇齿打颤,在微微鞠躬过后,随即扭头离开。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以至于让二十七岁的她每每回想,只能感叹一句,这是她——永远也不可能再做到的事。
因为二十七岁的她,已经真真正正见识到过钟家温柔背后的刀刃,也曾经亲身体会过,这世间人与人的道路,是怎样的天壤之别。
所以她只是笑笑。
只是摊平宋致宁给的礼服,而把前一天收到的那些个礼服和珠宝,深深地、塞进衣柜的最角落。
就像把自己许多年来的固执不舍挣扎,都悄悄掩埋进暗无天日的心底。
“砰”的一声。
衣柜门合上。
她深呼吸一口气,冲着衣柜旁的镜子微笑。
仿佛,她还能继续成为遗忘过去的、二十七岁的、无坚不摧的陈昭。
=
三日后,上海华洲君庭别墅区,宋宅,
这大抵是一年一度,宋家上下最是热闹的日子。
小型的交响乐团在别墅花园列座演奏,红毯铺陈,客来客往,不时有侍者仪态翩翩从人群中穿过,引路添酒,不失风度。
不乏有几个强装无事徘徊在别墅外围的媒体记者,手里掩着的摄像头隐隐发光,对准那些个携伴前来的贵宾,恨不得从他们的半点有意无意微表情里,深挖出耸人听闻的八卦——
毕竟,虽然今天这场酒会,名义上只是宋家内部的家宴,但实际上,时日一长,早已发展成为上海商会盛事,得以受邀出席的名流大鳄,都是全上海数得上名号、有头有脸的人物。随便一个桃色绯闻,又或者是不和之谈,都能成为明天财经八卦头条上的重磅消息。
所有的目光和镜头,都对准了这场酒会。
而酒会中的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人们的居心叵测和各怀鬼胎,倒是丝毫不受影响。
下午六点整,一辆玛莎拉蒂Ghibli在宋宅门前堪堪停稳。
先推门下车的宋致宁,这天一身雪白西装,搭配同色系一尘不染的白色衬里,唯独左胸口袋里点缀一条黑色的手帕,为随即后脚下车的女伴——一袭黑色流苏抹胸裙的陈昭搭衬。
他将车钥匙随手甩给泊车门童,绕到车辆另一侧,微微弓腰,让陈昭挽住自己的手臂。
陈昭就势拉住人,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堪堪站稳,随即与人虚假地对视一笑,强装和谐地往里走。
一个肩宽腿长,一个婀娜细腰,看起来倒是般配登对——虽然因为女方面孔陌生,也不免受了几遭怀疑眼神的洗礼。
好在众人各有心思,酒意正酣,不消片刻,复又转开视线。
很显然,对有资格列席酒会的人而言,宋家这位纨绔子弟的感情八卦,和就在眼前的商业利益比起来,实在无足轻重。
陈昭松了口气。
走过别墅前的花园自助茶会,她挽着宋致宁,踏进别墅内侧大门。
视线还没来得及把这装修豪华的宴会厅看个完全,宋致宁倏而撞了撞她肩膀,低声道:“你可看清楚了啊,前面九点钟方向,那个棕色波浪卷头发,蓝色露肩礼服的,是卓家的二小姐卓瑶,咳,是我下一任未婚妻,还有,右手边,那有个……”
话没说完。
似乎长了对顺风耳的卓瑶小姐,蓦地回过头来,眼神在陈、宋二人身上晃过片刻,随手从侍者手中托盘上拿过一杯鸡尾酒,便径自走到他们面前来。
她举杯,微笑,“Richard,几天不见,这又是你哪位新女伴?”
宋致宁笑笑,一手举杯回敬,不忘向人示意陈昭挽住自己的手臂,“是我的新秘书,卓瑶姐,是不是长得很好看?带出来不丢份吧。”
陈昭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当即学着宋致宁的样子,也顺手捞过一杯酒,举杯过后,低头抿了一口。
有点呛。
她在心里吐舌头,忍住没把情绪表现在脸上。
卓瑶似笑非笑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当然,你的眼光,在我们圈子里一向有目共睹。”
说完,复又耸了耸肩膀,说起正事:“对了,顺便问问你,和钟家的合作怎么样了?你们那个普陀区CBD的计划,我爸也很看好,说不定手上有两个项目都能跟你们合作扩大规模,趁着今天酒会,帮我找个时间,跟你姐——或者钟家那位,面对面谈一下?”
宋致宁没立刻答话,只偏过头,冲她身后张望。
不一会儿,忽而努努嘴,“还要我介绍什么,那可不就来了?”
陈昭挽住宋致宁的手臂蓦地一僵。
正前方不远处,从二楼通往一楼的旋转楼梯上,恒成地产的现任总经理、宋二小姐宋笙,正挽着自己的未婚夫、江氏集团主理人江瑜侃,施施然入场。
在他们二人身后,同为“二小姐”的宋静和,身着LouisVuitton春夏系列高定礼服,粉白相间的颜色衬得她格外温柔小巧——也正和一身浅灰色西装的钟邵奇一前一后、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