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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眼尖的望见马车车厢上隐约透露着一个“唐”字族徽似的标帜,推了身边的人去瞧,恰有几个知道事的便道:“唐字徽识……闻说新任上的太原道及河东抚慰使大人,便是承袭的唐国公,莫不是……”于是乎众人皆认定了车驾内的必是抚慰使家的内眷,争挤着要去瞧热闹。
穆清仍旧着了那一袭湖绿色的翻领胡袍,靠着窗格向外张望,按着杜如晦临行前的意思,此行原该有贺遂兆随行,四处望过,却并不见他人影,更不必说他调拨的人手,无影无踪。
这多少教穆清心中惴惴,她虽不惧饥民作乱,却因替长孙娘子出了这一回主意,到底是要担当着些的。可一路探望直至出城,均未见着他。阿月见她大半程坐立不定,问了她几次又不得要领。
“这一路,你可见着贺遂兆?”穆清突然问向阿月。阿月偏头蹙眉仔细像了一阵,疑惑地摇摇头,“不曾见着。”
出了城再行过几里路,破败杂乱之相渐起,破毡布支起的庇身之地,倒了半边墙的茅草顶的土屋,景象与她前几日所见并无不同。荒地中青色几乎已不得见,裸露出一大片一大片的黄褐色干土。前几日尚且有不少人四处游荡走动,翻找翻找可填嚼之物,今日再看那些人,大多纵横胡乱躺着坐着,互不交语,一动不动如泥塑干尸一般。
阿月自另一边窗格边撤回身子,不愿再向外瞧,紧紧互绞着双手,在车内默坐着。“娘子也快别再看了,倘使再不留神看见那骇人的大石臼甚么的,又是一场堵心窝子。”她伸手拉了拉仍在另一侧窗格边探望的穆清。
“不瞧见。它便不在了么?”穆清淡淡道,随手撩开车上的帘幔,挪出车厢去,与阿达一同坐在车辕上。那些饿得无力抬眼的难民,只随着他们这一行人动了动眼珠子,无人再有气力多瞧上一眼。待穆清再回头望时,后头放置米粮的板车颤颤巍巍地跟了上来。倒有几人缓缓地自地下站立起来。眼睛紧随着板车移动,脚下不觉亦蠢蠢欲动。
穆清立时倒吸了一口气,头皮隐隐发胀。只觉这一行人连同她在内,犹如徐步缓行在饥肠辘辘的虎狼眼前的羔羊,这般一想,她不禁连连深喘了几口。
“娘子莫慌。瞧那背阴林地处。”阿达沉稳地驾着车,低声同她说到。
她放眼望去。也不见甚么,黑黢黢阴沉沉的一片,全然晒照不到阳光。车行至一弯处,偏过些许方向来。阳光也随着角度偏折了些,忽有一道异样的光线若有似无地一晃而过。穆清迅速回头向那异样处望去,这才模模糊糊地瞧见。暗沉的林子中,粗实的树干背后。一支支闪着寒光架在弓弩上的箭镞,正自暗地的阴影中悄然探出,紧随着整个车阵。
这是要作甚么?哪里来的众多武人,可是要与他们不利?穆清心头忽明忽灭地闪过无数念头,想再问阿达,他却微微笑道:“娘子看前头那人是谁?”
穆清坐直起身抬头看去,明色的窄身遥郏豳±说男θ荩杖焕章砗嵊谇巴饭俚乐系模撬傲艘宦返暮厮煺住K纯瘫忝靼坠矗共坏靡辉缇筒患嫘卸矗窃缬谒潜愕搅耍值刂心切┘苠蟠奈淙耍透檬撬奈奚⒌仄膛畔律璺辣傅牧恕�
及此她方松放下紧悬了大半程的心,心下暗自笑了一声,怪道他如此受倚重,确是个得力的。
贺遂兆先抵了一步,早选定了支篷之地,背靠不见日光的密林,弓弩箭手藏身林中以备万一,面向一道蜿蜒横截着流过的浅河,趟难民起了发难之意,也好暂羁绊了他们,缓住脚步不能立时就冲上前来,争下时间予诸位娘子夫人们撤逃入密林。
众人皆停驻于此,穆清跳下车辕,只见长孙娘子戴了帷帽,皂纱直垂到肩臂覆住面,仔细地裹藏得密不透风,行止娉婷慎重。再瞧瞧自己,遥忆昔年学透了礼仪容态,亦如她一般的娇贵矜持,及到今时今日,竟是一袭男装胡袍,不着粉饰,常与儿郎一处行事,粗略率性。
不多时帷篷支帐已起,大铁釜下火头正燃得旺,釜中粥米与乳白色的水一同沸滚,香气远远地飘散开去。早有人聚拢起饥民,分发了粗陶碗,教引了一应规矩,嘱咐不得混挤蛮抢。
滚粥将出釜,穆清轻碰了长孙氏的胳膊,示意她上前将二郎的仁德慈悲表白表白,也好教人知晓救命之恩该向谁人投报。
哪知长孙氏自小因养在深闺,素日往来皆是贵女娇眷,何曾与市井平头交过言,更遑论这些已低贱如蝼蚁之辈,迟疑了好一时,她仍踏不出步来,无奈只得低声向穆清道:“可否烦请顾姊姊代劳了?”
穆清怔了怔,正色摇头,“二郎的恩慈,原该由你宣扬。话只三五句,若是教我说了,却算了甚么?”
长孙氏睁大眼望望穆清,再望望前头一众面色焦躁,排候着等粥吃的饥民,咬了咬牙,紧紧捏拽着拳头,款步上前,抬手向两边撩起帷帽上的皂纱,翻探开手掌向上,伸向身后的大釜,屏息一瞬,放声道:“太原道抚慰使李公之次子,悲天悯人,体恤饥饷之众人,故自今日始,于此支篷施粥一月,闻者见者皆可来取。”
言罢她即刻放下帷帽上的皂纱,隐在面纱内的脸已红涨得似要沁出血来,藏在襦裙后头的双手亦忍不住微微颤抖。前面的饥民们虽是欢喜异常,却早已饿得软弱无力,稀稀拉拉的欢腾赞谢声,听起来倒更像是哀叹。
穆清赞许地向她点头笑过,心下默叹,善人都教她夫妇二人作了,既她自己已替人作了嫁衣裳,不妨再作一回恶人罢。
于是举步上前,抬手止住前面的欢动,肃然扫过人群,皱起眉头,仿着男声厉言道:“有些刺耳的话,咱们先说在头里。李家二郎的这一番善举,原是为了大家能活命,规矩方才已有人交代过,大家谨守着,一月之内皆得保命。倘或有人坏了规矩,争抢起事的,却怨不着就此散了粥篷,各自讨命去罢!故少不得大伙儿相互提点着些,莫带累了大伙儿失了这一口留命的吃食!”
四下聚拢起来的饥民闻言皆静顿了片刻,接后便都交口称是,再是赞同不过。长孙氏执起大铁匙,探入大釜中舀起了第一匙,众人俱规规矩矩地排着队捧碗领粥,自无二话。
穆清退至篷后,贺遂兆挑眉勾起唇角嬉笑道:“七娘如今好大的气势。”却并未受她理睬。 L
☆、第一百二十八章 揭竿而起(七)
转眼施粥已过七八日。
穆清每日在城郊忙得筋骨俱散,暮时回宅,任是拂耽延如何急急地绕膝唤姨母,皆无力抱上他一抱,有一两次,沐浴中途,便靠在桶边昏沉睡去,险些整个人滑落水中。唬得阿柳再不敢在她沐浴时离她身侧,晚间自是一挨着衾枕便睡。
次日至篷中又前后里外地奔忙,抢着家仆的活亲自作,倒教长孙氏带来的一众仆婢战战兢兢,每每她强接过他们手中的活计时,他们边只得垂头端手地跟着,决计不敢真去歇着。
贺遂兆抱着双臂闲立于一边,嬉皮腆脸地向她说:“你将仆婢们的活尽包揽了,岂不是断了人生计,造业障了不是。”
穆清乜斜他一眼,无意答他的话,自顾自地尽力搬起一筐篓浸洗过的稻米,怎奈筐篓过沉,她下腰使了两次力皆未搬抬动。贺遂兆伸过一只手,搭在筐篓边缘,替她搬抬起一大半,“要往哪处放置?”
穆清面上不带一丝神情,随意抬手一指那口大釜,两人便同搬着筐篓往那处去。
贺遂兆一面走一面轻声道:“杜兄在河津一切尽安好。”
因了这一句,她方才转头去瞧他,脸上立时浮现起一丝说不清是急切还是兴奋的神色,“可说了几时归来?”
贺遂兆却定住了脚步,直直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刻,“除开关乎杜兄的事,你当真不愿同我多说半句么?”
穆清垂下眼眸,默默搬抬着筐篓的另一侧,静立在他跟前,他几欲抬手将她拉扯到眼前。好好的问一问,可还曾记得余杭破庙中相赠的那块粔籹,假若能早于杜克明遇见她,假若在东都第二次见她时,她尚未婚聘……
终究是问不得,他极怕她笑着摇头的神情,强抑住了心底暗涌的这股激荡。定定伫立。一动未动地凝视了她一阵,兀自摇摇头,苦笑一声。“眼下大捷了,尚有千余人不愿降服,突围而出,只待这一两日剿平了。也便回来了。他既平安,你亦可安心。不必每日将自己劳累到无暇挂虑他。”
穆清牵起一个浅淡的笑容,轻声道了句“多谢”,转身要走。
贺遂兆撇了撇嘴,无奈又浮夸地一笑。“‘多谢’二字,可是价值千金呢,七娘是打算每次都以这千金二字。来应付……”
他猛地带住油嘴滑舌的语调,瞬息之间脸色剧变。仿佛旷野中惊觉狼豺虎豹的鹿一般,霎时警觉。穆清尚未看清他的脸色,便被他一把拽过手臂,往前一推,便听他声音陡然变得凛冽,“走,快走!往林子中去!能跑多快便跑多快,尽快!”
穆清被他向前推了一大步,再抬起头时,已惊见幽暗的林中,举着强弓硬弩的武人,尽数从粗实的树体后头显出了身,端持着箭弩的架起了胳膊,握大弓的已拉开弓弦,搭上三支连发的飞箭。个个俱严正以待,如临大敌。
她的脑中瞬时劈过数道电光,脚下的地隐隐传来隆隆的撼动,心知必是不好,身后马蹄声喊叫声,与第一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脚下边往林中跑,边转头撇脸望去,不知从何处驰来数十骑衣衫褴褛的强人,提着陌刀马槊,长矛宽刀,甚么样的刃器皆有。
贺遂兆已然跃上了一匹马,呼哨声连响数遍,左右林中蹿跃出五十来骑只以皮革护心腹的轻甲骑兵,手中并无马槊等长刃,一个个渐次从背后抽出长刀,驰迎向那些强人。
区区数十骑何来的大地撼动,只怕这数十人仅是探路充作斥候之用,接后必有大批人马。穆清眼见着贺遂兆仅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