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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晚间,陈氏遣人唤穆清去说话。穆清一进屋,陈氏说是要同她说些体己话,便屏退了屋里所有的人,招手唤穆清与她同在床沿边坐了,执着手说了一些话,无非是为人妇该有的操守品德。末了笑眯眯地将穆清端详了一番,随后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样一副好容色,当真是不辜负了。”穆清听了只觉古怪,加之众人近日待她愈发的殷勤客气,尤其是顾黎,甚至带了几丝巴结的意味,这教她内心不禁又生出莫名的慌乱。
隔了两日,深夜三更过后,随着穆清所住的厢房门上响起的轻轻的剥剥叩门声,她连日的疑惑忐忑尽皆有了解答。
三更过后,小院里异常安静,许是天太过闷热,连蝉都无力嘶鸣,只有个把夜虫偶尔叫个几声。这夜好容易顾黎未到万氏的房中,她努力撑持着,熬到三更天后,万籁俱静时,小心翼翼地转到东厢房门口,一再四下张望,确定无人了,才轻扣了房门。
过了半饷,阿柳端着夜灯,隔门轻声问是谁,万氏又左右观望了一回,压低声音道:“是我,有要事相告,请阿柳姑娘速开门。”
阿柳将门打开半扇,万氏闪身就进了屋。穆清已然起身坐着,见她进来,便吩咐阿柳熄灭了灯,三人在沉沉的黑暗中坐着。万氏也不客套,调匀了呼吸直接道:“你父亲,已决意将你送与杜淹,据说那杜淹待你亦不薄,会给你个滕妾的名分,尽快着明面儿过门。”
言罢,三人皆不出声,黑暗中看不见别人的神色,只各自沉默着。阿柳还未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等着她们二人出声证实。穆清一时间忘记了惊怒,呆呆地想着,果应验了前几日的忐忑。万氏则等着穆清的反应。
过了良久,穆清倏地清醒过来,呼吸也急促了,“这话,确信吗?”
“你父亲亲口说了。”万氏确证道:“你母亲当时亦在场,已将此事细谋划过。似是杜淹的主意,不日就抬了聘礼来,赶在杜家那位二郎上门议亲前,便要送你出门。”
竟都安排好了,穆清冷哼一声,“这么说来,那杜淹是明知我与他侄子之事了。”
“尽知。你父亲也因此事踌躇了一番。可杜淹说,杜家二郎离经叛道,前几年因弃官,并与高家娘子和离之事触怒长辈,早被遣出宗族,纵是顶着个杜姓,也与杜陵杜家毫无关系,七娘聘与他,无异于聘与一普通杜姓人,无甚益处。且不说这一层利益关系,单说一个是叔,一个是侄,辈份上便压了他一头。”
穆清默不作声地咬着后槽牙,团团怒火抵着胸口在滚动,心口却一阵阵地透着凉意,就听阿柳颤着声问:“七娘,这可如何是好?”穆清只长长地从胸中呼出一口气,一时竟无法言语。
万氏“唉”了一声,向穆清的方向倾了倾身子,“此事我已知无不言,如何打算在七娘你,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有何打算要快些才好。我先回了。”说着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原不该来这一遭,更不该多嘴泄密,如今这样偏帮着七娘,所为何事,七娘也该明白。”
穆清自那深沉的黑暗中发出一声叹息,幽然道:“七娘感激不尽,庶母所托万不敢相负。”大家都不再言语,门发出吱呀的声响,想是万氏已出了门,一会儿阿柳摸着黑过来,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在她身边静静坐着,时不时轻声长叹。
直坐到天微微有些发亮,院子中有了响动,英华已起身练开了拳脚,隐隐的似还听得阿达的声音,穆清撩起窗前的纱幔,推开窗,果然是阿达在院中一手一脚地指点着英华。靠窗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她忽地站起身,招来阿柳,吩咐她去与阿达言语一声,今日早膳后,让他亲自套了车,送她们往普法寺一趟。阿柳嘀咕了一句,“此时求神拜佛还管用么?”穆清只当没听见,催着她快些去。
待阿柳传了话回到屋中,穆清已自换上了衣裙,端坐于妆镜前,对着阿柳微微一笑,“快替我上些素粉,遮一遮这满脸的疲态。”在阿柳近身施脂粉时,仍能听见她几声叹,穆清按下她的手:“莫要再叹了,一会儿见了旁人,只当一无所知。若是露了端倪,坏了事,我可是再无法子了,只能任人摆布。”
早膳时分,阿柳果然收敛了,与往常一般随侍,与人说话应答皆平稳不露声色。穆清称要去普法寺祈福,只胡乱吃了一个素蒸饼便带了阿柳出门,阿达早已套好车,候在门口。两人一上车,立时都垮了脸,泄了气,如释重负地靠着车壁,半晌说不上话来。
车行了一段便缓了下来,普法寺穆清去过几回,大约也知道路线行径,眼下走的似乎不太对。穆清撩开帘幔,探头问阿达是否走对了路。
“娘子莫露面,阿达知晓去普法寺的路,只是车后似有人跟着,不知意欲何为。”阿达沉声应到。
穆清皱了皱眉,放下帘幕,退回厢中,默了一息,低声传出一句,“咱们正面迎上去,你不是本地人,就当作是不认路,看看究竟是哪个。”
“娘子坐稳。”话音刚落,一声鞭响伴着马嘶,车身猛颠了几下,阿达已在路中猛然掉了个头,直直地向后面尾随的一辆素简马车驶去。对面的马和车夫都受了惊,车身歪斜,险些翻倒,马车里的人不防备,从帘子后头冲跌出来。穆清微微撩开帘子一角,原来车中人竟是顾六郎。
“怎如此不小心。”穆清挑开帘幔,嗔怪了阿达几句,阿达连忙向对方抱拳赔罪。顾六郎坐稳身子,来不及回到车中,只得讪讪道:“罢了,罢了。妹妹的车怎么了?何故在路中急转?”
穆清惊讶地抬眼一望,“阿兄?怨阿达他不识路,拐错了路口。可巧怎会冲撞了阿兄的车?”她又望望驱车的车夫,“阿兄出行怎不用家里的车?反要雇车呢?不若与七娘同行罢。”
这顾六郎原就是庸常的,遇此突变,竟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支支吾吾不知所以然,又闻得穆清邀他同车,一急之下,倒也让他急中生了智,“今日出门晚了,未能与父亲同行,只得另雇了车去。不打紧,不打紧,妹妹且去罢。”
穆清嫣然一笑,放下帘幔,阿达赶着马车,不紧不慢地从顾六郎的车边行过。
☆、第二十四章 策逃
策逃
车行了一阵,穆清坐到帘幔边,隔了帘幔问:“还有跟捎么?”
过了一会儿,阿达应道:“再无了。六郎为何要暗中跟着娘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你且慢慢地赶你的车,咱们边走边说。”穆清挑开半边帘幔,看了看阿达的侧影,心想着他戎马多年,又跟随杜如晦忠心耿耿。杜如晦临行前特意留下他看顾自己,必是个可信可依的人。可是那原该让她依靠,在她身边替她遮挡灾祸的人,如今却不知她身陷泥沼。她渴盼着他能突然出现,躲在他身后,像在余杭那一晚一样,整个人埋进他那教人安定放心的温暖气息里,将风浪隔绝在外。
“七娘?”阿柳拿手肘轻轻碰了她几下,不觉已怔怔出神了好一会儿,她晃了晃头,迫着自己回到眼前该面对的事,有人能替自己遮风挡雨固然是好,只是她尚记得离开余杭时,暗下了决心,万不能成为他的负累,此时便不该生出逃离事外的念头。
“父亲要将我聘与杜淹作妾,此事已议定,恐就是这几日了。”穆清尽量将语调放得平稳,仍是感觉到自己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阿达也是怔了许久,闷声问:“娘子可有打算?”
昨晚万氏走了以后,起初她气恼父母亲,一时乱了心智,后半夜情绪平复,前后细一想,心中自是有算计的,且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办法,快刀斩乱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如是反复了两次,努力保持着头脑的清醒,拇指的指甲紧紧掐进食指指腹中,咬了咬后槽牙,下了决定,“原想着豁出脸面,去父亲面前明了志,可细想下,强辩只怕是无用了。今日六郎暗中跟捎,足表明父亲对我有着防备,我若装作一无所知,他防备得或还少些,便还有机会逃出生天,我若去他跟前表白一番,只能激得他防备更甚,我便只有坐以待毙了。”
“那么,娘子今日并非是要去普法寺上香了?”阿达不紧不慢地继续赶着车,身形纹丝不动,甚至连车的速度都没有任何变化,穆清自心底生出佩服,暗对自己说,如此看来,阿达果真是个稳重得力的,有他相助,胜算便大了许多。这般想着,悬吊着的心,才慢慢落回去一些。
“吴郡城中宵禁,夜里是跑不得了。明日一早,我推说要和英华一同去普法寺,只悄悄带几件紧要的东西,我们便往江都去。只是要尽力快,要在他们发现,寻人之前,出了吴郡地界。如此可能做到?”穆清问。
阿达略思忖了片刻,“尽全力一搏,或有八成把握。”
穆清胸腔内似有冷热两股潮在互撞着,搅得她的心不断一张一弛,好像有什么要自胸腔内冒出来。争持了一阵,终是软软地靠在车壁上,重重地喘出一口气。阿柳伸过手去,抓住她的手,只觉指尖一片冰凉,“咱们就这样走了,倘若杜监事要人不着,恼怒了,可如何是好?这边要如何交代?”阿柳慌张地问。
“该如何交代便如何交代。”穆清冷冷的说,“父亲擅于权衡利弊,明知我已与杜家二郎有婚约在先,精打细算下,觉得还是杜淹才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便要将我同货物一般送去,他既这般精明强干,家中走失个把人口,却是难不到他的,杜淹面前也能盘桓得开。”
阿达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十四的年纪,豆蔻年华的小娘子,正是待字闺中后院嬉闹的好时光,眼前这个身形依然显着有些幼弱,眼神还带着娇怯的小娘子,却已担负起自己的命运。他想到自己亦是差不多这个年纪离家闯荡,一时心里有些怜惜,“娘子害怕么?”
穆清轻轻摇了摇头,继而笑了起来,“不怕,这不是还有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