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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好一会儿。其中最沉稳的那名宫人屈膝又行了个礼,低着头缓缓道:“婢子们出宫前受了皇后殿下和裴司簿的教,自知本分,必是要尽心尽力地侍候杜尚书与娘子。万不敢借着宫中的出身和籍属托大的。”
穆清扭脸向阿柳身旁的阿柳笑道:“你瞧瞧,果真是好体统。改日定要教阖府的家人跟着学一学才好。”
言罢也不等阿柳答话,自从座中立起,移步至那说话的宫人跟前,“敢问妹妹姓氏名讳。年纪几何,郡望何处?”
“奴家姓高,小字单一个‘丹’字。今岁双九,河东云州人士。家父现领着云州武库署监事的职,想来大约也是隶属于兵部……”这高丹娘许是意识到自己多了句话,急忙打住,缄口不再言语。
穆清恍若未闻,笑着点了两下头,又走到目光四转的那位跟前,还未及问话,她便先屈了屈膝,比照着方才高丹娘的话,径直道:“奴陆家女,小字阿原,黔中人士。”
话虽接得快,倒并不多话,寥寥数语,只道出了她的名姓,其余竟一概未说。穆清有意想再探问几句,奈何近日暮时分,正是寒热最易烧起的时辰,支撑了大半日早已头晕目眩眼皮酸涩。
杜如晦站起身,上前虚带了一把穆清的肩膀,瞧了瞧她的脸色,又伸手探过她的额头,紧皱起眉头,“这些话留待日后再说也不迟,寒热可大可小,也不知保养着些。一会儿我命人将晚膳布在房中,一道吃了你先歇下,夜间只怕还有传召,我不扰你,便在书房里歇了。”
“她们……”穆清为难地看了看那六人。
杜如晦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阿柳瞧着安置便是。”
阿柳应声上前,不敢擅作主张,只拿眼瞧穆清。穆清轻浅浅地一笑,“自是不能与婢子们同住的,咱们府里向来人少院子多,总该拣选三处齐整宽敞的院子予她们住着,两两一处,也好有个照应,左右莫要怠慢轻视了才是。”
阿柳心中极是不快,不觉暗暗埋怨穆清,总要先给个下马威才好,怎待她们这般客气,终究是有话吩咐了下来,她也无法,闷声闷气地应诺了一句,就要去找杜齐落办下。
“我瞧着丹娘与阿原尤为亲切,她们二人便安置在一处罢,早晚我过去寻她们说个话解盘棋也得方便些。”穆清忽然拽住阿柳的衣袖,忽闪着眼道。
阿柳愣了一愣,霎时醒悟,也不动声色,依旧板着张脸,四处去张罗忙起来。
“对不住各位,有恙在身,不便奉陪。”穆清也不再搭理正厅中的这六名宫人,略侧了侧身子,算是招呼过,便自顾自地虚扶着杜如晦伸给她的手掌,施施然地往后院正房去了。
一刻钟后,她洗了脂粉卸下钗环,打散了发髻在床榻上躺下时,已然面色暗红灰沉,嘴唇毛躁红肿。杜如晦打发了一名仆妇出府去请医,探手入被衾只觉她烧得身子滚烫,一时也不能放心离开,便在她身边坐下陪着。穆清拉着杜如晦的手腕,轻声问:“我这样安排她们可还妥当?”
杜如晦坐在床榻边沿,一手抚着她滚烫的面颊,“都烧成这般模样了,还想着这些。那些个你莫要管了,我自会处置干净了,左右扰不到你便是,莫非你还有甚么不放心的?”
穆清“扑哧”一笑,腕子上没气力,虚虚地在他胳膊上甩了一巴掌,“我能有甚么不放心的?堂堂兵部尚书,一等的国公,想要置六名妾室,不论律法还是情理,都很是说得过去的。我若心有不满,不成了我的不是了?况且我又是这府里的甚么人?哪里就轮得到我不烦心……”
杜如晦呵呵低笑几声,“如今已是而立之年,口舌倒是与愈发的促狭起来。”言罢顿默了一息,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先前动荡,恐你白受牵累,故一直未行婚嫁聘娶之礼,而后居丧,再往后又遭黜逐,直将此事一拖再拖,按说及到此时原不该再拖……”
穆清静静地躺着,偏脸望着他,要问及她心中是否有婚嫁之想,那必定是有的,世间有哪一个女子果真愿意无名无分地跟人白白地过活十几年,不过是生生死死经得多了,名分一事上略比旁人看得淡些,却非毫无在意的。
杜如晦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脸上的神情几乎恳求,“穆清,你再予我些时日,再等我一等,待我将这些事了断了,必定给你……”
“又说痴话!”穆清将手自他的手掌中抽出,嗔笑道:“我若不等着,还能如何?你自去做你想做的,我便是等你一世,再搭送上下一世,也是自甘的。”
杜如晦心头酸涩、愧疚、宽慰百感拂过,张了张口,却说不出甚么来,只带着自责苦笑数声。
穆清不愿令他困苦于此事,又忽想起这诡异的赏赐,忙摇晃了几下他的手,扯开话头问道:“对了,这事我想了许久,怎也参不透其中道理。你且说说,好端端的,圣上缘何要下赐宫人?”
“虽不能十分确定,但下赐宫人一事,我却敢料定,并非圣人的意思。”杜如晦将她的手放回被衾中,散淡随意地回道:“年节过后,我将替代了长孙无忌出任吏部尚书,另检校侍中。”
“那长孙无忌……”穆清心中一凛,隐隐洞悉。
“尚书右仆射。”杜如晦微微拧起的眉头更加深了几分,“他手中原与户部一同协办着的租调课税之事,亦会转至我手中……故,待过了年节,大约能陪着你的时间更微了,家中一应琐碎杂事,少不得要多烦扰你一些。”
穆清也不听他的这番客气话,先前心头的一干疑惑渐渐开朗起来,这便都对应上了。长孙无忌明面上左迁,升任尚书右仆射,却将他原先吏部的差事和租调事务移走,这是将他的实权除去了,要急切的自然是他的亲妹子长孙皇后。
眼下兵部、吏部、租调尽数握在杜如晦手中,还有个能随时进出圣人书房的检校侍中的名头,岂不将长孙家的势头压得死死的。那六名宫人不消说便是长孙氏送进府来日夜盯着杜如晦的,倘或她们中有一两个有本事的,在杜如晦跟前占了宠,拿捏起来自是愈发便利了。
“圣人,还是忌惮着外戚专权的罢?”穆清陡然冒出一句,转脸望望透过窗纱映进来的暮色,凉凉地一笑,“既如此,你且忙你的,这六名宫人,我来替你打发了可好?”L
☆、第二百二十一章 茫茫大梦(五)
穆清这一病,足在屋内蔫蔫地躺了七八日,汤药吃了不少,见效总是慢。惹得阿柳叹过一回,若是赵医士还在,必定是药到病除的话。
这一日暮间眼见着几乎转好,精神也渐回复,连吃了好几日的清粥淡菜,人都清减了不少。阿柳见她面色也不似前几日那般灰黯无光,吃食上也加了量,这才许她裹了大毛氅在屋外廊下略散散。
连日的大雪已停驻,虽是暮色渐临,天*晚,院中白皑皑的一片仍晃得她眼睛刺痛。怔怔地在廊下对雪坐了一阵,忽然瞥见院角两树红梅开得正浓艳,不觉看呆了去。
“你若喜欢,命人去折一枝来,插在屋里那净白瓷的大瓶里头,岂不好看,更有暗香绕室,比你从前制来玩的那些个熏香更有意趣。”阿柳见她痴望,随口便提了一句。
穆清呆怔木然地缓缓道:“英华头一年离了江南乍到东都,便遇上了那样大的一场雪,直把她欢喜得甚么似的,那大红的氅子落在雪地里,真真是好看……”
阿柳心下一沉,英华离世她很是悲恸了一阵,足有两个多月才渐缓了过来,谁知她平日虽口中不提,心中到底还伤痛着,一触便勾起那些与英华有关的陈年旧事,长此以往,只怕要伤了内里。
“从前唐国公府后院的红梅开得也极好,彼时圣上连唐国公的世子都还不是,人人皆得唤他二郎,年节中同英华在梅园里一处坐着弄笛顽,如同画中的璧人一对,也不知是人映衬了红梅雪景。还是景衬得人光彩鲜亮。”说着穆清的眼神猛地从院角的红梅树上收回,眼中戾气浮动,“大约也正是那时,长孙氏口中说着要英华进府姊妹相称,心底里怕是已起了杀机。好一个寒冰玲珑心的美人,后宫正位也只有她这般的人才坐得。”
阿柳不肯再教她多说下去,寻着她话里的缝隙插话道:“说起宫里。那六位宫人。七娘究竟要作何打算?难不成就这么纵着她们去?”
穆清幽幽叹了声气,到底是撇开英华的事不再提,四下环顾一转。扶着廊柱子站起身,“咱们进屋里说话。”
回至屋内,阿柳将屋内的熏笼重添过碳条,又将熏笼上温着的一只小铜壶提起。倒了盏热枣浆递至穆清手中。
“晾了她们这几日,可还安分?”穆清抿了口枣浆。有意将她们两两隔开,晾了几日,想瞧瞧她们各自都会有些甚么动作。
“给她们各人送了一名婢子去,四人收下了。另二人执意不肯要,只说是奉了皇后之命来杜府侍奉阿郎娘子的,怎敢反要人来伺候。直呼折煞。实在无法,也只得将那二人的婢子撤下。”阿柳细细禀道。一个字也不敢遗漏了。
穆清点了几下头,“不肯收婢子的那二人,可是高丹娘和陆阿原?”
“正是呢。”阿柳睁大眼睛奇道:“七娘怎知?”
穆清放下枣浆,掰着手指头细数:“这六人中,有四人是货真价实的宫人,也是一心奔着咱们这府的家主来的,真心实意地想要在蔡国公身边作个妾室,好终身有托,却是无力担负起长孙皇后的重托,这四人倒是容易打发。倒是那丹娘同阿源二人……”她垂眸沉吟了半刻,“竟不知她们的底里,不好计较。特意将她们二人安置在一个院内,正是想看看这与别不同的二人究竟如何。”
“说来也奇,几日来,这些人都来向我讨过话,所求皆是要去服侍照料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