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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兰被吓了一跳,看了看来人,是个约莫二十年纪的男子,慈眉善目,虽并无笑容却让人有种亲近的感觉。见男子还看着她,汀兰怯怯道:“鱼虾本不就没有什么感情么,我只是看它们可怜而已。”
“你怎知它们可怜?”男子却冷然道,“天命天注定,若是它们本该命丧于此,阳寿尽了,你便是将它们放回水中它们也活不了。”
汀兰听不太懂男子所言,摇了摇头。男子也不再言,她便又复回先前之事。男子不阻止,亦不帮忙,只是默默地在旁边看着。
汀兰忙活了半天,不知不觉一直在临水之处,也早已忘了男子的存在。她累得不行,终于不再见到蹦跳的鱼虾。然今日小潮不断,滞于岸鱼虾虽算不得多却多丧命于此。汀兰看他们暴晒与日下,眼凸口张好不狰狞。
记得书有言,入土为安。汀兰想,不入土便不得安吧?便在旁挖开石头土泥,将死去的鱼虾埋进去。
见汀兰此举,男子又忍不住好奇,再道:“它们都已死,早去了地府排队等着投胎,你便是埋了它们尸身,它们也不知晓,更不会感激你。”
汀兰没想到男子还在,又被吓了一跳,看还是那名男子才安下心来。她道:“书上说入土为安,它们这般说不定因不能入土而不能投胎可就坏了。”
男子又仔细看了看,淡淡答道:“确实所有魂魄都已不在了,且说不定这会儿早已又投胎了。”
这男子像是特地要与自己过不去似地,汀兰却不知道能怎么回答,转念觉得奇怪,问道:“你怎知它们的魂魄都已经不在了?”
男子一愣,既不能道出实情,又不想骗她,便道:“我就是知道。”
“为何我不知道?如何我才能也知道?”汀兰又看看已死的鱼虾,其状悲惨,其形扭曲,哪里能看得出是不是已经投胎了。
男子被她这么一问,有些为难,道:“你尚小,自然不知。如今我告诉你了,你便也知道了。”
汀兰觉得他说话总是让她听不太明白,觉得很费神,倒是有些像来教书的先生,心下对他尊敬了许多,乖巧地点了点头。
“恩,多谢先生相告。”
汀兰虽是已经相信男子的话,但仍是把死去的鱼虾一条条都埋好。
男子问其缘由,汀兰认真道:“我已经埋了多数,剩下几个如果不能同样对待他们,那他们不就很可怜么?”
男子挑了挑眉,心中越发觉得这个小女孩想法甚是怪异,便也不再多言,仍是在旁看着她。
待汀兰埋完了最后一条鱼,一抹额头的汗,忽然发现落了的潮水猛然袭来,吓得尖叫起来。因为太过恐惧,汀兰摔倒在了地上。
“别怕。”一旁的男子突然伸手抱起了汀兰。不知为何,听男子这么一说,汀兰顿时觉得安心了不少。
此处岸壁陡峭,潮水急速,拍岸飞溅其,汀兰看着潮水已扑面而来,又吓得尖叫起来。
男子笑道:“刚刚潮水涨涨落落已数次,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现在却这么吓成了这样。”
“快、快跑啊……!!”汀兰不自觉抓着男子前襟的衣服,吓得闭上眼越发缩紧男子怀里。
男子的笑容又现,拍拍她的背安抚道:“不会有事,你看潮水都避开我们。”
汀兰微微睁开了眼,果然见潮水到了面前竟都绕道而行,虽是好奇她却还是只敢伸头看一看,抓住男子的手是丝毫也不敢松懈一点。
先前岸边有人听到汀兰叫声,又见这里有人以为有难,便匆匆寻人来救。
男子听到声音,便抱着汀兰径直往岸上高处走,低头对汀兰道:“钱塘潮时附近浪凶水急,岸边不安全,别再跑到这么近的地方了。”
汀兰点点头,才忽然觉得这个男子似乎并非常人,“先生你是什么人?”
男子听后对汀兰又笑了笑,却没有答话。他放下汀兰,道:“既是相见便是有缘,然虽是有缘,今日之事姑娘还是忘了好,不必多究。”
言罢,转身和退去的潮水一同往水里走,转瞬间竟忽然消失了。
此时一众人才赶到,救起汀兰却不见男子,听汀兰说男子进了水中以为遇难,又见潮将至便带着她急急往安全的地方退去。
事后再问,汀兰年幼,又说得不清楚,众人越是不明了。只知那神秘男子救了幼女一命,便不知所踪了。有人猜他是在被潮水卷走溺死了,也有人猜那是钱塘江神显灵,一时间众说纷纭。
汀兰从前私自出去玩并不曾滞留这么久,这次不仅时间太久又差点遇了险,家里人看管甚严,除了钱塘大潮时举家观潮外,直到离开钱塘县她也再没寻到机会去江边看看,也再没见到那个青衫的男子。
☆、第42章 琴箫蚀骨西湖魂(中)
且说那日钱塘江内。
黄衫壮汉将青衫男子迎进家中,乐道:“大家都已经到了,不想迟到之人竟是向来最守时清离兄,莫不是明日太阳要打西边儿出来了?”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还请钱塘君莫怪。”清离随口道,想起那个耽误了他时辰的奇怪小姑娘,唇角浮起一丝浅笑,不自觉摇了摇头。她在那里耗时,他竟然莫名其妙地也在那里耗着,还帮她挡了潮水。
钱塘君一看他笑就更惊讶了,这清离不是惜字如金之类,却是惜笑如金。愣了一会儿,见清离已经走到了他前面才忙追上去,说道:“清离兄真是见外,还叫我钱塘君。咱们两个认识也许多年了,你同他们几个一样唤我昭阳吧。”
“好。”清离点了点头。
昭阳没想到清离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清离这人和他名字一样是个太过冷清的人,与什么都仿佛隔了三分生分。其实他们早在各自成为湖君之前就认识了,仔细说来他们还算得上是远房表亲呢,可清离却总是以仙职尊称来唤他,今日这话他也不是第一次说,却是第一次得到了清离的同意。
昭阳觉得今日清离仿佛有些不同,其他几人见清离唤他昭阳后也闹着要他唤他们名字,清离也全都应了。大家亦是觉得奇怪得紧,几乎要怀疑这个清离恐怕是其他人假扮的,可他那张不冷不热不上心的表情却不是什么人都学得了的。
昭阳在清离应了众人之后,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清离你为何今日这般好说话?竟然肯以名字代替他们的仙职唤之?”
清离对此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只是要说缘由他自己也不知,只是就这么应了而已。可是昭阳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清离想了想,道:“我既然唤你‘昭阳’,若不能同样对待他们,那他们不是很可怜么?”
此话一出,昭阳觉得有若惊雷劈木,且不说这诡异的逻辑,光是清离竟然会觉得别人可怜,简直令人咋舌。此时昭阳太过惊奇没有再纠缠为何清离又怎么会答应唤自己名字,他更想不到相比第二天他听到的事,今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现下昭阳只是觉得,这个清离说不定真是假的!
然而在下一刻昭阳伸手想拉清离的时候,清离毫不留情地立刻躲开了,并且用威慑的眼神瞪他,清离不太喜欢别人碰到他。这个样子倒是和平日的清离像了个十成十,因而昭阳才非常确信这个人的确是清离没错。
这年钱塘潮是百年一遇的大潮,许多外乡人都赶来一观。而对于昭阳一干人来说,这年的是他们几个好友数年一聚的盛会,昭阳总是安排擂鼓击乐、琴舞和鸣,便是因此,才有了百年一遇的大潮。
清离与昭阳在同一处修仙又是同期任命的湖君,且与昭阳沾亲带故,所以这些聚会昭阳总会叫上他。清离每次都会去,只是多在旁边听着,很少真正参与进来。然而清离这人虽然清冷又与人有些疏离,却怎么也让人讨厌不起来,甚至大家都变着法努力不让他觉得无趣。虽然清离也只是相熟一些,但比起对其他人的毫不在乎,总是让这几个仙君有种莫名的得意。
隔日,清离正在看书,昭阳忽然而至。
清离起而迎,道:“昭阳兄一大早匆匆赶来可是有什么事?”
“清离,你昨日救了一个凡人家的女童?”昭阳不可思议道。
“是。”清离还是那个样子,全然不知他竟会救人之事对其他人来说是多么不可思议。
“有何缘由么?”昭阳见清离不主动解释,便又只有主动问道,“我等既是湖君,见过水难而死之人不计其数,从前你甚至连看都从不会多看一眼,甚至还劝过我们,‘若是阳寿尽了,便是救了他也会死’。说过这样话的人,为何这次竟会救人?”
本来救个把凡人没什么关系,虽然会让此人命数稍有变化,然而的确如清离所说,如果阳寿尽了,地府自会有人来将其带走;若是阳寿未尽,其多也不会命丧于此。所以大多时候,其实救与不救的确是没什么区别。
不过有的仙君喜欢搭救凡人,毕竟其中确有枉死或未尽阳寿之人;也有仙君不常此事的,而其中清离又甚。自打昭阳认识清离以来,就从未见过清离多管他人闲事的。不仅凡人,妖鬼和其他仙人之事他也从不主动去管。
所以,听到昨日站岗的虾蟹说清离救了个人,他才会如此惊讶。
清离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当时就救了她,摇了摇头道:“大约是她阳寿未尽,天命应被我救吧。”
清离总是把自己说不清的事归为天命,然而他自己很清楚,他救下她不是因为天命。那时刚巧看到她救的那些鱼虾多是入水不久便也死了,她还自顾自的忙着做那无用功,他便好心提醒她一下吧。至于后来潮来,他也就顺道救了她。
昭阳并不满意清离的解释,又问:“那你既是救她,一开始便把她送到远水的岸边就好,为何要只是旁边护着?下面人说大约过了三四次浪潮,你才送她去高处的。”
这下可是令清离自己也忽然觉得仿佛有些不同,的确如昭阳所言,那时见潮将来了,他只要把她送到远处便好了,如此也就不会迟到。为何要在旁边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