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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傍山而建,占地甚广。主人在府内蓄了一池碧水,池子里养着水鳖、海珊鱼以及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水宠。由于水深且浊,池面常年呈现一种极幽深的墨绿。月隐麟一直不太喜欢这个池子,表面波谰平静,实则暗潮汹涌——像此地主人给人的感觉,阴森晦暗,难以捉摸。然而,主人的日常居所就挨在水池边上,要见他就必须经过这个池子。
到得内堂,野利寈匆匆进去通传。须臾,门扉喑哑作响,走出来一位披发裸足的鲜衣男子。野利寈在旁搀着他,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他跌倒一样。此人眉目细长,面部线条尖削冷硬,赫然便是上将军李长歌无疑了。
月隐麟与李长歌久未谋面,他这幅病弱模样着实有些出乎意料。原以为野利寈说他病了定是托辞,如今看来,竟不似有假。
李长歌的视线掠过月隐麟落在百里云骁身上,虚浮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神阴鸷的盯着他不放。
“这位是……”
月隐麟眉尖轻蹙,不悦道:“怎么,李将军不认得我,反倒认得我的部下?”
“三殿下说笑了。想你当年英雄年少,举国上下无人能及,任何人只要见过一面,恐怕想要忘记也难呐。”
李长歌说的虽是场面话,但因他的眼神极其认真,听起来倒不那么刺耳。
月隐麟也懒得与他计较,直截了当道:“若无他事,有劳李将军请贺大夫出来一见。”
乍闻此言李长歌有些反应不及,很快又面色如常,略带点凉薄的笑意道:“三殿下这么急着见贺大夫,莫非是患了什么疑难杂症?不如说出来,看李某人能否帮得上忙。”
“李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知贺大夫人在何处?”
月隐麟话里的意思说得很明白,可李长歌就不喜欢他这样。暧昧总还有缓和的余地,毫无转圜的拒绝多少会使人感到难堪。
“说来可真不巧。适才宫里来人,说是太后身体微恙,贺大夫刚刚奉旨入宫。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半路遇上呢。”
“太后?”
月隐麟面露疑色。虽然他这几年身在朝野,但对王宫诸事并非一无所知。长兄即位不到两年,以魏太后族弟为首的逆臣发动叛变,阴谋败露后累及全族,魏太后遭圣上赐鸩弑杀。此为皇族憾事,却也是无法否认的铮铮事实。
“殿下恐怕还不知道吧。魏太后死后,圣上仁孝,尊昭藏为太后,一如亲奉,足见天理伦常,皇恩浩荡……”
说到这里,李长歌忍不住握拳咳嗽起来。野利寈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接过话茬道:“末将听闻,昭藏太后对三殿下可是挂念得紧,忧思之下痼疾缠身,这才病倒了。殿下不是要找贺大夫麽,何不顺道进宫看看她老人家?”
百里云骁察言观色,暗暗揣测这位昭藏太后与月隐麟关系匪浅,多半是其生母。再看月隐麟面色有异,不似先前镇定,心中的怀疑更坚定了七八分。但这个什么将军的一看就没安好心,他的提议必定有诈,进宫一事恐怕没那么单纯。思及此,他忍不住对月隐麟附耳道:“解药一事需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
月隐麟脸上吃惊的表情尚来不及掩饰,百里云骁又凑得更近道:“不就是一株黑尾蕈麽,大不了我去宫里偷来,用不着你以身犯险。”他说得那样云淡风轻,月隐麟心里微微一悸,当然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长歌藉此又多瞧了百里云骁一眼,若有所思。
让百里云骁始料未及的是,月隐麟蓦地开口,竟同意了:“李将军有病在身,理当静养。这里也没别人,只好劳烦野利副将辛苦些,再陪我到宫里走一趟吧。”
“能为殿下效劳,末将求之不得。”
就在百里云骁打算跟上的时候,李长歌盯着他的背影,冷不防道:“少侠请留步,王宫禁地,岂是人人可往。”
月隐麟似是心有顾忌,便也淡淡对百里云骁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回来。”
说话间,天色已不知觉的暗了下来。云翳遮住日斜,百里云骁看他和野利寈两个慢慢走远,身影隐没在红墙绿荫下,心跳猛地一沉,整个人如受重击,僵立着无法动弹。
“你……”
“百里云骁,你虽已认不得我,可我对你,却是一刻也不敢忘怀啊。”
李长歌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用一种极致傲慢的语调。
百里云骁在这一刻幡然醒悟,内心的焦虑反而消退了不少,“你是李长歌?”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想不到你没待在祁兰山,竟到这里做了将军。”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要不要我一一说给你听?”
这话从李长歌嘴里说出来颇有深意。百里云骁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心脏开始猛烈悸动,“你想对月隐麟做什么??”
“哦?月隐麟?原来这便是景欢在中原的化名。”李长歌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戾芒,“造化弄人,天意要把我这一生最爱和最恨的两个人送到我身边…咳咳。”
百里云骁冷然道:“李长歌,你点穴的手法进步不少。但你应该明白,这困不了我多久。”
“足够了,足够了。”李长歌忽地仰天大笑,很有点丧心病狂的味道,“我等了这么久…现在只要再过半柱香的时间,半柱香…我就会亲手送景欢下地狱……”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一定会杀了你为他报仇。”
“哼。报仇?我倒想看看,你要如何替他报仇?!”李长歌大怒起来,苍白的面颊激起一抹病态的通红,“你等着,我这就去杀了他,这就去!”
“李长歌!回来!”
百里云骁试图阻止,但显然已来不及。李长歌话音甫落,人已经跃过高墙,顷刻间不知所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43章
王城宫巷,朱甍碧瓦。月隐麟跟随野利寈穿过重重宫门,行经一片荒烟蔓草的寒林故园,不觉慢下了脚步。破败的大门朱漆斑驳,由缝隙灌入的冷风把封条鼓荡得扑簌作响。许是长年日晒风吹之故,门楣上的匾额早已掉落在地,积了厚厚一层黄土。
他记得这个地方。
印象中此地也曾建有丹楹刻桷的华美宫苑,乃御赐朱批的帝师居所,几乎每个王族子嗣都在这里受过训诫。后来不知何故,坊间传出帝师与后宫宠妃过从甚密的秘闻,先帝一怒之下将帝师满门抄斩,并下令把宠妃打入冷宫,禁止任何人靠近,成为一桩人人谈之色变的经年憾事。
彼时月隐麟年纪尚幼,对宫廷是非亦不上心。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乃因那失宠的后妃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妃昭藏。而今时过境迁,那段母子分离的尘封岁月随着先帝辞世已渐渐沉淀。漫长的绝望过后迎来希望,虽说是母子天伦,却教人无法想象久未谋面的重逢会是何种光景。
“快到了,太后寝宫就在前面。”
正兀自出神,野利寈的声音忽然传来,月隐麟只感觉从梦里回到人间,往事如烟散去,顷刻间了无痕迹。
“嗯?这不是去淑景宫的路。”
见月隐麟有所怀疑,野利寈不动声色道:“殿下有所不知。魏太后虽然犯了死罪,但圣上顾念母子情分,在她死后一直将淑景宫空置着,另封了一座常宁宫给昭藏太后,是以两地不在一个方向。”
话音刚落,前方嘈杂声起,数名随从抬着一乘轿舆迎面走来。
那轿舆以黑纱罩顶,轿身无甚装饰。随从的打扮虽极为普通,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无端透出一股盛意凌人的气势。
月隐麟察觉来者不善,蹙眉问野利寈:“可知轿中何人?”
野利寈不及回话,那轿舆已落了地,几个抬轿的随从亦如惊鸿掠影一般到了跟前。这拨人个个手持大刀,兵器两面异常光滑,飘摇宫灯映出凛凛刀光,竟似早有预谋,汇成数道白光朝月隐麟的面门逼射而来,晃得他睁不开双目,眼前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有刺客!殿下快随我来!”
野利寈一声疾呼,月隐麟不辩方向,被他拽着跌跌撞撞朝前奔走,慌不迭拐进了一条两侧都是宫墙的窄巷。身后不断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路杀响不绝于耳。情急之下,野利寈推开身旁一扇虚掩的宫门让月隐麟先进,自己一咬牙,却是引着追兵朝反方向去了。
周围骤然安静下来,气氛一时陡变。
月隐麟凝神调息片刻,想睁眼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奈何旧患复发,只能影影绰绰瞥见一条瘦高人影立于不远处,寒夜里散出一点微弱的亮光。
“谁?谁在那里?”
冷风呼呼作响,久久无人应答。那一点微光却越变越亮,待月隐麟反应过来,方知是有人正提着风灯一步一步朝他靠近——
灯光照出来人的脸,愁蹙眉、丹凤眼,面色惨白,表情冷如鬼魅。
“李将军,怎么是你?”
月隐麟话一出口,李长歌就忍不住低笑起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名正言顺除掉你的机会。想不到你会这么听话,居然自投罗网…哈哈……”
他的笑声太过怨毒凄凉,教人不寒而栗。月隐麟一听便已什么都明白,“你和野利寈早有预谋,何必打着太后的旗号惺惺作态?不过容我提醒,就算你贵为上将,王宫也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
李长歌闻言,呵呵冷笑:“景欢啊景欢!你无皇命在身,私自回朝在先、夜探王宫在后。如此欺君罔上,你若以为圣上一无所知,未免太天真了!这一次,于公于私,你都非死不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月隐麟意识到这一点,便不再浪费唇舌了。他很了解李长歌,此人若非事先做了万无一失的安排,绝不会千方百计把他引来这里。今晚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思及此,月隐麟索性闭了眼,右手按上剑柄,屏息静气等待着。
李长歌被他那冷冰冰的态度所激怒,出手即是快如闪电的致命一击。剑光起处,疾啸生风,须臾竟化成一只鹰隼形状俯冲而至。这一招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