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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西斜,又是一个黄昏。
百里云骁提着酒壶来到角楼,发现馆里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原本来这里吃酒的多是一些过往商贩,场面不冷不热。今天的生意却好得出奇,不仅大堂客满,便连院子里也摆上了长桌长凳。百里云骁冷眼一觑,发现不少人随身佩了刀剑,整座角楼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江湖气。他不禁想到,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何以会在一个偏远小镇齐聚一堂?莫非在自己远离尘嚣的这段时日,江湖上又出什么大事了?
疑虑未消,外面一阵马鸣长嘶,几个青年侠客自马背上一跃而下。
百里云骁见到这几个人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陌生,因为他对他们的衣着装扮实在是太熟悉了。
青年一行共有五人。五个人都很年轻俊秀,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浅底绿萼织锦衣,甚至连手中的佩剑也一模一样。
百里云骁之所以认得,乃因每一个初入紫青剑阁的弟子,俱是这幅打扮。
此前祁兰山一行来去匆匆,他虽注意到剑阁只剩下小童和嵬崖子两个人,却没把其他人的去向放在心里。而今想来,这件事情也许很不单纯。
那五个人走进来的时候,角楼一侧的布幌动了动,似是有人藏身。
百里云骁不动声色的抱着酒壶倚墙蜷坐,身形潦倒,像个醉汉。
便在这时,堂上有人朝他们招手呼喝。待五人一落座,那打招呼的人即笑道:“怎的就你们五个?其他人呢?”
此人声如洪钟,百里云骁一听只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说话的不是别人,乃是故人雷东。
“师兄们另有任务,要晚一点才能来。”回话的青年就于末座,口吻彬彬有礼。
雷东满不在乎道:“有什么任务比今晚的决战更重要?”
青年肃容道:“决战固然紧要,但前辈别忘了,我们大师兄还困在解剑峰,生死未卜。”
“我说小兄弟啊,我雷东在解剑峰待了少说三年,还不是一样活跳跳?放心吧,甯大侠吉人自有天相,你们大可不必急于一时!”
……
是了,甯怀殇。
百里云骁有些痛恨自己竟到此时才想起这个人。
当初若不是因为他,以甯怀殇的身手,又怎会束手就擒?
那时情境,不容他暴露身份。原想日后找个机会救人,不料变故一件接着一件,他早将救人一事抛诸脑后。如今时间过了这么久,恐怕甯怀殇已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
此时此刻,他骤然意识到,倘若最后终要回祁兰山,无论为情为义,势必要带甯怀殇一起回去。
他欠他的,恐怕倾其一生也还不了。
百里云骁在心里作了决定,不禁怀疑雷东所言决战,莫非与蟾宫有关?
周围人声嘈杂,他不得不凝神静气,将那几个人说的每句话听得一字不差。
倏尔,从雷东口中蹦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名字,这让百里云骁在一瞬间产生了轻微的麻痹感,身子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
“先前的储秀山庄自不必说,加上后来的清平门和千金楼,倘若再不设法阻止,迟早会有第四桩、第五桩灭门惨案的!也亏得月隐麟那魔头下得去手,邪魔外教果然心狠手辣!”
……
雷东为着陆常青和白如练的死,对月隐麟本就心中含恨。近来清平门与千金楼先后遭遇灭门之祸,两派门主冯钰、花绛红双双死于邪教秘法。据称两人死的时候俱是赤身露体,光天化日曝于门楣之下。邪教此举对死者甚为轻侮,故而在江湖中闹得沸沸扬扬,惹得各门各派群情愤慨。
日前,武林中最具人望的紫青和崤山剑派、潼关世家、漠南藏剑、青木堡、柳刀盟、玉女教七大门派几乎同时接到一封署名月隐麟的挑战书,约定今夜亥时于边城萧关决一死战,否则将于十日内血洗七大门派,在江湖上引起一片哗然。不少人称其以一敌七不自量力,却也有许多人摄于邪教淫威,纷纷退教以求自保。七大门派为情势所逼,不得不应下战帖,更有江湖各路好汉闻风而动,这才出现了武林人士齐聚萧关的空前盛况。
但,怎么可能呢?
百里云骁冷静下来想了想,便知问题出在哪儿了。
且不论月隐麟已不在人世,就算他活着,杀人辱尸、搬弄是非也绝不是其一贯做派。定是有人居心叵测,假借蟾宫宫主之名铲除异己。幕后主使将决战地点选在萧关,必是对月隐麟的去向知之甚详。最大的可能便是其风闻了月隐麟死亡的消息将信将疑,为防万一,方才在此故布疑阵,意图试探消息真假——倘若月隐麟未死,为挽声威必将亲身赴会;倘若月隐麟已死,今晚等待众人的,恐怕只有黄沙一阵、孤月在天了。
至于幕后主使究竟是谁,百里云骁虽无完全把握,却也料得八九不离十。无论如何,冤有头债有主,他绝不容许月隐麟死后还要沾惹俗世污名。
是夜,七大门派的掌门高足齐聚边城萧关。前来围观的人不少,却无一人敢擅越雷池,故决战约定的黄沙地看起来仍是一片空旷。
然而随着时辰推移,月隐麟并未如约出现。
人群中渐渐涌起一阵不安的躁动。这种躁动感染了参与决战的人,玉女教朱灵最先受不住众人目光洗礼,菱纱一摆,欲拂袖离去。
然而未等她迈开步伐,足下沙地忽而下陷三尺。尽管朱灵反应极快的旋身而起,飞扬的尘沙仍灰扑扑的盖了她满脸满身,看起来好不狼狈。
“柳闻鹤,你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方才出手拦阻的是柳刀盟的大弟子。他见朱灵羞恼,便冷冷道:“我是怕你这一走,回去见到的将是无辜教众的尸体。”
朱灵哪堪他这般言语刺激,霎时怒上眉梢,“我等已依约前来,现在是那魔头自己毁约,怎倒怨起我来?”
崤山剑派出战的是叶玉楼。此刻他与紫青剑派的傅饮雪对望一眼,默契十足的一人劝住一个,温言道:“大敌当前,当同心协力,不可自乱阵脚,给人可趁之机。”
柳闻鹤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朱灵也闷闷的走回原地,周围再度安静下来。
一股无形的杀气在浮浪的空气中蔓延,每个人的衣袂都在迎风飘舞。
上空本有数只寒鸦盘旋,此刻已被惊飞。
漫漫风沙中,一抹白色清姿影影绰绰,所到之处风停沙止,空气直如凝固一般。
所有人屏息一望,俱已惊得忘了呼吸。
天地苍茫,似卷起漫天云雪。来人一步一歇,风沙就在他身后飘然旋舞,一路行来竟点滴不沾身。
西风多少恨,倚剑长歌,年华不堪论。
作者有话要说:
☆、第50章
边城的夜,从来荒凉无人,今晚是个例外。
方圆不到百里的黄沙地,放眼望去几乎挤满了人。其间除了七大门派的弟子如临大敌,余下众人大多抱着观战的心态。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每个人都等着看传闻中的大魔头如何一人独挑七大高手。
风越来越大,地上尘浪翻卷,绕着白衣人起起落落,恍如仙灵失足踏凡尘,分明恶贯满盈,一眼望去却清圣得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在场见过月隐麟的人可谓凤毛麟角,江湖上见过他的人大多已不在人世。眼下机会难得,众人不疑有他,怀着莫名心思紧盯着那人飘摆的衣袂,生怕漏看他一个微小的动作、一个异样的眼神。
当白衣人终于停下脚步,狂风也在瞬间止歇,一时天地萧肃,万物复明。众人有感此人内力之高、修为之深世所罕见,不免窃窃私语,为七大门派的人忧心起来。
“月隐麟,果然是你。”
七人之中,唯有叶玉楼见过月隐麟,亦知晓其被花绛红伤及双眼一度目不能识。前段时日江湖传言月隐麟在西疆遭人暗算毒发身亡,却也有人说他西行求药早已伤愈,流言种种不一而足。后来武林中连续发生灭门惨案,经查皆与蟾宫脱不了干系,直至师门收到战书,叶玉楼心中仍是对月隐麟的生死存疑。此番人在近前,俨然见其一双冷冽杏眸澄如秋水,毫无病弱之色,叶玉楼不由握剑凝发,暗暗心惊。
柳闻鹤心谙此战表面凶险,实为扬名立万之良机。他有意要振本门声威,不待同伴出手便招行险着,持刀向前疾掠而去。众人只见夜色中光华一闪,月隐麟衣袂轻扬,刀锋止于其身前一寸。柳闻鹤急怒之下欲强行变招,不料持刀的手臂竟在刹那间失去知觉,佩刀应声落地,转眼被尘土掩埋。
“呃啊……”
短暂的麻木过后是无法忍受的剧痛,柳闻鹤禁不住惨叫出声,额上汗如珠坠。
柳刀盟一干弟子按捺不住自观战的人群中蜂拥上前,却遭旁人拦下,“此战有约在先,除非一方认输,中途任何人不得插手。”
“可是柳师兄他……”
“不要过来!”
月隐麟淡淡看了柳闻鹤一眼,对嘈杂的人声置若罔闻,恹恹道:“还有谁?一起上吧。”
周围安静下来,已有人在冷笑。但谁都没有开口,方才那一幕令他们意识到对手的可怕,恐怕今夜若不拼尽全力,谁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叶玉楼和傅饮雪对望一眼,两人默契十足的齐攻上前,其余四人则守在四象方位严阵以待。
月隐麟一眼看出阵势玄妙,心道七大门派也不尽是徒有虚名。这几个人没有像柳闻鹤那样贸然出招,反而摆出如此剑阵,观之进退有度、攻守恒宜,确是以多敌少、以弱胜强的好阵法。
紫青剑派与崤山剑派溯本同源,剑法各有精妙。叶玉楼的剑快,傅饮雪的剑沉,两相攻防威势大增。月隐麟见招拆招,以一敌二略占上风。三人激斗正酣,蓦地一阵狂风卷过平地,飞沙更急,月隐麟飘摆的白衣骤然蒙上尘砂,如瀑长发亦被纵横剑气激得轻旋飞扬。
“剑法不差,倒是我小觑了你们。”
方才交手的过程中,月隐麟扶剑的手始终按在腰侧,看似随意实则蓄力待发。叶玉楼与傅饮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