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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若童从未见过他这样虚弱,因失血而惨白的脸、灰白的嘴唇。她的胳膊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力量与温度,可是现在他却是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
床头的仪器发出单调而枯燥的声音,点滴不间断地从透明的输液管输入他的身体里。在这样的背景里,时间变得格外地漫长。
他的手很冰冷,且僵硬着。男人的手指修长而粗糙,分明的骨节上结着茧子。指甲剪得极短,边缘修成方正的形状。
他曾用这样的手围捕、禁锢她,也抚慰、呵护她。然而迷茫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她便从迷离的思路中抽身而出。他的付出她不会否认,然而他的坚持却太强人所难。
她摩挲着他冰冷的手,对他在遇险的那刻所说的那句话耿耿于怀。他说:你不记得我了。她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并不是用问句,而是陈述句。
她对他从未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可他为什么用那样遗憾的语气?
陆东跃还未醒,他回答不了她。
枯坐了一会儿,陆夫人终于开口:“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今天我来陪他。”话说得很有技巧,寻常人听来会觉得这婆婆真是通情达理、心疼小辈。可只有当事人知道,这话的内里有多苦涩。
苏若童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于醒春说:“东跃这伤不是一天两天能痊愈的,你回去好好休息,今天也吓得够呛。等养好精神,明天再来换你婆婆。”
碍着陆夫人在场,苏若童即使知道不妥也不好驳对方的话。
于醒春又对陆夫人说,“你也几十岁了,别硬撑着,我已经叫了个熟识的护工,等会儿就来接你的班。”
陆夫人脸上这时才有了丝笑意,“我急慌慌的还没考虑到这个,你倒是替我想周全了。”
这时有护士进来置换点滴,又看了看伤口的情况。陆夫人有意让她听到,“这伤的地方要紧吗?会不会对以后的正常生活有影响。”护士三十多岁,胖胖的说话很麻利:“运气好,再往偏点儿就是脊椎了,要是扎那上头,最好的结果也是落个半身瘫痪。”
陆夫人本来是想唬一下苏若童,结果倒是自己听得头皮发麻。
苏若童在旁听着心里也疹得慌,庆幸陆东跃没有大碍,否则她都不知该如何自处。房间里开始弥漫消毒药水的气味,这味道她打小就闻不惯,现在闻着越发犯恶心。
于醒春注意到,问她:“哪里不舒服吗?”她摇了摇头,努力压制着反胃,“我就是不习惯医院这个味道。”
于醒春说:“你进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大好,最近是不是休息不规律?”她伸出手,“我帮你把把脉吧。”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了手,“谢谢。”
于醒春把了一分多钟才收手,“你这阵子时常干咳吗?会不会头晕?”
她有些吃惊,对方说的这些症状确实有。不过因为并不严重,她也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的精神紧张睡眠不足的关系,所以没有太在意,也没吃药。
于醒春的目光在陆夫人脸上扫过,饱含深意的一瞥。几十年的相交,陆夫人立刻觉察到不妥。
果然,于醒春笑起来,嗔怪道:“现在的孩子真是粗心,连自己怀孕了也不知道。幸亏没有乱吃药,小家伙运气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小情人这不来了么。
咳,今天集团领导来,缩着脖子更新的。
☆、第36章
于醒春的话堪比重磅炸弹,虽然没将另外两个人炸得人仰马翻,可也受足了惊吓。
反应最激烈的是当事人,苏若童坚持自己不可能怀孕。于醒春看了看好友,见她神情迫切却欲言又止。想到刚才她谈及儿子婚事时的左右为难,知道到有些话眼下她是不便问的。
可于醒春是医生,用这层身份来问诊却是再正常不过,于是笑道:“傻孩子,你和东跃已经是夫妻了。这个阶段要孩子很正常,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苏若童仍是否认,说自己吃了避孕药是不可能中招的。但是她也有些心虚,因为月信确实迟迟未到。可她的经期一向不准,用这个来推断怀孕未免太草率。
对于她的一味否认于醒春也不恼,说你要不信的话可以去买个测纸测试一下。又或是直接安排检查,检验室也有值班的人。
于醒春这样自信,苏若童态度已经有所动摇,毕竟这世上没有成功率百分之百的避孕措施。
陆夫人说:“反正现在就在医院,还是安排检查一下吧。”她的语气虽然淡,但却不容人拒绝。于醒春笑着挽起苏若童的胳膊,说:“正好,我陪你去吧。这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苏若童是极不愿意做检查的,但是她知道现在这事是避不过陆家人。她和陆东跃的婚姻或许可以由他们自行处理,但是如果涉及到孩子,那就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
与其被对方持续猜忌着,倒不如直接给出结果让对方死心。她仍然认为是于醒春诊断失误,毕竟她与陆东跃只发生过一次关系,并且她吃了事后避孕药。虽然这不是百分百保险,但她也不相信自己会遇上那样低概率的事件。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苏若童看着那行小字,整个人都是懵的。
宫内早孕。
于醒春见多这初为人母时的震惊与不知所措,于是安慰道:“不要紧张,现在是早期,要保持心情平和。”
苏若童慌乱了,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可事实摆在眼前,怎么也否认不了。然而她更深的恐慌却不是源于此,“我明明是……”
“避孕药并不是百分百有效的。” 于醒春的笑意稍敛,有些责备道:“你一直有吃吗?吃了多久?”
她脸皮薄,吞吞吐吐地说就吃过一次紧急避孕药。于醒春蹙眉,说道:“这类药太伤身了。对胎儿有没有不良影响,现在还真不好说。”她说得委婉,但心里已经有了分辨。
苏若童能听出对方语气里有几分责备。可能是觉得这对小夫妻太贪恋二人世界,拒绝早早为人父人母。她觉得好笑,却又隐隐有些难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要尽早做处理。”
于醒春有些诧异她的态度,毕竟遇见这类事情时母亲的第一反应多是自责和懊恼,而避讳谈及后续。鉴于好友还在苦等消息,她有意回避话题,说:“这个问题还是得你们一家人坐下来商量。”
回到病房,陆夫人正坐在沙发上揉着眉心,一脸疲倦不堪的模样。于醒春将基本情况说了,陆夫人初初是惊喜,可听到后面脸便阴沉下来。
想想,儿子刚脱险儿媳妇就检查出怀孕,怎么想都有些宿命的意味。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多多少少有点迷信,特别是最近家里烦心事一件接一件,好不容易盼到一件值真正得高兴的事,却极可能是竹篮打水空欢喜一场。
换谁谁都沮丧。
见老友的脸色实在难看,于醒春轻咳一声,说:“时间也不早了,不如让小苏早点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陆夫人不甘心,问道:“小苏,你是不是真的确定?”其实这话问得多余,当事人已是那样斩钉截铁的肯定。
可是,这让人怎么甘心啊。陆夫人看了眼还在昏睡的儿子,要是他知道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怀惴着对儿子的怜悯,陆夫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小苏,你明天把那药拿来给你于阿姨看看,是不是真的会受到影响。……然后再决定怎么做吧。”
事实证明了陆夫人的这个决定真没辜负她的希望,倘若不是这一下子,陆絮絮小盆友约摸得重新排队投胎了。
待于醒春拿到苏若童交来的药时,她先是仔细看了说明,再看了剩余的那板药片。随后,她脸上浮起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你确定吃的是这个吗?”
苏若童点了点头。
“这药买回来后,除了你没有人再动过吧。”
“没有。”
于醒春又仔细看了看药盒包装,摇头叹道:“这小家伙的运气啊,”将那板药反面摆到她面前,“这药被人换过。这根本不是紧急避孕药,只是普通的维生素片。”
她惊叫失声,“怎么可能?”
不要说她,就连一旁陪同的陆西瑶也是大吃一惊。
谁能想到?
苏若童根本想不到药盒与内容物不相符,买的时候遮遮掩掩,拆的时候着急忙慌,吃完后就避之唯恐不及地扔到抽屉深处。这样匆忙的过程中,她哪会仔细去看铝薄板后面印的字?
这种药不是采用破坏型的包装,封口并不严密,所以才有人挑它下手。也许是想占小便宜的情侣,也许是囊中羞涩的少男少女,用便宜的维生素片将昂贵的紧急避孕药置换。然后,这盒被动过手脚的药再被摆上药架,最后被不知情的人购买走。
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多的药房,她是有着怎样的运气最后挑中了那盒药?
于醒春立刻打电话将结果反馈给老友,调侃她:“这小家伙真是天生的福星呀,这样的运气啧。小媳妇看着很紧张,你就别给她压力了。现在的小年轻都不喜欢太早生孩子,还想着多玩两年呢。”
陆夫人嘴上说是,可心想着陆东跃都三十多了哪还算得上年轻啊。她留了心眼,让女儿陪着小媳妇过去,就是怕她临时起意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这要是没看紧出了状况,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儿子交代。
陆东跃醒来时已过了中午,陪在身边的除了护工外还有陆南嘉。小公子很高兴,这么大个人就跟小狗似地扑上来,眼里亮晶晶地,“大哥,你醒了。”
麻药褪去后的骤然疼痛让陆东跃冷汗涟涟,但见弟弟这模样又忍不住想笑,于是脸部表情就有些扭曲。
“她没事吧。”
陆南嘉料到大哥第一件事问的就是这个,挺没好气地回答道:“她好得很。就是你进抢救室的时候,她也陪着朋友回家了。”
小公子也是不想挑拔,就是看不过眼大哥受的这种不公平待遇。这火憋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