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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依酒-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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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上的锅积了厚厚一层的污垢,初然足足刷了半个时辰才清理干净,而后又把厨房和卧房里里外外扫了个遍儿,烧了壶热水泡了茶,这才得空歇下。
  眼看时候已经不早,她索性搬了火炉到床边,又灭了卧房外的灯,两人就坐在里屋说话。
  炉子里时而爆出哔啵的声响,比及昨日,室内温暖了许多,就连灯光也透着说不明的温馨气息。穆信怔怔地望着桌上的尚在冒热气的茶杯,径自陷在沉思之中。或许也正是有了她在,这木屋才像是人住的地方……
  漂泊太久,早记不清家该是什么样子,从来只觉得房子不过是个吃睡之地,好或不好又有什么分别。但眼下瞧她打理干净,收拾整洁,瞧她在灯下嘻嘻而笑,恍惚置身梦里。
  他心里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似喜非喜,似忧非忧。
  “穆大哥?”
  初然连连唤了他好几声,穆信才又回过神。
  “想什么呢?”她捧着茶杯,不禁打趣地往脸上一划,“你这儿都沾上灰了,还没发现?”
  穆信方拿手轻轻一撇,在眼前一瞧,果真是有一小块儿黑点,大约是在厨房时候碰上的,他不由微微一笑:“是我神游了。”
  初然望着他,也傻傻笑了起来,蓦地想起什么事情:“对了。”
  她把茶杯放下,双手托腮:“你之前说那个坊主就是前往契丹送岁贡的同知枢密院事,那他叫什么名儿?是哪里人士?”
  一提起此事,他神色斗然一转,剑眉微凛。
  “我亦是不知晓……当日明月山庄时,那老仆只告诉我此人姓莫,五年前还同庄主有过来往,当时便供职枢密院,如今是不是还在此位,我也不过是赌一把罢了。”
  初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揣测道:“看这样子,他兴许便是因十年前的案子受人提拔才升的官儿。要是此刻能去宗正寺寻看他的典籍就好了……”
  “倒也不必这么担心。”见她一脸纠结的模样,穆信却是笑着宽慰道,“同知枢密院事也不是个寻常的官位,我在王府跟着王爷这么多年,没听闻他有提起朝堂之上谁人有从此位升职或贬官的。故而可能性很大。”
  “说的也是。”想起他这些年都潜在王府,此话的确非常有信服力,初然瞬间又燃起希望,“你每日都是在那个地方等的?明日我也陪你去吧。”
  “使节进城动静极大,倒不用日日去等。”穆信偏头看她,一双眸子黑若无底,“我只是……闲得无聊,方去呆着打发时间而已。”
  初然听得此话,在心中细细斟酌了一番,方抬起头来望着他笑道:“那现在我在你身边了,你也不会觉得闷了。”
  她言罢,将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被热茶温暖的掌心柔和温软,暖意传上全身,穆信不由亦展颜微微一笑。
  初然把头靠在他肩上,伸手卷着他衣角把玩,喃喃道:
  “等到时候找到这个‘坊主’,定要取他首级,届时同石晏好好解释,他……兴许就不会再向你寻仇了。是不是?”
  穆信眉间略略一动,隔了许久才轻叹一声。
  “但愿。”
  “一定可以的。”初然倒是信心满满,“你是他师父,他从前这么崇敬你,这么爱戴你。上回只是被家仇冲昏了头脑,时隔这么久,想来也已经冷静下来。”
  “初然……”他嗓音沙哑,忽而低低道,“如若到时……我是说,如果,他们找到这里,你必须全身而退,不能逞一时之气,为我涉险。”
  初然垂下眸,摇了摇头:“你果然还是不明白……”
  她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句,却说得坚定异常。
  “要是没了你,我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义?”
  穆信身形一颤,却再也说不出一言,只伸手搂着她,默然闭目。
  窗外寒月清冷,丝丝凉意透过缝隙侵入屋内,初然偏头瞧了瞧,突然从他怀中支起来。
  “穆大哥。”她两眼亮晶晶的,灿然生光,“我们今晚睡一块儿,好不好?”
  穆信微微一怔,尚没来得及说话,且听初然又道:
  “上回你说时候未到,现在都过了两个月了,总归是时候了吧?”
  他蓦地感到手心发汗,这会子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木屋中只有一间卧房,想来她也会提这个要求……倒并不是不愿,只是思及如今的境况,他仍旧觉得不妥。
  此一劫,凶多吉少,当真也要拖累她,陪着自己一起吃苦受罪么……
  “穆大哥?”初然见他迟疑良久,表情深沉,却不发一语,难免愠恼,“怎么?你当初不是说好的,会和我成亲的么,现在反悔了?”
  她嘴唇一抿:“你也觉得,我生不出娃娃,瞧不起我?”
  “不是……”
  简直是百口莫辩,穆信额上生疼,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终究叹了口气。
  “罢了,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见他应许,初然连忙站起身,笑靥如花:“那我再去取个枕头来。”
  “……”
  穆信犹自担心地抚了抚眉心,暗道:只怕这将是他最难熬的一个夜晚了。
  亥时末,子时将到,以往这个时候,穆信早就入睡了。
  初然把棉被铺好,不知从哪里寻来个枕头放在床头。
  透过窗户视角已看不到月亮,但月光还朦朦胧胧地,初然低头把烛火一灭,屋里就只剩地上一片淡淡的月色。
  穆信睡在里侧,初然除了外衣和鞋袜,小心翼翼爬上床,缩进被窝里。被衾虽不厚,两个人睡倒也十分暖和,她心自满足,翻了个身,就伸手环上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胸膛内。
  少顷,听得她细如蚊呐地唤道:
  “穆大哥。”
  “嗯?”
  “你这床太硬了……”
  他好笑地摇摇头,自己向来睡不惯软床,倒也难为她。穆信遂伸手扳住她腰肢,继而将她一翻,以背靠着他身侧。
  “现在好些了?”
  背脊传来他体温,连心跳都感受得分外清晰,初然幸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桌上灭掉的蜡烛,还隐隐闪着微光,四下里安安静静,只听得呼吸声,时深时浅。
  倘使没有石晏的事,没有江湖的事,他们两个如今兴许就住在江南,正过上这样的生活,终日不必被烦心事所扰。
  要真是这样,该有多好……
  *
  几日后,雁门关。
  长风呼啸,烟尘遍地,绝岭处高山之颠,在一块被风吹得光滑的大石上正有两人端坐。其中一人长袍裹身,神色疲倦,手抱着剑望着远方。
  另一人怀捧着一袋热呼呼的肉包,一面吃一面左右张望。
  羌伯挑着一担杂货今天仍旧是慢悠悠地从山下走过,一抬眼却看得这两人,他不禁心里奇怪,驻足瞧了一阵,随后又低下头,自顾走路。
  “没理由啊……要说正月前去,眼下也该回来了。”
  初然咬了一口,这一个是酱肉馅的,她吃着腻得慌,遂回头塞给穆信。
  “要不,咱们出关吧?兴许他们在路上,也说不定呢。”
  穆信刚一张口就被她包子塞了一嘴,只得皱着眉咀嚼:“关外是辽人的领地,我不想多生事端。一国使节倘若在契丹莫名被杀,恐怕会引起两国纠纷。”
  “……倒也是。”她还没考虑这么多。
  这两日虽说可以不用前来观望,但横竖闲着无事,初然也就拉了他过来坐坐,一坐两三天,关外除了宋军巡逻的官兵和商队外,并没看见别的车马。
  她不禁有些沉不住气来,一时到佩服穆信能在此地等上这么久。
  “啊……他们要是回来,会住在哪个客栈呢?会不会不去无名镇?”
  “不会。”穆信往地上一躺,闭目养神,“这里是回京的必经之路,他们必定会来。”
  “那得等多久啊。”初然叹了口气,又伸手去拿包子。
  风渐渐沉淀,她耳边鬓发被吹至脑后,发间还夹杂了点点沙尘。
  天边的夕阳将要西下,被晕染成红色的天幕里,似有鹰雁飞过。四下里依然静谧,不闻人声。
  初然抱着吃食,双眼将闭未闭,眼看就要睡着,天际里却隐隐有一个黑点,她虚了虚眼睛。
  只见那黑点越来越大,慢慢的成了一片。
  “穆、穆大哥……”
  她登时睁开眼,激动得头也没回,只拿手去拍他。
  “你快看啊!”
  穆信被她惊醒,起身往前瞧去。
  “是宋朝的车马。”初然忍不住一拍手,“定是使节回来了!”
  穆信眉峰一扬,那一群浩浩荡荡行来的队伍,单看马匹旗帜便知是谁,他将手边的剑一提,拉着初然便往回走。
  “走,去镇上等着。”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寂难永劫】

  无名镇上,清阳客栈外,不算太宽的街道被三辆马车给堵了个密不透风,几个宋兵服饰的人正在同客栈老板娘交涉,大老远却就跑了好些百姓前来瞧热闹。
  大宋每年向契丹送岁贡,几乎都要在无名镇上落脚,这会子精明的人寻些东西拿来贩卖,到底是边关之物,中原并不常用,故而常常能小赚一笔。
  客栈对面便是一家小茶馆,此时客人稀少,但在门边位置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身着打扮极为朴素,眼下正低头喝茶吃果点,似乎对客栈的情形并不感兴趣。
  “老板娘,这客栈别的客人劳烦都给清理清理,咱们大人可不愿和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
  客栈的老板娘是个年过三十的妇人,早年丧夫,带着个哑巴儿子独自经营此店。每回宋军前来都要挑不同的客栈住下,今年到底是到她这儿了。
  “自然自然。”老板娘脸上就快笑出朵花儿来,“官爷大可放心,好几日前小妇人就打点好了,客栈里没有别的客人。”
  为首的宋兵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块银两给她,老板娘连忙小心翼翼捧着。
  “若是伺候得好,事后还有奖赏。”
  “是是是,官爷里边请。”
  她言罢,回身就吩咐哑巴道:“还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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