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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哥哥和嫂子都是那种十分朴实的长相,工作也非常普通,他们两个从大学时代就开始交往,毕业后顺其自然地结了婚,目前正在通州供着一套不大的两居室。我听他们讲这些的时候稍微有些走神,因为我莫名地想起了陆俊和唐文心,还有那天他帮她掏耳朵时的情形。
过了一会儿,李伟的嫂子又跟我说自己已经怀孕三个月了,最近都没什么胃口,让我多吃点。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脸似乎有些浮肿。
后来他们又问起了我的工作和家庭,我也一一作答。他们听完便拉起我的手说,李伟能有你这么漂亮优秀的女朋友,那真是天大的福分,我们爸妈知道了肯定也会十分高兴的。
我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大舒服。李伟见我脸色不对,便对他兄嫂嗔怪道:“我跟小曼交往了才两个星期,哪能这么快就带她回去见爸妈呢。”
我也勉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他就没有再贸然地带我去见过他的家人了,兴许是觉察到了我上次的不快情绪吧。这个男人,他总是那么小心翼翼地揣摩和配合着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不敢反对我的任何一句话,也不敢碰我——我从来没有跟他做过爱,直到十月快结束了,他做过的最逾矩的事也不过是在众人面前揽了我的腰而已。他从不在我面前赤膊,也不会在我面前换衣服,他对自己的身体似乎有种近乎歉疚的自卑感。因而除了那一次,我从没有看见过他的身体。
那天我随他的团队一起去了县里的敬老院送物资,因为活动很晚才结束,我们便在附近的酒店住下了。我照例同他分房睡,洗完澡之后才想起电吹风好像放在了他那里,便用毛巾裹着头发去了他的房间。然我敲开他的房门的一刹那却不由的愣住了:他没有穿上衣,毋宁说,他身上除了那条短裤什么都没穿。我的视线在他那个臃肿的肚子上大约停了三秒,下意识地转身走开。
他急急地在身后喊了句:“对不起,我以为是…别人。”
我停下脚步回身看去:他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我,脸涨得通红,羞赧的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也默然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几乎是残忍的了。于是,下一秒,我便上前拥抱了他。他一怔,也迟疑着抬起手臂放在了我后背上。
脸上忽然有种湿湿的感觉,我抬起头来:“喂,你哭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开心。”他哽咽着捧起我的脸来,轻轻地亲吻了我。那是他第一次吻我,紧张而笨拙。
我犹豫了一下,便也轻柔地回应。其实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想要吻他,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个男人。他那卑微的仿佛要低到尘埃里的爱情总让我觉得诚惶诚恐。
就这样,一直到秋天结束,我也依然没有跟李伟分手。我们交往到一个月时,他带我去三里屯庆祝了一下。我们那天吃的是日本料理,他还特地穿上了之前买的那套西装。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杨康,或者趾高气扬地跟他说“你不是说我们交往不到第三个星期么”,因我觉得那实在没什么必要。
他当然也没有再说起这件事,事实上,我再见到他时,他连李伟的名字都没有再提,而是开门见山地跟我聊起了昆汀的新电影。
“听说这部《无耻混蛋》'1'挺不错的,特地留到现在跟你一起看。”他照例从那个菱形酒架上取下了一瓶香槟酒和两个高脚杯,“不料你架子这么大,请都请不动。”前几天他的确打了许多电话邀我过来看电影,然每次都被我以工作繁忙之类的理由拒绝了。于是,他索性又用“送文件”的故伎俩让我来见他。
“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一起看呢?”我把文件扔在桌上说。查克。贝利那首《世事无常》的曲子又在留声机的指针下响了起来,我莫名地觉得有些烦。
“去年的时候不是已经约好了吗?”他微笑道,“而且今年也没有送你生日礼物,今天就算是补上了。”
我没再问下去,只一言不发地随他走上那段玻璃楼梯。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昏暗光线,熟悉的香槟酒的味道。唯有对面荧幕上那段聒噪的对白让我觉得烦扰不堪。
我突然疑心自己此刻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更疑心他为什么时隔数月又来找我,为什么他在那件事之后还能像这样若无其事地跟我调笑交谈,为什么他要这样费尽心机地接近我?从再次见到他的那天起,这些疑问就像是蛛丝一样缠绕得我心烦意乱。我想我兴许就是为了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才留在这里的,我想知道在这种种的大费周章之后还有什么,我想知道他会怎么跟我解释这一切。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微微侧身觑了他一眼,屏幕里柔软的光线倾洒在他安宁俊朗的面庞上,香槟酒让我有了些许的眩晕感。
终于,片尾曲在我焦躁的等待中响了起来。他抬手伸了个懒腰,旋即慢慢垂下右手,不动声色地放在了我的左手上。我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回身看去,他依旧一脸坦然地盯着面前漆黑的荧幕。
我于是也故作冷静地问道:“这算什么?事到如今又想跟我退回到那条线后面吗?”
“我早知道我们已经回不去那里了。”他的语气是平静而淡然的。
“那你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我在想,既然无法退回到那条线后面,”他偏过头来说,“我们不妨…就越过那条线往前走吧?”
我定定地看着他,心脏再次不可抑制地猛烈地跳动起来:他说他想要跟我往前走?!我正晃神间,他已探身过来。
“如果你那么想玩的话,跟我总好过跟那个胖子吧。”他在我耳边低语了一句便要低头吻我。
我愣了下,回身躲开。
“杨先生,你也太自信了吧,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愿意跟你往前走呢?”我轻笑说,心中忽然一阵绞痛。对这个男人,我还能期待些什么呢?我想要的东西他永远都不会给我,一年前他不是已经明明白白地把这个结论告诉我了吗?可笑我刚刚竟然还在幻想从他口中听到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真不好意思,在我看来,那个胖子比你要好一万倍。我很在乎他,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一边说着便站起身来,不想却被他从背后一把拉住。
“顾小曼,你差不多也应该闹够了吧!”我回过头去,惊讶于他眼中莫名其妙的怒气。
“再玩下去,你会引火烧身的,那胖子可没你想的那么单纯!”
我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朝门外走去。
☆、第二十六章 快进(2)
李伟是在11月23日向我求的婚。那天,2009年的第一场雪早早地落了下来,天气冷的让人沮丧。早上9点,我陪他走进那座大楼。
我们在大厅里等了十几分钟之后,那个网络访谈节目的编导带我们去了演播室。上次,李伟和他的同事们参加完那个国际会面之后名声鹊起,这家网站想要对他做一个专访。那天他的朋友们都来了,福利院的老师和孩子们也来了,我当时只当他们是一些热情的支持者,并未想到他们会是接下来那件事的同谋。
那是在采访接近尾声的时候,主持人突然提议让观众们对李伟说几句话,福利院的一个男老师从编导手中抢过了话筒,然他只潦草地说了几句便笑嘻嘻地把话筒交给我了。我只好硬着头皮夸了李伟几句,话音刚落,一阵尖叫和掌声就从观众席上传了过来,他们当然不是在为我的发言而欢呼。让他们感到兴奋的,是李伟突然握着钻戒单膝下跪的举动。我登时僵在了那里,然后,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便被编导和李伟的朋友们推到了台上。
我恍恍惚惚地站在李伟面前,低头瞥见他眼睛里闪动的温情光芒,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无法醒过来的梦里。他就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对我说出了那一大段求婚誓词,大约都是关于我是多么的美丽和善良,像他这样的人能被我接受是多么幸运之类的话。我想那段誓词应该是十分感人的,因为台下似乎有女孩儿在抹眼泪。最后,他又问我,愿不愿意永远跟他在一起。
我迷惘地看着他,想要告诉他“永远”这个词让我觉得有些害怕,然而,在我开口之前,一阵潮水般的欢呼声便再次从观众席那边传了过来,他们高呼着“结婚,结婚”,脸上依旧带着他们当时喊“在一起”时的亢奋表情。就好像,是他们要参与到我接下来的人生中一样。
我惊恐地望着那些人,突然间觉得我的人生好像变成了一盒录像带,那些围观的人们就像是主宰者一般地不容分说地按下了快进键,于是,我便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朝那个我无法预知和掌控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忘记了那天我是怎样接受了李伟的求婚,等我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他的未婚妻。
我对此感到惶恐、不安或者排斥之前,便已经被同学、同事和友人们铺天盖地的口水淹没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那从不上网的父母没有看到那段视频。他们或惊愕或愤怒地给我发来了邮件和短信,问我那段视频是节目效果还是真的。我回说是真的,他们便又更加惊愕或愤怒地问我,真的是真的吗?你确定是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你他妈不是在开玩笑吧?如此种种。于是我渐渐觉得,比起我莫名其妙地订婚这件事,我好像对那些人或真或假的关切更加厌烦了。以至于,当苏珊也对我大发雷霆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冲她吼了一句:“不然你觉得我应该怎样?等到错过了婚龄人老珠黄了再去跟年轻男人鬼混吗?”
我说完那句话之后气氛就一下子凝结了。苏珊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唐文心则坐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有一瞬间,我甚至希望苏珊拿起面前的杯子把咖啡泼在我的脸上,可是她并没有那么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