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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来人,尉迟律那双乌沉的眸在刹那间紧缩,恨意如山雨凝聚,成霜。
作家的话:
☆、〈雪月歌〉04
「……杜十方。」尉迟律嗓音低哑,几乎是咬著牙挤出他的名,一双布满血丝的深邃鹰眸,恶狠狠地瞪著眼前那模样一派轻松的中年男子。齿牙凝力聚劲之际,体内已是紊乱无章的气血更显翻腾,压迫著他浑身筋脉直涌上他的喉口,咽在他的舌後。
「该说你不知好歹、愚昧不识时务呢?还是该说、徒弟果真不曾辜负为师的期望,胆敢回到雪月峰。」杜十方望著眼前满身狼狈的尉迟律,唇角噙著轻蔑的笑意。
「住嘴,你不是我师父。」尉迟律恨切齿紧,舌後的鲜腥翻腾涌上,自他唇角溢出、淌流而下,以血腥滋润他一路让霜雪飞刮、乾涸得几乎要龟裂的肌肤。即便伤重倦深,尉迟律一双鹰眸仍不改阴鸷锐利,在凝瞪著杜十方之际,馀光流转,在他双手腕背上,瞥见各一道新月般的淡淡血痕,眸中的寒气倏冻,宛如瞬间让冰雪催凝。
他果然──
「峰外机关阵的毒,也是你下的吧──」尉迟律忍著胸口紊乱得几乎要扯裂他心脏的血气、忍住几乎要痛弯了的身子,倔强得不肯在他面前流露一丝软弱。
「是又如何?雪月峰一旦有任何弟子破了教规给逐出峰,这机关阵是一律要改的,你不会忘了吧?」杜十方一双手负在身後,故作慵懒不备地踱到尉迟律身前,刻意扬高了轻蔑的声嗓。
「你果真阴险依旧!」尉迟律狠狠揪住杜十方前襟,然怒气一添,那在机关阵内所受之毒,便加剧在体内的涌流,顺著气血冲向四肢百骸,宛若在他五脏六腑燃过一道道火。「──所以,你早知道我会回来,故意不改原先机关,仅加了一道难察的毒阵?!」
莫怪他心里犹疑,为何如此轻易便通过所有关卡,待到意识过来时,心口却已让那毒气深深侵入。
杜十方任他揪著,也不挣脱,横竖他已是强弩之末,奈何不了自己一根毫毛,看著尉迟律一身狼狈却仍要逞怒的模样,反而让他心里快意,对於绊脚之石,一把除之虽是俐落,这般慢火煎熬,又何尝不教他痛快。
「阔别数年,你依旧是血气方刚,单纯得便能让人一眼看透哪……不过你武功底子倒是增进了不少,为师原本还估计,你大抵只能撑到阶口处便要毒发身亡呢 ,可你不只入了峰门,还能躲过峰内弟子连环追捕,可真是让为师好生欣慰呀……」杜十方不怀好意地冷冷哼笑,拈著唇边细细长须,好整以暇地望著那沾了一身飞霜的尉迟律,唇畔细细涌出的血痕滑过颚下霜雪沾处,瞬间吞噬去那一点雪白,「要是……让顾长歌发现了你的尸身,他又会有如何反应呢?」
「你──」尉迟律惊怒抽剑,恶狠狠抵在杜十方脖颈上。
杜十方非死不可,他必须杀了他、必须……他绷起了青筋的手掌抖颤著,聚力欲将那柄剑往杜十方颈子里推,可却好似失却了力量,那毒血在体内淌流过处,好似都给剜空了气力,锋利的剑身抖抖颤颤,与天地霜雪交映,透出秋水般寒芒。
尉迟律手腕一推,剑锋在杜十方脖上割划出一道血痕。
再深一些、深一些……他要杀了他、杀了杜十方──
「呵……可笑。」杜十方面上不惊不慌,好似不觉痛似地,缓缓探入前襟内,取出一个小瓶,捏在指间,刻意要让尉迟律看得分明。
果不其然、尉迟律狠狠一惊,空门乍现,杜十方飞快探出二指,猛然朝他心窝一点。瞬间,尉迟律体内的毒气好似再也压抑不住一般,在体内炸裂、迸散开来。
「呃──」尉迟律呃出满口浓红带黑的鲜血,手松、剑落,晕死过去了。
杜十方面色冷然,轻蔑地望著倒在地上的尉迟律,那双眼眯得细细长长,好似透著冷冷邪光,「……再过七日便是掌门武决之日,怎能任你破坏?」
随即,他望向远方依稀有人来往的廊道处,高声一喊,「来人,刺客在此!速将其收押入地牢!」
一夜喧闹,至此复归寂静。
诸位长老所居的东厢廊道上,灯火寂寂,拉出一条长长的、清瘦的人影。那人伫在其中一间厢房前,正欲抬手叩门。
「进来吧。」
顾长歌推开房门步入时,望见杜十方伫立在窗边,恭敬一躬身,「师父夜安。」
「今日折累你了。刺客……方才已逮入地牢。」杜十方回过身,话语温和煦然。
「是弟子不力,让弟子与众长老们受惊吓了。」顾长歌淡淡歉道,月光透过窗纸在他面上洒下苍凉的白,映出他一张无悲无喜的温俊面容。
「……是他。」杜十方踱近顾长歌,望著他一张压低的面容,低声、吐出二字,知晓顾长歌必是心知肚明。顾长歌却只是一派恭敬淡然地低著脸,无有反应。
「不去看看他吗?」带著几分岁月沧桑的眸眼,望著顾长歌,杜十方轻声地问。
顾长歌有一瞬怔忡,陷入了半晌沉默。恍惚之间,尉迟律那痛极恨极的嗓音,好似又幽幽回到他耳际。『尉迟律此生,或死、或与顾长歌恩断情绝、永世不再相见。』
「……不了。」眸眼低敛,顾长歌答。
☆、〈雪月歌〉05
杜十方眯了眼,弯长眸目在顾长歌脸上巡游,彷佛欲从对方身上寻出甚麽蛛丝马迹来,良久仍见对方一脸淡漠,沉静眉眼不沾一丝尘愁,如死水般恒久波澜不生,他当真是毫不在乎?
「好歹他曾是你师弟,你也是一路看著他长大的,弄至今日此般局面,实非你我所想,然──雪月峰门规不可破。」杜十方背过身去,温煦的眸闪过阴咧的寒,微侧的眼脸紧锁著顾长歌,不欲错过一丝一毫的动摇,「多年前他犯下弥天大错,基於师徒之义我已轻饶,仅是逐之出门便是留足了情面,不想他却不知悔改,如今硬闯雪月峰,企图对为师不轨,这回再不可谅。被逐教之徒违誓入峰,该当之罪,徒儿该还记得吧?」
「弟子记得。」顾长歌垂著眉目,再抬起时,黑白分明的眸冷冷清清,一如静夜里的雪,「於雪月峰诸位长老及众弟子面前──公开处刑。」
「若由你亲自执行,可下得了手?」
顾长歌心中一紧,不自觉地抚上胸口熟悉的伤痕,感受著那里好似比平常绷快的跃动,他彷佛只是在淡然触抚,平静的眉目下流转著只有自己才懂的心思。
良久,终是冷冷启唇,「倘若师父如是吩咐,弟子自当领命。」
「呵,该有义时有义,该无情时无情。不错,不错啊。」杜十方低低哼笑,望著顾长歌的冷漠,他竟也自觉看不透。
顾长歌眼色转深,未有答话,似是默认。
「师父若无他事,弟子不打扰师父歇息。」他淡淡地道。
「原想著你对他亦兄亦师,教导多年许有些不舍,不欲看他死前多受折磨,为师向来对你看重,也不愿看你难受,本想让你尽了最後情分,让你破例为他解毒也无妨,但现下看你无此心思,倒是为师多虑了。」杜十方温然望向大弟子,自襟口摸出一枝白色小瓶,而後放心似地温温一笑,将小瓶放回衣衫里。他轻叹,复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该知道,蚀心冰花的毒如狱火焚心,一旦蚀尽了心脉……唉,要不是他如此叛逆不受教,为师又何尝愿意绝情如斯。」
蚀心冰花──
听及这名字,顾长歌眸光微凛,本欲拔离的脚步一顿,温淡侧面虽无有起伏,却彷佛怔然僵止般地一动不动,目光好似穿透重重黑幕,无人知晓他视线的焦点。
「……他中了毒?」他的声音沾上雪夜的寒意,好似比平时更冷凉了一些。
杜十方曲指摸著唇畔长须,温和的嗓和阴蔑细目形成强烈反差,不知有意或是无意,悠悠转了话峰。「掌门武决之日在即,不容任何差错。你是为师最看重的弟子,这阵子也要警剔些许,像今日这般任由刺客闯峰,不能再有第二次。」
「……是。」
答话时,一片云遮去了苦苦勾留天际的残月,也遮去了顾长歌瞳眸深处翻腾的思绪。
杜十方刚才犹未言尽的字句,鲜鲜楚楚在顾长歌的思忆中一字一字掠过。
蚀心冰花,其毒蚀骨入心,中毒者,由四肢至心脉,由浅至深,一旦毒性蚀尽心脉,往往痛不欲生而选择自戕。
峰上的风雪狂然而吹,翻灭了廊上烛火,如顾长歌的心,在顷刻间掩然而熄。
☆、〈雪月歌〉06
心口处狠狠一个揪痛,他自一片湿冷阴暗间倏地惊醒,额上凝结的冷汗,让他突睁的眼皮给震得滑落,霎那胸口又袭来一阵疼痛,痛得他蜷缩了身子,冰冷石地上随意乱铺的乾草细细扎穿了衣裳、刺在他的皮肉、脸侧,可他无暇为此觉疼,因为每当毒发,胸口处那宛若万虫钻蚀、又如野兽啮咬的疼痛,几乎要掠夺去他所有知觉。
他双拳握得死紧,指掌之间夹著几根被狠狠捏断的乾草,好似他心口的筋脉,下一刻便会同那些乾草茎一般,狠狠被拧断。
尉迟律蜷伏在地上、痛得狠狠痉挛颤抖,乾涸的唇让他的牙紧咬出一道道血痕,细微的血淌流过他龟裂的唇。宛如野兽般低狺的沉声溢出他的唇齿,却让痛楚剪绞得残破、断续,散逸在地牢里冰冷的空气之中,无人听闻。
不知过了几刻钟,那毒发之期一过,痛楚方缓缓歇止、淡去,留下一副宛若被掏空的躯壳、被煎熬得筋疲力竭,死不去、却像被折磨尽了生命。
他眼眸虚弱地半张,顶上小窗半开,苍凉的月光洒入他失却颜色的瞳孔,照亮了他记忆的晦暗,恰似……数年前那个日月。
他竟又回到了这个地方呵,这个他抛却所有情感的阴暗角落。
数年前,在此,他舍弃了对杜十方自小以来的尊敬、舍弃了自己生於雪月峰长於雪月峰的眷恋、舍弃了他对於同侪的信任,甚至……立誓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