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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喜欢漂亮的人呀!」
「生出这种儿子,我就把他掐死!」
「可以封侯的,你要掐死的话,就送给我当义子吧!哈哈哈……」
说到这里,有人不由得瞟了瞟坐在扬雄对面的人。他是新来不久的,大概不知道:自己坐的位置,就是以前董贤常坐的,而且董贤也是一拿到该抄的公文就抄,一句废话也不讲;也是老是愁眉不展。难怪众人私下会议论,这个人越看越俊美优雅,搞不好是万岁的下一个宠臣。扬雄面前老是坐这种人,总有一天会被薰烂掉。
天色暗了,左署内只剩下丁玄和扬雄。
扬雄收卷起布帛,微笑著,抬手制止了正要起身相送的丁玄,顺便把灯火挑亮一点,移向丁玄几边,二人互相拱了拱手,扬雄便走了出去。丁玄低下头,继续抄著公文。这几个月来,两人已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了。
手好酸,一停下来,罪恶的回忆就潮浪般冲上来,淹没了一切。
丁玄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中山国的地牢内,穿著华贵的锦缎绮罗而死去的贵族们,腐烂的血水,浸污了翡翠刚卯;价值连城的珠玉,衬托著断鼻剜眼的脸;不全的贵族五官,涂满了恐惧和忧伤。黯澹的灯火下,闪著光辉的残破金绣,爬过一只只蛆虫,皇家的血涂抹在墙上、地上,已经泛出死黑色,正在一具具臭皮囊内等著发出恶臭。
这就是自己的软弱与疏失,所造成的後果!如果违抗史立,会怎样?如果大胆地把史立赶走,或是,至少强硬地制止他办案,那又会怎样?不管怎样,可以确定的是结果一定不会这麽凄惨!丁玄只恨自己太不经事,当史立来接手中山国的案子时,自己还抱著合作的态度,对他说明一切还要再深入调察,并且热心地把所有的调察资料都对他一一说明。作梦也没想到,下午还口口声声:「对,你说得对,案子还要查好……」的人,当晚就下令杀了所有不翻供的皇亲国戚……
自己疯了似地驰马回京,一心要向所有能主持大局的官长们报告这样惨无人道的事,大汉不是个没有王法地方,自己和皇上自幼生长在一起,他知道皇上不会容许这样的事!然而宫门不放他进去,就连丞相府也紧闭著大门,长安的街道上,丁玄策马狂奔,却没有一处显宦的门肯打开,听他说封国的惨事!最後他想起毋将隆的面孔,不顾一切地奔到执金吾邸,终於见到第一个和自己一样,为此事震惊的人。
毋将隆召集的正义之士们,或面圣,或是上书禀报,都要求翻案,随著日子的过去,皇宫没有任何动静,皇上又病倒了,事情更不乐观。不久,案子确定不是冤狱,至少该斩首的史立,甚至升了官。这就是自己所信赖的朝廷?不管是不是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丁玄决定辞官,三十多条人命被自己断送,还不该辞官吗?
已经不知道该对朝政说什麽,丁玄只想躲在左署,隐藏令他感到羞辱的皇亲国戚身份。
轻微的脚步声,丁玄转过头去,阴暗的光芒中,毋将隆和解光昂藏的身影走了进来,丁玄欠了欠身子相迎,并不说什麽。毋将隆和解光都兼有大夫之职,因此才能自由进出左署。
毋将隆对丁玄一拱手,便径自坐在刚才扬雄坐的位置,笑道:
「我说你果然在左署,难怪宫里见不到你的人!」
丁玄微微一笑:「你们怎麽会知道我还在这里?」
「听说你迁为侍中,却一直没在宫里遇见你,跟傅迁那种家伙同事,难怪你不想踏进未央宫。」
「我对傅迁,没什麽成见啦……」
解光讪笑道:「一家人嘛!」
毋将隆不满地看了解光一眼,这种说法太失礼了。丁玄却不以为意,慢吞吞地说道:「大概吧?比起我来……傅迁并没有值得指责的错。」丁玄像是在喃喃自语。
毋将隆注视丁玄,那冰清的光芒已被掩抑。这些年来外戚横行,毋将隆一直在看,丁氏确实深自养晦,丁明、丁满偶尔视政之外,正年轻的丁玄反而没有任何作为。
即使如此退让,朝野指责外戚,还是同时包括傅、丁二姓。
丁玄那敏锐的神经,也许已经承受不了了。
「还在为中山国的事挂怀吗?」
丁玄一怔,呆呆地看著毋将隆略带无奈的脸,「这样说,也许你会不能谅解:身为执金吾,我双手染的血,比你更多。」
「毋将大人!人人都知道,您是为了伸张正义……」呐然的疑问下,毋将隆已道:「中山太后的判决书,我也签署了。」
丁玄不敢相信地看看毋将隆,又看看解光,解光正漠不关心地把脸转向别处。连毋将隆都签署同意中山国的判决?自己可以辞官,表示负责,为什麽毋将隆做不到?他也为了保住身家而共犯?
「……我对您,太失望了……」
「喂!你说话客气点,是非是这麽单纯的东西吗?」解光忍不住怒道,「你有外戚的身份撑腰,当然可以堂堂皇皇地说大道理,君房若为了已成定局的事,脑袋搬家,就别想做别的事了!」
丁玄缓缓摇头,凄凉地笑道:「……是这样吗?『只有我能主持正义,所以别人要为我牺牲……』在这种想法下,允许自己退缩,甚至帮凶吧?」
毋将隆宛如雷殛,全身一阵战栗。解光更加气愤,冷笑道:「人不可能一尘不染,除非像乌龟一样拼命隐藏自己,让豺狼横行!所以你会一事无成!」
「唔,我很想看看你们到底做了些什麽事情……」
「你!」解光还要和他争辩,却被毋将隆拉住。
丁玄并没有生气,那懒得多费唇舌的态度,才引起了冲突。本想好好和他叙话,看样子是时机不对了。毋将隆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即使立场相同,也会互相伤害。错的又是谁呢……?
朝廷如今的事,都怪罪一个人,是不公平的。孙宝只这样提醒过他,不肯多说,也许是不想太影响毋将隆。
解光的作风,是自己崇敬的,为何和丁玄格格不入?在做那件事之前,一定要明白,否则……毋将隆的心口无比沉重,该怎样判决朱诩?和董侍中,不,如今是高安侯了,两人的事激怒了皇上,为了保住官职而判朱诩死刑,对一切都不会有影响,但是,自己能做出和傅家的爪牙一样的事吗?
如果不知道有这个人,如果不必干预这个案子,会好过一些吧?董贤凌乱地站在废墟的姿态,引起心湖一阵莫名的涟漪,如果朱诩那时为他死,不就好了吗?毋将隆连自己都感到恐怖地发现:希望朱诩死掉!在这种想法的鞭笞之下,罪恶感才使自己强迫医者、狱卒救活他,强迫自己替他开脱!
胸口以及背部的刀伤,火烧般抽痛著,闷热的空气使身体濡湿,汗水钻进伤口,更加剧烈的刺痛一阵阵抽搐著。朱诩迷糊地呻吟,唇乾舌燥,却发不出声音。
乾涸的疼痛扩张著,渐渐淡开,最後在胸口残存的痛感,好像一一熄灭了灯火後,残馀的温热……
董贤跪坐在自己面前,低著头不说话。朱诩伸出手,掠开他的鬓发。那时好冷,是严冬的深夜吧?
想起来了,是有过这个夜晚。那时阿贤才十二岁,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一个朋友。他太爱哭、太任性,心眼也多,真是奇怪,好久没想起这些事了……阿贤小时候,好像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还常常和别人冲突,都要朱诩善後。
你说过要照顾我啊!
儿时一句不负责任的话,弄得朱诩烦不胜烦,一面替他收拾残局,一面想著:阿贤没有我就不行!大雪之际,董贤把自己的被子烧坏了,要朱诩想办法,最後只得两人同榻,望著一身白绢寝衣中的董贤,十六岁的朱诩胸口冲撞著什麽,像是柔软的,又像是焦燥的感觉。两人只是无语对坐,阿贤稚嫩的脸孔,彷佛隐藏著一种深重的无助,和自己的焦灼呼应著……
「他还没有恢复啊!」似乎有人抗辩。
「君房,对囚犯仁慈,只会使他更清楚地感受苦刑。这一点,执金吾的你应该了解才对!」
「我只是……不愿意他死在牢里而已,没别的意思。」
「每年死在牢中的重囚,何止一二人?你为何独独对此人格外照料?」
「你多心了。」
「对多年的老朋友不要撒这种谎!」那声音下令:「弄醒他!本官要口供!」
兜头淋下的冷水,不提妨间猛然灌入口鼻,朱诩剧烈地呛咳起来,挣扎著一动,便被狱吏拖曳而起,甩向土墙,双手被拉住,铐在墙上。软弱无力的双脚一弯曲,粗糙的铜铐便卡住手腕。朱诩喘著气,拜冷水之赐,头脑清楚了一点。
目光与朱诩一接触,毋将隆即行移开,脸颊抽动了一下,竭力克制著什麽。
「罪囚朱诩,沛人,正身无误。」解光无私的严肃面孔,使火光也不禁战栗,「大逆之罪有四。一、劫持高官,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