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欧阳海之歌》……古今中外一概收纳。这些新旧不等的书,有些是他用省下的烧饼油条钱买的,也有些是以物易物换回来的。有一回他偷拿了我爸爸艾忠义抄家后仅存下来的一本苏联邮票集,换了人家一套半新不旧的《水浒传》,艾忠义心疼得一口痰把脸憋成青紫,拎着艾好的耳朵立逼他去换回来,不擅言词的艾好急了,一头就撞上门框,额头上刹那间血流如注,把艾忠义和李素清吓得三魂去了两魂,从此再不提邮票的事。艾忠义并且安慰自己说,那本集邮簿里的苏联邮票都是盖过戳的,不值钱。
跟许多小人书的收藏者一样,艾好没事也喜欢临摹。他的超常的记忆力总是让他的临摹成为一场脑细胞的冲刺:他端正地坐着,把小人书的某一面摊开在桌上,两眼一眨不眨地看,从画面线条到布局,强记。持续大约两分钟之后,他合上书,推开,从桌子下面拎上一本用白纸裁订出来的、三十二开大小的图画簿,翻到空白的一页,直接用钢笔画。除了线条稚拙和生硬而外,从他笔下出来的画面简直就是小人书的翻拍和放大,一根头发丝飘起来的角度都不差,一根草一块石头都不少。然而,当县城里很多临摹小人书的人都成了半瓶子醋的画家之后,艾好的绘画技术却毫无提高,他离开了被临摹的画页之后就一事无成,简单的一棵树一座房子都画不出来。那种时候他的头脑大概是一片空白,万事万物如果不变成纸上的东西,就无法在他的记忆中存留。
我不明白艾好在临摹那些画页中会得到什么乐趣。也许仅仅是为了打发时间。学校里的功课总是让艾好半饥半饱,男孩子们热衷的滚铁环、打弹弓、逮知了、把青蛙吊起来开膛破肚、在猫尾巴上拴鞭炮让它们惊吓疾跑、站在桥上比赛谁扎的猛子更深……所有这些正常的或者恶作剧的玩乐,艾好一概不去参与,所以他只能闷在家里创造出他自己的游戏。
艾早怜悯这个既是神童又是白痴的弟弟,从上小学开始,她就四面八方地给他张罗借书,喂进那个总是填不饱的身体。她明白他的需要,读得懂他眼神里的渴求,她像半个母亲一样照顾他,溺爱他,顺从他。
是不是曾经失去了残疾儿艾多,她才把深深的自责加进对艾好的怜爱中? 我不能确信。
我也不能亲口去问她,我们之间从来都不过问彼此的秘密。事情就在那儿,你只需要用眼睛去看,用鼻子去嗅,用脑子去想。
青阳城里能借到的书都被艾早借过了,她想不出来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应付艾好。有一天她灵机一动,拉起艾好的手,强行把他带到r 陈清风那儿,看看这两个青阳城里读书最多的人凑在一块儿能擦出什么火花。
两个优秀的男人……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少年和一个男人——十四岁的艾好白白胖胖,穿着浅灰色的翻领外套和同样浅灰色的裤子,衣裤的尺寸都因为少年生长过快而稍显窄小,紧绷绷裹住他的肚皮和大腿,使艾好看上去像一颗灰白色的巨大虫蛹,绵软,笨拙.带了点稍触即破的赢弱。他双肩垂挂着靠在书桌前,后腰抵着书桌的抽屉,眼睛眯缝着,心不在焉地看着窗玻璃上一只振翅的蜜蜂,粉红色的舌头不停地伸出来,舔着自己肥嘟嘟的嘴唇,仿佛那上面沾了蜜蜂喜欢的花粉。陈清风很好奇地站在窗口,手肘撑在窗台上,两腿交叉着,目光聚焦,观察艾好的神情举止。他早就听说过艾家的这个神奇孩子,这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他希望好好地了解他研究他。
“膜翅目。”艾好忽然喃喃自语着冒出几个字。
陈清风没听明白:“什么? ”
“膜翅目,蜜蜂科。”
陈清风懂了,艾好说的是窗玻璃上那只蜜蜂。
艾好继续背诵:“体长8 至20毫米,黄褐色或黑褐色,生有密毛。头与胸几乎同样宽。触角膝状,复眼椭圆形,有毛,口器嚼吸式,后足为携粉足。两对膜质翅,前翅大,后翅小,前后翅以翅钩列连锁。腹末有螯针。一生要经过卵、幼虫、蛹和成虫四个虫态……”
陈清风猛地站直身体,两手合拢,捂在嘴上。
“蜜蜂社会是母系氏族,蜂王统治家庭。不是所有的卵都能受精。受精卵发育成雌蜂,未受精卵发育成雄蜂……”
“停停停! ”陈清风伸出手掌,做了个篮球裁判要求“暂停”的手势。
“我错了吗? ”艾好惶惑不安,扭头用目光寻找艾早。
“你从哪儿读到这些? ”陈清风问他。
“百科全书。”
“喜欢昆虫? ”
“不。”
“喜欢生物? 自然? 遗传学? ”
艾好张着嘴巴,有点茫然地望着陈清风,好像奇怪这人干吗要对他盘根究底。
“地理? 物理? 空间科学? 天文学? ”陈清风步步紧逼。
“天文学好玩。”艾好脸上有了一点笑意。
“书上说,宇宙年龄已经137 亿年了,如果从大爆炸开始算起的话。可是宇宙到今天一直都在膨胀,目前膨胀进入加速期。”
“哦……”
“没有什么力量能够终止这种膨胀,明白吗? 除非宇宙总物质的平均密度达到一个量级。”
“你认为膨胀这个事实令人恐怖吗? ”
“总有一天我们的宇宙像棉花糖,其大无比,可是虚无缥缈。那时候,所有的能量都用光了,发光天体再也不会发光了,生命全部归于死寂。”艾好的声音平淡,黏稠,是中性的没有色彩的。从他肥嘟嘟的嘴唇里冒出来的这些爆炸性的词汇,听上去诡异,唐突,不可调和地分离和游移。
陈清风面色苍白,鼻尖上似乎沁出一些汗,油亮发光。他把同样在冒汗的手掌举起来吹气,然后合拢着搓擦。
“我们不讨论这个话题了。说说你喜欢的文学人物吧。”
“行者武松。他能够一口气喝下十八碗酒。”
陈清风噗地一笑。小家伙不提英雄打虎,偏对一个人的酒量念念不忘。酒就是英雄气? “《水浒》一百零八将,你还喜欢谁? ”
艾好不停地舔着他的嘴唇。“豹子头林冲。
黑旋风李逵。花和尚鲁智深。霹雳火秦明。”
“宋江和吴用呢? ”
摇头:“他们打仗不好。”
“你是不是崇拜英雄? ”
艾好又舔嘴唇,很突然地说:“叔叔你知道他们用什么兵器吗? 小人书上有,我会画。”
陈清风的面孑L 忽然红了一下。冷不丁被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喊成“叔叔”,他似乎不能习惯。既然已经是长辈了,无论如何他要征服这个孩子。所以,在停顿片刻之后,他出其不备地又诵出一段:“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说的是谁? ” 一艾好眨巴一下眼睛。“《红楼梦》金陵十二钗又副册,晴雯。”
“《红楼梦》开头的那段‘好了歌’,能背出来吗? ”
艾好没有片刻犹豫,嘴巴里念念有词:“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 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
“知道这段歌词什么意思? ”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陈清风简直就是目瞪口呆。现在他相信了,艾好不仅仅是过目不忘,他能够懂得那些文字的意思。这孩子能用《红楼梦》里的原话来诠释《红楼梦》,这就不是一句简单的“记忆力超常”能够涵括。
在这个春风沉醉的下午,在窗玻璃上蜜蜂舞蹈时轻微的撞击声里,陈清风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弄得神魂颠倒。他惊奇于人类大脑的构造是如此美妙,在它那些曲折迂回的深浅沟壑中,秘密像一只蛰伏不动的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孵化出翩翩美蝶,舞出一段未知世界中的奇境。
与此同时,陈清风又感到深深的恐惧。上帝用他的手把一颗巨大的脑袋安在一个稚嫩身体的肩上,使得两者之间不可能同步生长,不堪重负的躯体会被思想撑得膨胀,变薄,变成气球一样脆弱。他担心艾好的将来会不会在这种灵与肉的搏斗中活生生撕裂。
陈清风开始了对少年艾好的跟踪观察,他说他要写出一篇有轰动效果的长篇报道,在省报头版投下一颗炸弹。“中国现在迫切需要出现天才。”他满脸兴奋地对我们灌输他的思想。
“天才是什么? 天才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马克思列宁毛泽东是天才,牛顿黑格尔爱因斯坦也是天才,他们都是创立新思想开辟新领域的了不起的人。中国社会正在艰难转折,人们太需要新的权威新的偶像新的思想者,所以我有责任把艾好推出来。”
“可他才十四岁啊! ”艾早扬起眉梢,强调。
“那有什么? 如果他是千里马,我们就要做伯乐。天才要及早发现,及时引导,否则会埋没在青阳城里浪费生命。”
艾早耸耸肩,不再诘问。可是私下里她对我说,艾好胆子这么小,说句话都会哆嗦,“陈清风从哪儿看出来他是天才呢? ”转念一想,艾早又有了解释:奇人异相,相命书上是这么说的。艾好长这么胖就是异相,要不然的话,为什么他小时候不胖,十岁以后忽然就胖起来了呢? 我们一家都没有胖人,艾好的模样不是反常吗?艾早就这样想过来,想过去,否定之否定,怀疑之怀疑。想到最后,她认为应该相信陈清风,要配合他的这项伟大的“造人工程”。
艾早分别把陈清风带到了邮政局和县中教师办公室,找艾忠义和李素清做访谈。艾好在胎儿时期有什么反常? 出生时脑部是否受到过挤压或撞击? 婴儿时期食品的成分主要是什么? 几岁开始识字? 家长强迫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