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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断弦-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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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锦纹时常过来缠着夜弦下棋,早省了那套繁文缛节,几句寒暄过后,便摆开棋盘厮杀起来,其他闲杂人等自然沦为陪衬,沈英持也没有介绍他们认识的打算,夜弦只是淡淡地看了岳承凛一眼,眼神陌生而疏远,后者则低下了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 

  瑞雪一身白衣,清艳娇美,抱着琴袅袅而来,行了礼后,在主人的示意下坐在下首,调了几个音,双手在琴弦上划过,流水般的乐声响了起来,她轻启朱唇,唱道: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云一涡,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如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悠扬婉转的声音萦绕于耳畔,如冰击碎玉、水绕岩棱,诉尽相思缠绵意,一时间,满座动容,连专心对弈的夜弦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拈在指间的棋子滞了一滞,一双漆黑的眸子闪过困惑的神色,坐在对面的朱锦纹自然是注意到了,调侃道:“好一曲长相思,夜弦,怪不得英持带兵出征的时候,你连陪我下棋都总是心不在焉。”最可恨的是他偏偏每回都赢不了。 

  夜弦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耳边腮畔涌上脉脉的热意,唇角弯起淡淡的笑纹,不承认也不反驳,目光落在棋盘上,决定将这个口没遮拦的王爷杀到吐血。 

  沈英持坐在夜弦身边,他不通棋律,看也看不懂,只能派上个端茶倒水递点心的用场,他剥开一枚水晶冰糖栗送到夜弦唇边,一条手臂占有欲十足地揽上对方的腰,笑道:“以后都要把你带在身边了,我可舍不得你想我想得衣带渐宽。” 

  去,少得意忘形了!夜弦偏过脸来瞪了他一眼,脸上尽是无奈与纵容,更助长了沈英持的嚣张气焰,下巴干脆抵在夜弦肩上,肉麻得让人牙酸,朱锦纹摇头低笑——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棋盘上沦陷了半壁河山,夜弦的手法愈加凌厉迫人,逼得他左支右绌,冷汗渗了一头。 

  那边厢琴声又起,瑞雪美妙的歌声像炉中的檀香一般,幽雅柔和,让人心旷神怡——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多少泪,沾袖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滴,凤笙休向月明吹。肠断更无疑。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绿,满城飞絮混轻尘。愁杀看花人。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暮,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夜弦皱起眉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是自己的错觉么?总觉得她意有所指,听得他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朱锦纹全副精神都放在棋盘上,突然“咦”了一声,拍手道:“我说怎么看着熟悉!英持,你把龙行阵教给夜弦了么?” 

  镇北将军的癸酉龙行阵,天下无人能破,竟被夜弦施展在棋盘之上,难怪步步都是杀机,逼得他进退不得。 

  沈英持脸色不怎么好看,戒备地看了看瑞雪,又看了看满脸凝重的岳承凛,他突然邪邪一笑,在众目睽睽之下,勾起夜弦的下巴,蜻蜓点水地印了一个吻上去。 

  夜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吓得怔住,随即红了脸,室内响起几道抽气声,瑞雪弹乱了一个音,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看向相依偎的二人,沈英持得意地笑了,悠然看向瑞雪,道:“纵有倾城貌,不如嫁取个有情郎,莫负了好时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和他抢人,还早八百年! 

  三、惊蝉 

  木樨花的香气飘了满院,秋风拂过,细小的白色花朵纷乱如雪下,落在人们肩头发梢,散发出沁人的清香。 

  夜弦负着手立在廊中,闲适地看着风起花落,恍惚间,眼前仿佛飘起北地的凄风厉雪,像刀子一样刺骨的寒风,卷起漫天飞舞的雪片,夹杂着细碎的冰渣,打在人身上脸上,以及冰冷沉重的战甲上。 

  耳畔战鼓频传,喊杀声如波浪般起伏,马蹄踏起染红的积雪,刀光闪过,飞溅的热血还没落地,便已化了冰霜。 

  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是谁擂起战鼓,任遍地冻结的赤雪映红了天边的冷月? 

  兵临城下,狼烟烽火入云天,是谁为他披上战袍,将那一盏醇酒奉上,空樽掷马前? 

  紧贴着面颊的虎头面具,是谁亲手铸就?背后那跃然欲出的猛虎,又是谁为他刺成? 

  纷乱的情景交织起来,混乱不堪,无数熟悉的名字涌上唇间,却一个也说不出来,往昔的回忆宛如闭锁在一座固若金汤的城邑中,蒙上沉寂的死灰,辨不清轮廓。 

  他为什么……想不起来了呢? 

  “夜弦。”温柔的男声击透这似真似幻的迷障,唤回他的神志,像从一场梦中惊醒般,夜弦带着迷路孩童般的迷惘神情,转过身来,对上正朝他走来的男人,风吹起衣袍,花香更为浓郁,熏人欲醉。 

  “夜弦?”沈英持一手抚上他的面颊,端详着对方梦游一般的神色,问:“你怎么了?没睡醒么?” 

  “英持……”夜弦眼中一片茫然,低哑的声音下意识地唤出他的名字,整个人像绷断的弓一样松懈下来,眨了眨眼,问:“我以前上过战场么?” 

  沈英持眯起眼睛,深深地凝视着他,道:“上过,你我曾并驾驰骋,策马杀敌。” 

  “哦?”夜弦不解地看着他,问:“那为什么你成了将军,我却成了个一事无成的废人?” 

  “因为你受伤了。”沈英持环住他的腰,安抚地轻拍他的后背,柔声道:“你伤得很重,不仅武功尽失,连过去的事都记不得了。” 

  夜弦乖顺地靠在他身前,漆黑的眼眸逐渐恢复了清明透澈,问:“你不嫌弃我么?” 

  “怎么会?”沈英持将他拥紧了些,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就是我的夜弦,不许再胡思乱想,听到没有?” 

  霸道的语气让夜弦忍俊不禁,低声道:“遵命,我的将军。” 

  又是在半夜醒来,了无睡意,沈英持显然好梦正酣,呼吸平稳悠长,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他腰上。 

  夜弦撑起上身,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思绪难平,木樨花的香气幽幽地荡进床帏,像是无声的呼唤,促使他披衣下床,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鬼使神差地,又来到池塘边,那抹细瘦的身影果然仃立在岸旁,映着月华,更显单薄,夜弦想要出声唤他,却叫不出他的名字。 

  少年听到脚步声,胡乱擦了擦眼睛,回过头来,瞪大了一双红肿的兔子眼,看清来人之后,眸中再度水气氤氲。 

  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让他胸口一阵锐痛,仿佛捧在手心呵护的宝贝被打碎了一般地心疼,夜弦情不自禁地伸手拭去少年颊上残留的泪珠,柔声道:“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昵语般低柔的话一出口,不仅少年吃了一惊,连夜弦也愣住了。 

  为什么会这么自然地生出宠溺之情?好像他们久已相识、亲近非常。 

  少年带着惊喜交加的神情抬头看他,细嫩的唇瓣微微颤抖着,盈满眼框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带着灼人的温度,溅在夜弦手上,冰凉的月光在他脸上映出令人目眩的光晕,活像佛前莲花宝座上的长生童子,纯净清澈,完美无瑕。 

  “……月……”夜弦无意识地低喃着,还没回过神来,少年已扑到他怀里,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呜呜地低泣着。 

  像哄孩子似地轻拍他的肩背,好不容易等他哭够了,夜弦为他擦净泪痕狼籍的小脸,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认得我对不对?” 

  少年瞪大眼睛,像只被拔了胡子的猫一样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抽噎了两声,哑声道:“你……你一点都不记得了么?” 

  夜弦皱起眉,上下端详着对方,道:“你我究竟有何渊源?或者……你是来找沈将军的?” 

  沈将军三个字像一条鞭子,抽得少年脸色煞白,他低着头坐在草地上,无声地笑了,眼中满是悲伤与绝望,问:“你和他……你是被强迫的么?” 

  夜弦摇了摇头,不解地望着对方,少年浑身一颤,细白的手指抓扯着草叶,恨声道:“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夜弦神情一凛,挑起少年的下巴,目光凌厉,命令道:“说清楚。” 

  少年美丽的眼睛中饱含着委屈与不甘,低声道:“破国亡家之恨,骨肉离散之悲,你不懂的,你根本不会懂!” 

  血丝密布的眼眸逐渐罩上狂乱的凶光,他抓住夜弦的肩膀,低吼道:“若不是他和他那个狗皇帝执意要拓土开疆,我黎国不会割让十四个最丰饶的城邑,让万千百姓受流离之苦,不会向那狗皇帝俯首称臣、岁岁贡赋,大哥……也不会离开我们……” 

  说到最后,他又有几分哽咽,掐了一枚草茎重重地咬在口中,急促地喘息着,夜弦模模糊糊地理出些头绪:这少年想来是大家之子,非富即贵,却因为三年前的战争而流落民间,而他的大哥,想必也已命丧沙场,血染边城。 

  想起那些含混不清的梦,虽然忘却了前尘过往,但那一幕幕惨烈的画面,已深深铭于心中,无法磨灭,他是跟着英持征战沙场的么?这一双手必然沾满血腥,而那其中,又有哪些会熔铸成少年刻骨的仇恨? 

  “你……是来找他报仇的么?”夜弦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少年将嘴唇咬出血来,点头道:“若我说是,你会阻止么?” 

  “会。”夜弦毫不犹豫地答道,少年失声问:“为什么?!” 

  夜弦缓缓站起身,抖落衣袍上的草屑,淡淡地道:“因为……我爱他。” 

  没有对任何人表露过的情意,此时清晰而坚定地倾诉出来,说罢,他不再看那少年失色的面庞,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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