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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定。
“眼下府上每人每日皆要服药防之,此次疾疫来势汹涌,怕是堵不住,两位因要伺候公子,更要当心!”昆大夫语重心长,面色严峻得很,“至于大公子,我自然会尽全力,大公子素来硬朗,意志坚毅,定能扛过此劫!”
话已至此,两人也不好多说,赵器郑重行了礼:“大公子就托付给先生了!”说罢上前低语嘱咐道,“这一事,还请昆先生千万勿往外泄言。”昆大夫会意,随即开出了药方。
家中一切防病事宜由杳娘操持,成去非的病并未公布于众,只布下诸事,艾蒿薰得府上整日烟雾缭绕,饮食起居更加谨慎。果真如昆先生所料,建康疫情没几日彻底起来,传得极为迅猛,一时人人自危,家家有位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这边成去非不见好转,侍候的人皆面围巾布遮挡,园子附近闲人不得随意靠近。如此这般,下人们也隐约猜出些什么,不敢明说,战战兢兢提心吊胆来伺候,从园子里出来必反复净手沐浴。
消息倒也瞒不住,成去非缺席朝会,终是罕事,中枢便渐有传言,成去非正是染了疫病,殿上百官各怀心思,英奴看出众人情绪莫测暧昧,只下令赐药另遣了太医去乌衣巷。
疫情蔓延成灾,成去非病倒,事情却不能无人接管。死人的数目一日日往上叠加,尸体不及时处置,疫情不能控制,事态将更为严重。建康上次大规模瘟疫,还是祖皇帝年间,遍地腐尸,大半个建康城都空了。时人虽不能亲睹,却仍有文字可寻,其惨烈触目于心。倘涝灾一事百官还浑噩不觉,这瘟疫却不能不教人警戒,朝野上下再无迟疑,天子迅速布置人事,各有司协同赈灾抗疫,一时间竟也无人敢怠慢。
成府亦渐有风吹草动之态,成去非既昏迷于病榻,成去之不得不告假归府主事。
“凡敢私下失言乱语者,杖五十,驱逐出府!”成去之负手而立,冷冷注视着众人,底下皆垂首噤声,赵器从门外匆匆奔来,见此情形,朝成去之看了两眼,成去之会意,折身进了听事。
“虞公子托我带话,想让大公子去听涛小筑养病,说换个环境兴许好些,这里都是人气,虞公子要亲自照料。”赵器边说着边把虞归尘的书函递了上去,成去之甩开信,垂目看下来,半晌未做声。
兄长病得重,谁都看得出来,他看到病榻上兄长的第一眼,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惧忽就翻江倒海打过来,纵是当年父亲病逝,乃至后来的钟山事变,他都不曾这样胆颤,而榻上人紧闭双唇,高热时退时起,实在是无从把握之际,他差些挪不动步子,他此刻是真觉可怖,怕榻上人一口气不来,成家上下要往何处安身立命?
成去之一张脸铁青,抬眉望着赵器,问道:“水镜先生去后,静斋哥哥可来过家里?”赵器明白他话中深意,答道:“来倒是来过,大公子也未拒绝,不过逗留很短。”成去之慢慢踱着步子,沉思道:“赵器,你信不信,这个时候,有无数只眼睛都盯着兄长,你知道他们都在等什么吗?”
赵器不敢应话,成去之兀自冷笑不止:“他们在等着看兄长跨不过这道坎,他们在等着乌衣巷的大公子就此丢了性命,虞归尘现下来这么一副帖子,又打得什么主意呢?”
听他直言不讳称呼虞公子,赵器心下一凉,看着成去之道:“小公子,越是这个时候,您越得想清楚,该拿什么主意。”
成去之点了两下头:“我知道,”他低低道,“容我想一想,我们是要放手一搏引其入榖,还是要……”
他有这份勇气拿兄长的性命去赌?去搏?他终是未能将话说完,只是紧紧抿死了嘴唇。
第236章
“小公子; 贺娘子想要见您。”阁门外进来一婢子,成去之皱了皱眉,“不是告诉娘子了吗?她向来体弱,这个时候不宜见阿兄?” 婢子答道:“已告诉娘子多次; 娘子只是流泪; 小公子,要让娘子进来吗?”成去之摆手道:“你告诉娘子,她自己当心便是,家中这个样子,请不要添乱了。”
“贺娘子不吃不睡,如此这般,迟早也要病的,小公子; 奴婢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婢子作难道; 成去之略愣了一下,贺娘子的痴情他是知晓一二的,此刻看了看赵器; 赵器便道:“让贺娘子去吧。”
成去之只得吩咐:“那就无须进来了; 请贺娘子去阿兄那里。”
婢子方应声领命而出,那边又飞来一人; 急喘道:“大公子醒了,小公子快去; 大公子似是有话要说。”成去之忙疾步往橘园赶来; 进得阁内; 婢子已各自散开两边,他直扑榻前,果见成去非睁着一双眼,正是在等他,成去之不禁喜极而泣握住成去非一只手哽咽道:“兄长醒了。”成去非不过是昏迷间偶一为之的清醒,高热烧得他整个人犹如直坠火海,此刻得半霎的舒缓,努力启唇道:
“你务必回禁宫,不要留在家中。”
成去之目中闪泪,心中一阵乱跳,咬了咬牙低声答应道:“好,我听兄长的,”顿了顿,将方才的事说了出来,“静斋哥哥想让您去听涛小筑养病,他,他想要亲自照料兄长,我还未回话。”
“你去回话,就说我正有此意。”成去非毫无半分犹疑,成去之肩头一抖面上变了色,一时不解,“兄长……”
“这件事,你无须担忧……”成去非声音越发低沉,难抑的心悸重新席卷而来,头不禁向一边偏去,双目又渐渐阖上,成去之不敢多叨扰他,在他身畔坐了良久,方起身对一直立于身后的琬宁施礼:
“请贺娘子借一步说话。”
琬宁一副失魂模样,直到成去之连提醒两遍方听清对方所言,两手紧紧交握到一处随成去之在廊下站定,两人相对,成去之身量早远远高于她,默默看琬宁一眼,道:
“阿兄要移往虞公子那里静养,贺娘子如今既是自家人,我不瞒娘子,阿兄信得过虞公子,我却不能,可阿兄做的决定,向来无人能改变,这其间是否另有深意我也不知,我唯独有一事想拜托娘子,还请娘子勿要推辞。”
琬宁仰首望着他,眼中清泪未干,轻声道:“请小公子吩咐。”
“贺娘子随阿兄去吧,娘子心细,还请每日饭食前能代为先试,请娘子莫要怪我小家子气,亦或者是自私可恶将娘子往火坑推,而是我知娘子待阿兄乃一片深情厚谊,是可托付之人。”成去之忽深深拜下去,朝琬宁行了大礼。
琬宁鼻翼酸楚,安静垂下眼帘:“方才听见那话,我本就想好要跟着去的,我染过一次疫病,想来不会再得,小公子,无论如何,我都愿护着他的……”
“我会让赵器也过去,”成去之道,“也许,也许换个清幽之地阿兄痊愈了未必就没可能。”他低喃两句,隔了半晌,琬宁终勉强开口道:“小公子,有一事我思想许久,前朝有一年宣城大疫,起于牛羊家畜,又传给了百姓,正如同江左这回疫情一般,人也是高热不退,五脏六肺都要烧烂了,可有几个村子却无碍,笔记里说,百姓是服了一种野草药……”成去之精神陡然一振,不及琬宁说完,截道:“娘子当真?建康可有那种草药?叫甚名头?”
琬宁沉默片刻,低声道:“小公子,名字我不记得了,因是我幼时在家中闲书上所看,兄长曾告诉我建康城郊也是有这种草药的,我不记得那名字,但记得书上所画模样。”
“这便太好了!”成去之不由大喜,琬宁却为难摇首:“那草药,本是喂养牲畜的,牲畜见好,百姓才拿来救命,二来,不过前人笔记,不知真伪,小公子……”她之所以迟迟未敢说这一事,所担忧正在此间,成去之一怔,振了振衣袖,黯然道:“倘阿兄的病一直迁延加重,不见好转,无论什么法子,都要试一试的,贺娘子,我遣人随你去寻那草药,先找病人一试,再做打算,你看可好?”
琬宁回望着他复又坚定沉稳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床榻上的成去非依然深陷昏迷,呼吸时急时缓,琬宁进来后不停将巾帕浸水拧干,如此反复为他擦拭身体降热,听得他忽如其来一阵粗喘,恨不能自己替了他受这份苦楚才好,却明白眼下不是哭的时候,唯有死命忍着,只一双眼睛通红,一滴泪不掉。不多时,他中衣湿透,琬宁一人无法行动,唤来外间的杳娘,两人一同将那湿衣换掉,许是一番动静引得他竟悠悠转醒,琬宁本揽他于怀内,他一只手忽搭上自己腕处,琬宁心底猛将一跳,垂首相看,正对上一双黑沉沉眼睛,便颤颤低声唤道:“大公子?”
成去非不说话,只在她腕间稍稍用了微弱的气力,琬宁此刻再也忍不住泪意,已知道了他的心思,凝噎道:“我不走……”说着将他轻轻拥在胸前,他往日如何吻在她鬓角青丝,她便如何吻在他鬓角青丝,情怅使得多日未得的月色也昏黄无力,她却义无反顾要捕捉他染病的不详气息,那恰是她此生唯一所向:
“我哪里都不去,我要留在这里……”
成去非脑中沉闷迟滞,无力抵抗她此刻投递的痴语,终将面贴在她凉滑的臂弯中再度昏睡过去。
凤凰六年酷夏,江左大疫,骠骑将军成去非身染重病的急件经陆路水路也不过两日功夫便送到了刺史府,府内烛火煌煌,刺史卫宝居主座,其余一众副将主薄长史等围坐一团,江左来的这份急件,众人传阅事毕,一时呆坐各自沉思,直到长史周密狐疑抬首:
“江左这是何意?”
主薄姜弘笑道:“长史当真看不明白?江左这是有求于我等,开了价钱,就看我们应不应了。”
周密叹道:“他们果要罢黜成去非……”
“他们不罢黜成去非,我们也该顺江而下清君侧。”姜弘摇了摇手中蒲扇,“成去非病前已上书欲削荆州兵权,不过也是看准了许公仙逝的时机,他要是平安无事,这会当正酝酿如何收我荆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