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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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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之称富者,在乎丰民,非独谓府库盈,仓廪实也;且库府盈,仓廪实,非上天所降,皆取于民也,民困则国虚也。”
  开篇可谓十分大胆,却又力透纸背,琬宁脑中立刻勾勒出一袭青衿书生模样的身影来,年轻人才会有的“指陈时政之失无所避”的新鲜气息,扑面而来,她心底微微轻颤,不知是何人所书,竟有这般眼界,亦让她觉得分外新奇。
  等再往底下细阅,越发觉得了不得。她本养于深闺,受儒风教化,学的是中正之道,可半途忽遭大祸,不能不让她心底存疑,就是圣人亦有累累若丧家之犬的时候,然阮家的一夕覆亡,到底重创了她尚且稚嫩的心灵,许久都只觉天地无序,人命贱如蝼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而此刻笔下文字,分明把她带入一个全新的世界,句句落在实处,字字鞭辟入里,事无巨细,抽丝剥茧,这该是花了何等的心思?
  为天地立心,为万民立命,应是这般了。
  如此一路看下来,琬宁渐渐看出症结所在,万变不离其宗,一切皆不可离“土地”二字,这人真是玲珑剔透,百家皆拿来为其所用,有理有据,杂糅相间,又叫人心服口服。
  这便是本事,琬宁正欲轻叹一声,忽想起那边还卧着的成去非,把这份唏嘘感慨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便正襟危坐,神色也庄重了几分,就着淡淡的烛光徐徐抻开了第一张宣纸……
  手底笔墨柔软,一竖一直,一钩一挑,琬宁初上手学有九分像,他这字不好把握,很多时候走势突断,仿佛一个人,本精神百倍,忽就疲软下去,她自然不知道这是病榻上所书,心底不免纳罕。
  好在她功夫细,又最能沉得住气在这上头,额间不觉微微沁出些细细的汗意,她遮袖轻轻拭了拭,凝神端详片刻纸上文字,又埋首继续了。
  榻上成去非身子动了动,骤然一惊,便彻底醒过来,被褥上少女特有的体香氤氲在鼻间,他无意拥在怀中,俯首幽幽嗅了一阵,才悄然起身,绕过屏风,驻足抬首凝视那烛影中的人。
  她执笔的模样,也自是娇柔不失庄重的身段,清门静户养出的女孩子。
  成去非是从身后贴上来的,忽就把持住了她的手腕,多用两分力,琬宁身子一颤,笔端不稳,那最后一捺便彻底偏了,在纸上牵出些许长,格外刺眼。
  “这一字,当是力尽神危时所作。”成去非目光落在书稿上,提引道,琬宁本连气都透不上来,听他此言,这才注意到那原稿上的最后一捺,果真也划出好长去,断笔扎心。
  可他所行,弄得她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含糊应声,成去非很快察觉出她的异样,甚觉可笑,看不出她平日里一点小事就脸红羞怯的一个姑娘家,昨日竟敢对他僭越行事,诗书礼仪恐怕早抛九霄云外了。
  这么想,他便有意凑近了身,在她耳畔直吐气:“你既不肯留,不如今晚我留下来……”
  他不是第一次说这话,琬宁登时听出其中暗示,可迎上这双寒潭不见底的眼睛——当真是一泊平平静静却能溺死人的渊潭,心中怯意更添几重,咬唇低首,直往后退,但听成去非冷笑一声:
  “昨日的胆子呢?一说到正事,你反倒畏首畏尾起来。”
  说着翻了翻手底文稿,脑中停顿片刻,步芳的事他还不曾回话,不过,他已拿定主意,此事无须自己亲自开口,也自能解决。
  “你过来,为我梳发。”成去非放低身子,坐了下来。琬宁闻言暗惊,又愣在那里,视线在他眉眼间流转,似辨其意。
  “这都不会么?”成去非稍一抬眼打量着她,琬宁手里还握着笔,因方才的慌乱,无意间墨汁淋漓了一身,此刻局促着,看上去倒有几分憨劲。
  他自然就想起她身世,阮氏案发时,她不过十二、三岁的姑娘,到底是年纪幼,许多该家族中年长女性教授的东西,活生生被截断,再后来,想必也没人交代过闺房女儿的私事。就好比此刻,她待自己,自然是有心的,只是这颗心,该如何用,未必清楚,大约也就是懵懵懂懂少女的情怀罢了。
  “是会,还是不会,你倒是说句话。”成去非手底不闲,眼睛过着文稿,身子纹丝不乱,坐姿挺秀,是衙署办公的模样。
  琬宁放下笔,怯怯走过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伸出了手,被他一句话就挡了回去:“你也不盥洗一下,是要抹我一脸烟吗?”
  多少有嫌弃的意味,琬宁心下窘迫,搭眼一看,自己手上果真沾了墨,慌得往襦裙两侧用力抹了几把,想自己年幼时初学写字,总是弄得到处都是,一双白嫩小手横竖沾正反两面,连指甲缝里都是洗不净的墨渍。
  “算了,就照此重梳。”成去非说完侧眸瞧着她,“你不拿梳篦,打算直接上手?”
  饶是他越这么说,越显得她笨手笨脚,除却写大字,毫无用处,她哪里有这么娇贵,跟着烟雨学过女红,学着给兄长做鞋,不过学艺尚且不精,便无从再续,想到这,琬宁面上不禁露了薄薄一层伤感。
  这回她没发呆,默默取来了自己平日用的桃木梳子。他府上尚俭朴,当初给送来的就是一把普通的桃木梳子,寻常人家也用得起。
  可到底眼前是他,琬宁完全像刚过门的小媳妇般含羞露怯的,手触到那一头青丝的瞬间,不由轻颤了下,仿佛握了一把秋夜的月色——
  是冰过的□□。
  尤其是抽掉簪子,悉数拢在手中的这一刻。
  青丝上映着窈窕烛光,琬宁当这手中物是世间珍宝,又小心又温柔地一下下轻梳着,不想成去非忽言:
  “你快些,挽结便可,都像你这般磨叽,这一日什么也不要做了。”
  他本就是因一觉醒来,恐乱了仪容而已,稍做打理即可,不想琬宁梳上瘾了般不知道住手,没来由的让他心生不满。
  几句话说得琬宁连忙匆匆给他打好结,低语道:“我不是有心要耽搁大公子。”
  成去非敛衣起身,皱眉轻瞥她一眼:“有心又如何?不是同你说过了?圣人尚不避情,可慕,可怨,可求,毛诗且以‘关雎’开篇,男女之情,人伦之始,你倘是连这个都不懂,还读什么圣贤书?圣人让你发乎情止乎礼,意在节制,任何事都讲究法度,过了则生害,你要我说的多直白才能懂?”
  他似是厌倦了同她解释,她对他那点心思,他早看穿看透,整个人被她抱也抱过,肌肤之亲也算有了,她到底每日别扭遮掩个什么劲?
  难道还妄想着时时同他耳鬓厮磨?还是期盼着他窃玉偷香?
  成去非再多瞧她几眼,只见琬宁早红着脸,被他又堵得哑口无言,察觉自己那股火气不免有些外露了,才念及她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家,便又缓了一口气:
  “我人就在府上,你倘是想见我……”话至此,忽觉不妥,便不再往下说,而是顺势踱步往案几前去了,拈起那一沓文稿,转而赞她道:
  “你倒不是愚笨之人,不至于颠三倒四。”
  一语既了,细细回想,也不像是什么好话,只能再次打住,王朗的著述,他得腾出功夫来仔细考量,适才睡了这么数个时辰的,精神便又回来了,怕是夜间再难入眠,他才是那颠三倒四之人。
  外头雨声还在,成去非伸手替她掩了窗,秋天的邪风寒气不知什么时候就偷侵肌理,她自己不留心,他却看重她身子,本就大病一场,要往结实里养才是正事。
  “大公子,宫里来人了,就在前厅,等您进宫。”四儿俯首进来传话,说完便又垂首退下了。
  今日本无朝会,内宫忽召,定不是寻常事,成去非回眸正再想对琬宁交待一句,恰迎上那一双含情的眼目,心底哼笑一声,她倒还有这满身的残勇。
  便不着一言去了。


第80章 
  前厅里来人却是阿灰,今日不仅无朝会;亦是休假的日子,阿灰仍着朝服;成去非问道:“今上有召?”
  顾曙见他出来;一壁见礼一壁回道:“曙本有些公文还不曾处理完;今日仍留在尚书台;不想忽接了西北周将军上的一道急疏,因只我一人在;既是军情急奏;一来不敢耽搁;二来也不宜妄自越权;遂寻来六部的尚书,再请尚书令大人一同商议。”
  “好,你先行一步;我换了衣裳随后就到。”成去非应下来,顾曙却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函递与他:“这是周将军另给您的私信,想必是驿站发时疏忽了,没送府上来,发到一处去了。”
  言外之意很明显,成去非这才明白阿灰为何亲自来请他,且又言及他一人在尚书台之事,缘由就在于此了,成去非接过书函,顺势往袖中一置:
  “阿灰有心了,多谢。”
  他的言外之意也很清楚:他承这份情。
  随后很快换上朝服,出了大门,随手正了正头上冠缨,不禁想起一事,遂对赵器道:
  “我本答应给步兰石张罗一门亲事,他倒先提了,说是看中了贺姑娘。”言罢看了赵器一眼,赵器到底是长年伴其左右,听成去非话到此就了结,也没表态,差不多能猜到他的意思,便试探性回了句:
  “步大人定是不知内情,才贸然跟您提这个事。”
  成去非轻“嗯”了一声,撩衣上了马车。
  马车驶进御道,在司马门前停住,成去非刚下来,就遥遥见那边也有人下了马车。
  “尚书令大人。”虞归尘上前过来见礼,两人私交虽好,可在庙堂之上,虞归尘向来恪守礼制,公私分明,他如今和阿灰是成伯渊的左右手,更得谨慎自守,小心行事。
  成去非边往里走,边道:“想必你也是阿灰找来的,都说我勤勉,阿灰分毫不比我差,西北那边,我猜多半是出了乱子,否则,周将军也不会这么急着上折子。”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议着事,不觉抬眼间见尚书台透着亮光,天色昏昏,这雨下的,让人也分不清时辰了。
  待成去非进去,众人纷纷起身先见了礼,成去非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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