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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葳蕤旧日行其四
邓韶音将脸埋进掌心,透过指间缝隙,出神地望着车窗边药王谷主清癯的侧影。也不知经年的颠沛行医这人的身子是否受的住,他却是真是瘦弱,骨节分明的手指摆在一起,像是攒聚的滴翠竹。
“我原本学医道也不是为了自己,我活一人,便救一人,如此便已足够。”他没有转过来,只是沉声说。
邓韶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回复自己先前的话。正当他想回复一句什么,就听见那人以一种悲怆而决然的语调开口:
“韶音,你救不了我,我也救不了你。”
邓韶音全身一震,终于无法面对车厢里沉郁的氛围,一掀帘子,车子便缓缓停了。
“幽草,扶我下来。”林青释缓缓吩咐那一侧的侍女。
一只手执拗地伸在他面前,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邓韶音眼眸黯沉,抢先扶上他微凉的手,有些悻悻地别过脸:“林公子,我们走吧。”
林青释默不作声地任他搀扶着,入耳是繁杂的喧闹之声,夹杂着二三笑语细谈,让他微微有些恍惚。
他们已步入尹州城里最大的一处旅店。
尹州虽非商贾重镇,却是交通要道,南开北仰,转首天下,八方匆匆的行客在此相会歇脚。
此时,酒保正在安排店里的行客用晚膳,三两言谈的客人却越过他看向东首绮窗,神色讶异,一只白鸟穿透窗棂扑簌簌飞进来,几乎惊落了他手上的酒碗,白鸟盘旋一下折落在林青释肩头,抖落满身的雪,依约地轻啼一声。
“咦,怎么回事?”林青释感觉到肩上一沉,诧异地缩了缩。
话音初落,轰的一声,厚重的木质门帘被猛然掀开,长风卷起,一道人影踉踉跄跄地冲进来。
那人是个少年,似乎是长途跋涉而来,满面风尘,却不掩眉间秀丽,鸦羽似的长睫猛烈颤抖着。他披一身深黑大氅,衣上沾满寒气,怀里似乎抱着一个人,纤细而苍白的手垂落在外面。
“医生,有没有医生?”
“辜颜,辜颜在哪里?”
少年喘息着停下来,诘问出毫不相干的两句话,眼瞳里神光交迸,一一扫过人群。看到他眼里的寒光,个个都被吓住,噤若寒蝉。
在他抬头的瞬间,邓韶音轻咦一声,认出他便是来路上遇见的那个骑士。
反正也与他不相干。
邓韶音目光转冷,捏捏林青释的手,拂袖驱走他肩上莫名停栖的那只白鸟:“上楼歇息。”
“你是医生!”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刻,利刃破空的风声猝然袭向后心。少年断喝着屈指铮然一弹,长刀出鞘,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铿锵相击。
邓韶音被松手大力推至一旁,在他锋利眼神的注视下,少年持刀退后三步,堪堪站定,神色惊异,刀尖隐隐暗指邓韶音心口三寸,说话却是对着一旁的林青释:“辜颜在你那里?”
“咦,你是盲人?”少年奇道。
林青释缓缓沉下手腕,掌中的暖炉上留下一道刀痕,百鸟惊吓着折落的羽毛落在他发梢:“我是医生。”
“请你救救她。”少年收刀入鞘,拂身行了一礼。
仿佛是在应和他,白鸟“安安”地叫了两声,飞过去落定在他袖口。他手指轻捻,施了个诀将白鸟封进了袖口,袖上纹样眉目宛然,呦呦如生。
“辜颜识人在我之上,他既然认定你,想必你是最高明的医生。”少年抿唇,急急地转过身来,让林青释上前,“医生,有劳了。”
三根帛丝悬停在病人的手腕上,林青释凝神细察,神色却渐渐冷下来。
他看不到,一旁的邓韶音却清楚地发觉,女子垂落多的纤细指尖已成深蓝色,青色的血管中有什么在汩汩攒动,望之令人心折神骇。
这种症状!这种症状……
周围人都屏息静默地看着白衣医者诊断,唯有邓韶音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似乎是听见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在这静默中被无限放大,有些慌乱地抬手压住胸口,小幅度望向四周,发觉众人的眸光都聚焦在厅堂中央的病人身上,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绝不会看错,就是这种症状!
故人已殁七载,如何还会有同样的情况出现于世?
“求你救救她!”看到林青释眼神变了,少年心知不祥,“求你了!”
“他救不了的。”邓韶音抢在他开口前冷冷道,眼中却满是怜悯。
少年回以苍白的笑,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林青释悬丝诊脉的手指,不置一词。
“这位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良久,林青释拧眉起身,容色是从未有过的凝肃冷然,清癯的手指在衣衫下悄然扣紧了。
正文 第7章 葳蕤旧日行其五
“沈公子能否告诉我,你和这位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邓韶音去温了一杯清润甘甜的养肺棠梨酒,回来时,病人已经安置好,平躺在床上。他扣好门帘,吩咐随从拣一盆炭火放到房中央灼烧,刚坐下,便听见林青释如此问。
“萍水相逢尔。”那少年沈竹晞挂起大氅,露出里面的鸦青长衫,正挽起袖口坐在他身侧。闻言迟疑了一下,涩声道,“说起来,我们的相逢算不上愉快。”
“我和这位姑娘,也不过只认识一月有余,决意护送她去平逢求医,不料路上却出现了这样的状况。”沈竹晞手指绞着衣角,略略有些茫然。
“实不相瞒”,林青释抿了一口棠梨酒,放缓了语调,“这位姑娘症状奇特,我也无能为力,不过——”
他面露疑色:“你既然说是护送她去平逢求医,我便有个法子缓她两月伤情,只是,平逢山除了大神官殷公子,便再无他人,而殷公子素来不通医道,是谁指点你去平逢求医?”
“不是去平逢山,是去周围瀚海雪原里的南离古寺,是云姑娘自己说,她的毒那里有解药。”沈竹晞答道,他清楚地看见他说出这个地名的时候,对面两人皆是面色一变,那位姓邓的公子甚至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沈竹晞不解。
林青释抬手按住眉心,仿佛沉浸在思绪中,没有立时回答他。
倒是一旁俏立的幽草接了句:“沈公子是外来人吗?不不不,外来人怕也不能够不知道南离寺吧?这……”
她忽然面露惧意地住了口。
“我之前一直……”沈竹晞欲言又止,“还请两位告知我详情,说起来,这事其中曲折甚多,难以一一道来。”
“幽草,去整理一下那位姑娘的仪容。”林青释吩咐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然后才慢慢转向少年,青灯如豆,跃动的烛光没有丝毫温暖他的容颜,反而平添几许苍白。
他道:“沈公子什么也不知道,又带着一个病人,便敢冒昧地前去南离寺。”
语声一住:“只如今,似乎是不去也不成了。”
沈竹晞听他言下之意,似乎去南离寺是一件莫大的难事,他先前不甚了解,闻言便有些迟疑:“林公子觉得我应该如何做?”
“瀚海雪域方圆万万里,只有汝尘小镇有人居住,也算得上繁华。只是,此去时日漫长,又气候寒酷,更要紧的是,这一路来……”
林青释垂眸静思,正待继续,忽然听见旁边一声尖利的惊呼,竟然是邓韶音发出来的。
仿佛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事物,邓韶音按住心口跌跌撞撞地后退,食指颤抖着直指床上平躺昏迷的女子。
她如云的鬓发被幽草细心地挽到一边,便露出了容颜。
她显然是个难得一见、有绝代风华的佳人,眉目蜿蜒如纸笺上的一落笔,在不安中,睫毛颤抖如白鹤亮翅,额角贴一朵浅粉花萼,脸色苍白,因为病弱昏迷而显得盈盈娇弱。
幽草不解地看向邓韶音,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看到这样美的女子,却露出惊骇难言的神情,甚至整个肩膀都在剧烈起伏。
“韶音,发生什么事了?”林青释感觉不到空气中有丝毫危险的气息,蹙眉问道。
邓韶音沉默良久,没有作答,只是搬了张凳子挨着他坐下,情绪稍微平定了些,手指却紧扣在一起。
林青释按下疑惑:“倒是我唐突了。沈公子,这件事便等你回来再提。我现在开一副药方给你。”
幽草上前为他磨好墨汁,林青释展开纸笺,一笔一画地记录:“红荒冷一钱、星蕊三朵、零朱一对……”
“沈公子,隔壁便是凝碧楼下属的枢问堂,你去里头抓药,不必带紫锦贝付账。”他将药方递到他手中,静听着少年推门远去的足音。
“韶音,你现在可以讲怎么了吧?”林青释侧身问友人。
正文 第8章 葳蕤旧日行其六
“……”,邓韶音无言。
“你让她自己说。”他一指床上仰卧的病弱女子,唇畔溢出些冷意。
“她还昏迷着,怎能讲话?”幽草还待再说,却被林青释打手势止住了。
他道:“姑娘,方才我为你诊脉的时候,你便已醒了,我如你所愿把沈公子支了出去,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邓韶音只是在一旁抱着臂冷笑,静静定在她身上的眸光却蕴含着说不出的意味。
你大概是没想到,如今你昔日的战友已成这样,即使是面对着你也认不出你来吧?他心中荒凉如死,沉寂地想。
“望安道长。”那人轻启干涩的唇瓣,声音沙哑,吐出的却是这个暌违许久的称呼。
“果然是你!”邓韶音起先道。
“云袖姑娘——”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满室死寂。
幽草是不明真相,邓韶音是不知如何讲起,唯有林青释微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额头,连带眉眼里的神色也是一片晦暗难辨。
“云袖,你既然活着,这几年是如何过来的?”邓韶音低低地问,神色柔和下来,竟有几分喟叹在里面,“你如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