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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心内愉悦非常,当即命人摆饭,二人举杯庆祝久别重逢,异常温馨。这一顿直从天明吃到黄昏,精致菜肴冷了便端下,重新做了再端上,如此丫鬟仆妇往来伺候不绝。
因妙懿爱静,不喜吵嚷,便只留了怀珠一人在旁服侍,妙懿亲自把盏,将酒端到瑞王面前,笑吟吟的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妾修了千年才得与殿下共结连理,这杯便敬与殿下。”
瑞王接过,一口便饮干了。妙懿又斟了一杯,双手递与瑞王,絮絮诉说了些多年离别之思,说到伤心处时,不觉滚下泪来。
她哽咽道:“妾福薄,这些年未能在殿下身边与殿下相守,更未曾珍惜与殿下相处的时光,只一味的任性妄为,直到与殿下分开之后方觉悔之晚矣。”
瑞王沉默,只听妙懿继续道:“若再给妾一次机会,哪怕只嫁与殿下一日,也要珍惜一日,方不辜负殿下的恩情,夫妻的情分。”
她擦干泪水,凄楚道:“可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呢?妾终究还是与殿下错过了。”
她霍然站起身,将酒盏撂在桌上,狠心放冷了声音道:“殿下请回吧。武国公府今日妾已经去过了,待明日还请殿下将妾送回宫中,妾情愿青灯古佛一生,为殿下祈福,为诸位娘娘们祈福。这辈子只要想着曾与殿下有过些许缘分,妾便已心满意足了。怀珠,送殿下出去。”
说罢,她已提裙奔向内室,不小心裙裾擦翻了锦凳,险些被绊倒。
她反手关上内室的门,跌跌撞撞的直跌到床榻前,将脸整个陷在软褥中,那床榻早已被杜若香熏透,盈盈香气霎时扑了满鼻,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又流泪不止。此刻,她只觉得自己怪异又好笑,她的存在早已是个笑话,只是她一直在逃避罢了。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一根绳子吊死了干净。
“好好的,又哭什么。”瑞王的声音乍然在背后响起,妙懿没有回头,只是捂住胸口道:“妾心里难受,殿下请回吧,今日妾不便伺候殿下。”
妙懿哭了良久,听见身后没动静,只当是人已经走了。她重重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妙懿呀妙懿,父母跟前你未曾孝顺过一日,夫君身边你不曾尽心,你有今日也是报应使然。如今已有新人在殿下身边伺候,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又伏在床畔哭了一会,心绪逐渐冷静下来。她在宫中这两年几乎一滴眼泪都未掉过,再加上日日都在佛堂礼佛,很少与活人打交代,面上表情几乎像是被冰封住了一般。今日忽然冰破,一时情绪失控,身体便有些承受不住,起身时顿觉天旋地转。
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托住了她的手肘,妙懿稍稍稳住身体,轻叹道:“怀珠,你不必再劝我,我主意已定。如果一个孩子能够将我留在王府,那我宁可回去,也不要忍受将来可能承受的骨肉分离之苦。”
怀珠没有言语,妙懿轻轻推开她,趔趄着脚步倒在床上。她以手覆面,晶莹的泪水渐渐从指缝间渗出,想她这一生,想要的从未得到过,想留的从来都留不住,想说的从无人可诉。她从来都不曾属于自己过。
“你就是心太重了。”瑞王的声音乍然在她耳畔响起,似叹息,又似无奈。
他缓缓挪开她挡在面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温柔却又不可拒绝。妙懿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的依旧躺在原地未动,她就那样静静的望着瑞王俊美的容颜。他比从前更成熟了些,那股蕴藏在骨子里的天然贵气以及上位者的威严在他的神情中刻下了不可逆转的烙印。妙懿知道,那烙印会越来越深,越来越厉,直至与他深深的融为一体……
不对,她想错了,完全错了,那烙印根本一直都在。从他降生那一刻开始,那烙印会随之越来越清晰。他温暖的手掌抚过她的额头,面颊,擦去她冰冷的泪水,顺着她的颈项缓缓向下移动……
“什么都不要想了,全都交给我吧。”
瑞王的呼吸近在咫尺,男性充满侵略性的味道覆上了她的唇齿,辗转反复,不可抗拒。妙懿缓缓闭上双眼,她只是漂浮在汪洋大海上的一只小舟,暗夜笼罩的大海,海水深浓似墨,她随波逐流的飘荡着,任由海水缓缓将她吞没。疼痛渐渐从身体绵延至内心最深处,往常她觉得疼痛时都会默诵经文,只要忍耐,一切都会安然度过。但是此时此刻,她却连一句经文也想不起来。
疼痛越发强烈起来,她咬紧贝齿,轻轻仰头,无助的想要逃离那包裹全身的炙人的火热,寻求一丝空气。但在下一刻,仿佛窒息一般的绵密缠绵却将她紧紧围绕,妙懿猛的睁开了眼睛,恍惚间,帐顶那些吉祥花纹仿佛飞星一般的在她的眼前乱晃,藤蔓向她伸出长长的枝蔓,缓缓向她的颈项缠来。她想喊叫,那人却不肯放过她,毫不留情的攻击着她,让她丝毫没有抵抗的余力,甚至连抵抗的念头都被那攻击一下接着一下的撞碎,变得破碎而迷离。
恍惚中,她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近在耳畔:“别想逃走,你是我的。”
她当然是他的,她想,可她也再不会是他的了。
“别离开我。”妙懿梦呓一般轻哼道,对方的反应也愈发激烈起来。她搂着他的颈项,身体的痛觉逐渐麻木,她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殿下,殿下……”这是瑞王妃的呼唤声。“因何当初要抛弃我?”这是属于妙懿的声音。她既是瑞王妃,也是唐妙懿,从今之后,唐妙懿的话只会越来越少,瑞王妃将逐渐占据一切。
烙印!这是她身上的烙印。
瑞王显然不能发觉其中的不同,他只顾着身心的愉悦与占有欲的发泄。长久以来,他绷得太紧太累了,这使他急需一个宣泄口。
“再不会了。”他此刻的言语完全是出自真心,并没有一丝掺杂。男人在此种情形下永远都是真心诚意的,至于过后会如何,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知晓。
妙懿紧紧抱住他此刻的真心,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填满她心底的空洞。
“殿下,别离开我。”瑞王妃和唐妙懿在此刻同时开了口,她们同样的需要他,此时此刻。
长夜漫漫,仿佛一夜便已是一生。
☆、第三女
“好好的晴天怎的就起风了?”
沈牡丹微微扬起脸,凝神瞧了一阵晴空中微卷的淡云,风拂过她梳理齐整的鬓发,与往常一样,一缕发丝未乱。
“车已备好,请王妃上车。”身着一色齐整青罗衫子的安王府侍婢们井然有序的分成两排,宝瓶宝结二婢左右搀扶着沈牡丹从廊下缓缓步出,逶迤行至朱轮华盖车前。一名容貌清秀的青衣小厮早已跪倒在车旁,任由沈侧妃脚上那只精致无比的珍珠绣鞋踏在背上,接着,另一只鞋踏上了马车的朱红厚毡上。
“瑞王妃出宫回府两月有余,秦侧妃已慌了手脚。”宝瓶扶着沈牡丹在车上坐定,自己则侧身半坐在她跟前的脚踏上。宝结在外掖好车帘,被婆子们扶着下了车,跟着登上后面一辆马车。
宝瓶继续道:“今日瑞王寿辰,瑞王府早几日就下了请柬。可昨日秦侧妃还是派人上门送了一趟请柬,看她这般行事,恐怕暗地里的意思还是要向王妃讨个主意。”
沈牡丹微微一笑,轻启朱唇道:“主意我早在两月前就已给过她,她自己立不起来能怪谁?”
宝瓶微微低下头去,方才小姐的笑容比盛开的牡丹花还美,但她跟随小姐多年,怎么会不晓得其中的含义?大家闺秀讲究喜怒不言于色,任何负面的恨、嫉、郁、颓都不能露于面上,虽怒却只能用以笑遮掩,虽恨却要笑语盈盈,言笑晏晏,所有表露在外的情绪都只是故意示人的。
“咱们的人送来消息说,瑞王妃此次回府后,性子倒和从前有些不同了。”她偷瞄了主人一眼,迟疑道:“仿佛稍微严厉了些。”
“自然是不同了。”沈牡丹用长长指甲缓缓拨弄着手炉,漫不经心的道:“她这两载如同身在冷宫。那是什么地方?就算是火做的人儿在那里打个滚都能沾染一身冰雪。何况这人心统共就只有一捧热气,她就是水做的,进去了,也得结层冰出来。”
“王妃说得是。”
“我再告诉你,指望秦蕊姬恐怕很难再将她送回去了。你看着吧,这位躲在后宫卧薪尝胆两载的瑞王妃心里说不定已打了什么算盘,咱们可得好好瞧瞧。”
还能是什么算盘,宝瓶心想,要换她是瑞王妃,就算打死也要死在瑞王府,绝对再不回皇宫了!
金花银穗,玉琢珠挂,妙懿盯着新换的蜀锦帐子上的金玉满堂纹饰出神。虽已回府两月,可她还是改不了早起的习惯,天刚一放亮就再也睡不着了。她想掀开帐子瞧瞧天色,可身子却被圈在一具温热的身体牢牢的圈在怀中,一动也动不得。
“还是睡不着吗?”
低沉的男声伴随着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颈侧,她觉得有些发痒,微微瑟缩了一下,一片温软却已贴了上来。缠绵过后,她轻轻喘了口气,含羞道:“今日是殿下的寿辰,殿下要先去宫中请安。午后诸府王公贵族也要上门来祝寿,算起来,此刻也该起身了。”
到底还是走到了最后一步,其时也不过早晚而已。于她,履行此责已是迟了许多。
自她回府的第一日起,直至今日,瑞王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的房间。甚至连公务都搬了好些过来。她不知他是为了做戏给人看,或是真心对她有几分迷恋,但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半晌,她方听得瑞王恋恋不舍的道:“也好。”
趁着瑞王却隔壁沐浴的功夫,妙懿已梳洗完毕,唤侍女端来羹汤,自己先服一盏,又端起另一盏。待瑞王沐浴完毕,她要亲自奉上。
她不想再回宫去了。
原因并不复杂,皇宫不是她的家。瑞王府虽也称不上是家,但至少是她此时的身份应有的居所。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相应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