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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陆孤社尔刚刚冲出的一个包围豁口,又一次被封锁住了……
步陆孤泥孰手中的钢刀渐渐飘忽……
白鹘卫所带领的三千大唐军人,马步也失去了方才的锋芒……
仿佛有一块块看不见的巨石,堵住了他们的生机,甚至,堵到了他们的心口。
老阵师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也消耗太多,他在等待夜晚的到来。
随着暮夜渐渐浓郁,唐国和步陆孤泥孰这一方的将领,将陷入骑兵最不利的夜战,指挥无法如臂使指。
老阵师的鼓声,则将传递百里,帮助龙扬军发动攻击!
上万龙扬军在鼓声的配合下,弯刀挥起,嗬嗬长叫,仿佛要吞没一切。
秦嫣不知不觉,挪到了唐国敦煌军方的五面军鼓旁边。
这是五面十分普通的军鼓,由五名十分普通的大唐军士,在很有节奏地敲击着,以鼓舞唐国骑军们的杀敌气势。这些普通军鼓的声音,对比城头上不时传来的那一声声,具有穿石裂空的阵师之鼓,其作用实在渺弱得可笑。
但是,此时此刻,秦嫣非常希望夺下其中一面鼓,让自己可以以阵师的身份加入眼前即将陷入黑暗的生死战团。
——她的手指非常痒!
她全身都非常痒,似有无数只软绵绵的小手,将她全身挠遍,要求她尽快伸出自己的手,去敲一下那面军鼓。
她在红莲石潭中,数进数出了好几个轮回。此时,那夕照大城上的阵师所击打的鼓声,将她体内的真气全部调动了起来,喧嚣起来,以至于根本无法压抑下去。
她感觉,自己身躯里布满了汩汩流动的银丝,满身结节脉络如同漫天繁星一般,令她全身都在莹莹闪烁。
她能感受到莫贺咄可汗的龙扬军在哪几个重要的节奏上,被那阵师点燃了士气;她能感受到二郎主他们如何以坚韧的毅力,在场中苦苦抵抗住那阵师的不断骚扰……
而她感受得最清晰的,则是那阵师的气息……
这阵师的气息正通过乌连牛血大鼓,分毫不差地传递到她的耳朵里。她能清楚感受到,这个阵师是非常吃力地在驾驭他掌下的这面大鼓。同时,唐国军队与泥孰军队的抵抗非常顽强,也牵制掉了这个阵师很大的真力。
这位阵师的真力,已经被越扯越细,仿佛一根绷紧的琵琶琴丝……如果此时,能够在他气劲空缺处,狠狠来一下重鼓——定能令他当场气脉受损!
天上的暮云越来越浓重,千里黄云暗日熏,再不动手,暮色一到,这里就会变成阵师、王鼓的天下!
她站在军鼓前,专注听着。她面前的是普通的军鼓,它的声音和回振都无法与乌连牛血王鼓相比拟。若是,能敲出它的极限最重音呢?
秦嫣的手慢慢伸出……
擂鼓的唐人军士专注看着面前的战场,他只看到黄云团团,烟尘滚滚,他只需要以固定的节奏敲击鼓面便可:“咚咚咚,咚咚咚……”
忽然,他的手中一空。
军士吃了一惊,低头发现自己手中的硬木鼓槌已然消失。与此同时,面前白光闪裂,仿佛一把快刀猛然向着他面前的鼓面砸去。
“哐!”秦嫣面前的战鼓,被她的疾挥而下的鼓槌,砸得发出了一声震天巨响!
这一响,正好砸在了城头老阵师的呼吸之间。老阵师顿时身子一震,胸口血腥翻滚。
他那紧密如雷、绵绵不息的击鼓节奏,被秦嫣突兀砸出的这记鼓声,生生撕断了……
翟容、柯白岑、关客鹭、陈蓥,还有敦煌的郭骑尉,都心头大震,转头看过来。
第67章 城灭
白发阵师的音律压迫力被秦嫣断开; 泥孰与社尔的联部,还有大唐三千骑士顿觉胸口一松。
老阵师重新稳住心神,再次槌响牛血王鼓。
秦嫣走到了第二面军鼓前。方才那只牛皮鼓在她那一声重击之下; 已经皮驰骨碎; 不可能再打了。
郭骑尉立即道:“停下来,让她来!”
郭骑尉常年驻守河西; 对于阵师这种西域秘术略有耳闻。面前这个小姑娘虽然不会掌握整个战场的翻飞进退,可是; 她显然有办法克制城头上的那名王鼓大阵师。
有了敦煌带队骑尉的支持; 秦嫣站在了第二面军鼓前。军卒也将手中的鼓槌交到了她的手中。
柯白岑和关、陈二人此刻已经从惊撼中冷静下来。与翟容这个“小妾”相处了虽然短短数日; 但也知道对方的来历肯定不简单。他们看向翟容,希望从他脸上探查出什么来。
翟容在秦嫣砸鼓的那一下,已经感觉有些不妙。从杏香园里她自称幽若云起; 他就始终没有放下对她的疑虑。不过他一直将这份疑虑,按压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中。从蒲昌海的胡杨树根上,他等了她一日一夜之后,也已经做出了决定:哪怕兄长派去南云山的人手回来; 他也要劝服兄长,放弃对秦嫣的深入询问。
兄长如果将秦嫣交给敦煌徐刺史,军方会如何审讯人犯。翟容是非常清楚的。官家司狱中要让一个人开口; 有的是酷刑和折磨。这种事情肯定不能发生在若若的身上。
此刻,她却在那里自显疑点。
当下,翟容露出赞赏的笑容看着秦嫣,仿佛他早已知道她有这份能耐似的。柯白岑轻轻碰了碰他:“老翟; 你家三娘还有这个本事?”
“这有什么奇怪的?”翟容微笑道,“我师叔洪先生这些年都在研究西域的阵师秘术,你觉得,教出一两个出色的徒弟,有什么奇怪的吗?”
陈蓥也道:“不错,老翟在城头,就是以‘归海一涛’阵破了那两名图桑高手。”
“哦。”连郭骑尉也频频点头。
谁也没有注意到,翟容衣袖下微微捏紧的拳头:他误导他们,若若是洪远孤教出来的徒弟,懂得阵师之道,不足为奇。其实漏洞依然甚多,事后稍微盘查一下,还是能够发现前后破绽的。可是他也做不了什么了,只能静观其变了。
而秦嫣,也没有注意到他们这里的情形。
她整个人浑如在梦游一般,此刻的身体里充纳着天疏石斗潭里带来的真气,这使得她目前的双眸和双耳暂时有了大阵师的感悟能力,而这些真气必须通过某种途径尽快从身体里宣泄出去。
她以扎合谷的指掌训练为基础,让鼓槌在手中徐徐旋转,慢慢达到与自己手臂的联接。她以长清哥哥对她的耳目训练,调动身体里的银色流丝,让整个战场的声音,与自己的身体无声共振。
她在寻找着,最适合发出第二次轰响的那个瞬间。
山风裹着细密的砂砾,在高坡上不断击打在众人身上,秦嫣却显出了一种令人畏惧的稳定。
忽然!她手中鼓槌骤然收在掌心,从大臂到肘骨,到小臂,到手腕……到手指……猛烈爆发:“轰!”
冲波破脉,又一次击中了城头老阵师心脉悬吊之处。老阵师摇晃了一下身子,“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枯瘦的手指缓缓指向城下那块高坡:“那……那边……”
莫贺咄可汗满眼充血:“弓箭手,射死他们,射死他们!”同时命令三名武者下城去追杀。
看到一片箭雨袭来,青阳殿的柯白岑轻笑:“当我们此处无人了么?”广袖轻翻,道衣翩然,便挥去了那些铁箭。
关客鹭与陈蓥见到三条飘下来的武者的身影,齐喝一声,冲上去迎敌。那莫贺咄可汗最强的两名高手昔阳巴莱和俐偲毗被折损之后,余下这些不过是跟中原侠少们伯仲之间。
当日,这些西域武者在荒莽大山的石室中,能够将中原武者追杀地狼狈不堪,一来是这些江湖弟子们多日鏖战、身体虚疲;二来是他们身边带有大量图桑军卒、助阵其威。
此刻三对三,柯白岑、陈蓥、关客鹭何惧之有?
他们带着被围夕照大城四天三夜,被困暗道的所有愤怒和仇恨,向着那三名图桑武者,刀光飞雪,杀得对方连连倒退。三个人犹自不足,直逼杀过去。
没有了那位白发阵师的干扰,战局的主动权重新回到了泥孰他们的手中。龙扬军仿佛一只被无数饿狼咬住的恶虎,渐渐爪牙被断,肢体被残,慢慢趴了下来……远处的战尘喧腾中,泥孰王组织起了攻城的行动……
秦嫣筋疲力尽地靠在一面军鼓旁边,她身体里那莹莹搏动的银脉已经在两记重捶军鼓之后,消散干净了。她连站也站不住,翟容过来扶住她,低头看了看她的眼神,目光完全涣散。他心中轻叹一声,将她打横抱起来。等着战事结束,跟着郭骑尉一起回敦煌,至于余下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吧。
突然,天地间一阵异乎寻常的地动山摇。
夕照城墙忽然塌了五分之一。无数沙土如同黄褐色的流水,被夕阳最后的余光,照得金色瀑布般长流直泄而下。
数万图桑人都怪叫起来!
无论是莫贺咄可汗还是泥孰的人马,都按照同一节奏开始了嚣叫:
他们在大喊着:“巨尊尼!巨尊尼显圣了!”
仿佛发生了神迹一般,方才还互相缠斗不休的两方图桑士兵,纷纷下马。跪伏在沙土之中。他们五体投地,额头贴在尘埃中,甚至不顾身边的战马会踩到自己。
三千唐国骑兵正要展开杀戮,却听到领着自己冲锋陷阵的白鹘卫们大吼起来:“后退!后退!”
烟尘渐渐消散,战场上连马匹都安静了下来。
金乌刚刚坠入地平线,明亮的圆月便贴着夕照大城的城墙缓缓上升。
圆月中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形剪影。
月光所及,可以看到他身形近十尺,满头乱发如卷,一身灰黑色的宽袍。他随意站在城垛上,虽然无声无息,却有着与天地相通的慑人之感。
他抬起一只手,只见在他背后的圆月忽然光线变得晦暗了,仔细看去,却是他以双手在空中吸搅着天地中的灰尘黄土,那灰尘黄土源源不断吸入他的双掌,渐渐将他身后的圆月也遮盖掉了。
远远看去,仿佛他吸取了一大片乌云在自己的身边,遮住了身后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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