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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下发现了许多真理:真正年轻的女性不需装扮,她们越真实的裸露越美。女性乔装打扮主要是为了遮掩年龄。女人生理上的青春是很短暂的。面对着十六七岁的少女的裸体,她再审视一下自己的身体,就不得不承认,她的青春已大部分逝去了。但她不想惆怅。
“石英,杜正光爱人知道你们的情况吗?”她同旁边的石英继续交谈着。
“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
出了澡堂,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女人跟着林虹一起到了宿舍。她叫向晔云,是个抽疯般跑来跑去的女人。据说在文工团里写过几个小舞台戏,现在要搞电影剧本了。谁也搞不清她是以什么理由住进电影厂招待所的,电影厂从未正式邀请过她,但她似乎和电影厂每个领导都很熟。据她自己说,她可以随便踏进任何文艺单位,她总有办法受到接待。“我在你这儿梳梳头,顺便和你聊聊,我发现和你特别对劲。”她拿过林虹的梳子对着镜子梳起头来。林虹有些洁癖,不喜欢别人用她的东西,但她只是含笑看着对方,听着她喋喋不休的讲话,她在自觉地表演宽和。“你有情人吗?没有?那你太纯了。你现在进了电影界,不出半年准有情人,不信到时咱们看。你丈夫是干什么的?你离婚了?”向晔云惊愕了一瞬,然后一甩头,继续对镜梳理,“那更好,我就独身一人。我觉得独身最好,自由自在,特别是搞艺术的,结婚是女艺术家的最大不幸。”她乒乒乓乓梳完头,抹好油,一阵风似的走了。
和林虹同室居住的卞洁琼回来了,金项链在脖子上闪闪发光。她挺做作地冲林虹一笑:“你没出去?”然后又对着门外叫道:“没关系,你进来吧。”
进来一个矮瘦的中年人,看见林虹,他有些拘束地笑笑,打了招呼。
“这是我先生,倪殿安。他在香港做事,是宝德公司的经理。”卞洁琼似乎很随便,其实不无炫耀地对林虹介绍道。
林虹礼貌地笑笑。这位经理连连点头哈腰,似乎有些驼背。
人这东西很奇怪,常常互不了解。香港公司的经理,在卞洁琼看来,是个很打得出来的牌子,会使林虹肃然起敬。但情况相反,倒是倪殿安在林虹面前显得局促不安,自惭形秽。卞洁琼不了解电影明星在倪殿安眼里的地位,也不了解只有自己这位电影明星在他心目中是贬了值的。林虹对这位经理只有淡淡的礼貌。她对卞洁琼甚至有些怜悯:为了金钱,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岁的男人。
由于倪殿安不愿在电影厂多露面,卞洁琼换了件衣服,就又和他一块出去过夜生活了。
林虹刚要收拾一下,有人敲门,推门出现在面前的是范丹林,肩又宽又平。
上卷:第四部分为了俯着脸吻她
两个人在电影厂外的农村散步。太阳已沉入西山,西边天空还一片红亮,神秘地燃烧着欲望。山呈黛色,深深浅浅。田野绿茵茵的,从山脚下平展过来。纱一样的蓝色雾霭浮动着,里面溶解着霞光的桔红色。不远是一片小树林,一条小河懒懒散散地延伸向前方。河水很绿,河岸是青草。青草中一条细细的小路。
“美吗?”杜正光挽住石英的腰,感觉着女性腰与臀之间的诱人曲线(这曲线随着石英的步子生动地起伏着),“这比在房间里好多了。”
“你太色(shai)儿了。”石英把头往杜正光肩上一靠,说道。
这顿时激发了杜正光,他前后看了看,一下搂住石英吻起来。
石英闭上眼。她几乎与杜正光一样高,杜正光为了俯着脸吻她——这是男人应有的高度和姿势——不得不踮起脚。他使劲把石英的身体向下压着,石英的双膝在压力下弯曲了,身子矮了下去,他才更得劲地将整个身子也倾压在上面。石英为了支撑住,紧张的肌肉打起抖来,这颤抖更让杜正光感到刺激。他把整个身子都融进了深吻中。石英终于支撑不住了,她一下挣脱了他:“别在这儿了。”
两人来到小树林里坐下。天空中的红光已经黯淡熄灭,山的黛色加深了,田野的绿色变浓了,远近的村庄笼罩着绿荫和烟雾。一头老牛在河边慢慢走着,啃着草,赤着背的村童挥着柳枝慢悠悠走在后面。
“你到底跟你爱人说了没有?”石英低头用树枝拨拉着草。年轻姑娘晕晕糊糊地委身于一个比自己大十多岁的男人已经快一年了,现在才开始萌发出一点明确的考虑。
“最近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杜正光回答。
“怎么老没机会啊……”石英头更低了。
“早晚要说的,这你放心。”杜正光伸手搂住她。
石英没有把身体靠过去,她用小树枝用力划拉着一株小草周围的泥土,左一下,右一下,上一下,下一下。一个囗字包围着这株小草。她一下下反复划着,囗字形的小沟加深着。小草根须被划断着,根部从泥土中裸露出来:“你老说早晚……”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杜正光不耐烦地推开石英,“你就不相信我?早晚是那个结果,你急什么?我现在最重要的是事业。这几年我一定要写出点真正像样的东西来,要不我就不活了。”说着,他一伸手把那株小草拔掉了,扔在一边。
石英不说话了。她把杜正光拔掉的小草又埋入原位,用小树棍慢慢培着土。你的事业心太差。你对社会没有一点责任感。你要有为历史献身的崇高追求。文学是最神圣的事业。这一两年来,她满耳朵装的都是杜正光的这些话。她是懂得太少了。
一讲到“事业”,杜正光神色严正起来,声音变得激昂慷慨。他一生最重要的是崇高的文学事业。他之所以爱她,是因为她对他的事业还有所理解。为了这崇高的事业,他愿意忍受人世间的千辛万苦和折磨。他要为人类留下不朽的作品。你别再给我添烦。你根本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大压力。
……他背对着家中的嘈乱埋头写作。人需要脊背。它可以把一切混乱干扰,包括世界上一切恶劣的境遇都抵挡住。女儿失手把茶杯摔碎了;妻子忙着照顾:“烫着脚没有?”母亲一边做饭一边问花椒买了没有;窗外是篮球场,一片喧闹,一个篮球飞过来砸在窗边墙上,吓他一跳;可能是下班了,附近工厂的高音喇叭里放起音乐来;水缸没水,该去拎了;市委宣传部的头头儿们前天点名批判自己的小说,气势汹汹;母亲老是关节疼,该领她去看看了;住房条件要设法改善一下,求爷爷告奶奶,要找的地方太多……自己的脊背宽而且厚,有骨头,有肌肉,有脂肪,硬梆梆像座混凝土拱形大坝,把千山万壑来的洪水都挡在后面。他胸前是一块绿秧田,垫衬着绿绒布的玻璃板上漾着水光。他拼命在这儿耕作。玻璃板下压着他的座右铭,白纸上十个红绒布剪就的大字:“所求者甚大,所志者甚远。”
写字台上,贴墙排列着一摞摞书。从左到右:第一摞,是司马迁的《史记》,十册,堂而皇之,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历史和文学巨著;第二摞,是中国四大古典文学名著:《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红楼梦》,宏伟辉煌;第三摞,是世界大文豪托尔斯泰的著作:《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第四摞是巴尔扎克的著作:《欧也妮·葛朗台》、《高老头》、《幻灭》……半人多高;第五摞是《莎士比亚全集》;第六摞是《鲁迅全集》,十六本,精装,高达半米;第七摞是《沫若文集》,又是高高的一摞。再往右,陡然跌落,只放着从刊物上撕下来的薄薄十几页,他的短篇小说《血染的黎明》。这是他目前发表的几篇小说中唯一有点价值的。在一座座高耸的文学巨峰面前,它薄得可怜,轻得可怜。
排列的含义是明显的。这是对座右铭的注释。
还有一个注释:玻璃板下还压着一份铅印的《历届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名单》。他要挺进,他要崛起,他要在世界文坛立起一座大山。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他要从一个个格子爬起。他有拼劲。他要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上,像攀泰山,几十里石阶一口气上去。他玩命地登着。他的腿部肌肉强健发达,一下下绷直着,他的肺活量很大,呼哧哧风箱一样喘着,他甩着一把把汗,赶过一个又一个攀登者,终于天宽地阔,一览众山小……
上卷:第四部分发挥你的全部表演艺术
“你别烦了,我不说了……”石英说道。
杜正光激昂慷慨地发泄得差不多了,石英那驯服的样子又打动了他。林中已黑暗,林外的天空还蓝蓝地发着亮,衬得石英像一幅逆光照片一样柔和动人。他伸手揽过她来,她顺从地倒在他怀里。他知道:她现在又完全属于他了。他带着一种满足感慢慢用劲搂紧她,然后翻过身来从从容容压上去……
“明天我们去拍外景了,到北京远郊区。”林虹说道。
“那你多带点吃的,多带点书。要不肚子寂寞,脑子寂寞。”范丹林说道。
“你今天送来的罐头和书还少啊?”两人都笑了。
电影厂宿舍区的林荫路上都是晚饭后乘凉的人。他们并肩缓缓地散步,晒了一天的柏油路似乎还没完全变硬。天还不暗,一幢幢楼房,窗户亮灯的不多。两人非常随便地谈着。林虹越来越发现,范丹林是个体贴入微的人。
她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