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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一个搞音乐的“受审查对象”来教唱。大家跟着学,学得还算快。只有我和皇帝怎么教怎么不会,一遍、两遍就是唱不好。看管人大骂:“溥仪!你怎么老不会唱!再不会唱就不许你回家!新凤霞!你一定是装的!为什么你是演员连这几句嚎歌都唱不对,是不是有意反抗?啊?你唱!”我说:“我是唱戏的,唱歌真不行。我唱‘东方红’都像唱戏,谁听谁都笑。这个嚎歌是很简单,可我就唱不好。”皇帝是认真学,可是嗓子嘶哑,唱起来总像哭。他声音越大哭得越惨!因为我们两个总是唱不好,教音乐的叫我们两个单独出来学唱。这一出来,两个人唱得更糟,我个子低,皇帝个子高,可是我声音高,皇帝声音低,这一高一低更不是味儿了。歌词只有几句:“我有罪呀!哎哟!我该死了!哎哟!哎哟,该死、该死!真该死呀!我有罪呀!有罪、有罪、有罪,哎哟、唉唉哟哇!罪该万死了,我有罪呀!唉唉!我该死唉!唉唉、唉哟、唉呀……”我跟皇帝两个人唱,皇帝弯着腰,瞪着两眼,认认真真唱,我直着身子理直气壮,张着大嘴唱。“我有罪呀!我该死呀!该死,该死!真该死!唉哟!唉哟哟!唉哟哇!……”看管人看见我们两个这样拼命唱,皇帝忽然声音高了八度出怪音,看管人大声说:“行了!这可真是鬼哭狼嚎了,别叫唤了!”皇帝不听,仍然大声说:“我有罪呀……我该死了……唉哟唉哟、唉哟唉哟哇……”看管人走在皇帝面前大声说:“别唱了!”皇帝唱上瘾了,停不住了:“我有罪呀……唉哟,唉哟、唉哟哇……我有罪呀,我该死呀,有罪,有罪,我有罪了!我该死!该死!罪该万死了……”看管人笑了,用手捂住皇帝的嘴说:“行了!你还来劲了?不许你张嘴!听见没有,不许你张嘴!”皇帝的嘴才紧紧地闭住了。看管人问:“你为什么非唱?叫你别唱你不听?你是像鬼嚎哇!你知道吗?啊?说呀?你哑巴了?为什么不回答?装死反抗吗?”皇帝慢慢翻着白眼说:“你不是不许我张嘴吗?”看管人“哈……”大笑,又翻了脸,怒气冲冲说:“我是不许你再嚎唱了,我问你话你也不张嘴回答?这回命令你,张嘴吧!”
大伙每天学唱嚎歌,都是站好,排队,教一句唱一句,像我小时学戏一样口传心授。因为大部分人都不会认曲谱,可是学会了串起来一起唱,可就热闹了。当时一串连,各单位都是一样行动,批斗、打骂,关押游行,夜里不许关灯等等,都一样。各单位都有抓出来的被审查对象,都要唱嚎歌,一天三遍,声音够难听的。老百姓都说:“听听,又唱鬼嚎歌了!
鬼哭狼嚎一片叫哇,屈死的冤魂把命要哇!”
皇帝说:“我真不会干!”
在食堂帮厨跟大师傅一起干活,心情十分愉快,也学了不少知识,每天吃什么由厨师长吩咐。一次,厨师长说:“今天吃包子,是大白菜、猪肉、鸡蛋、小虾米,三鲜馅。”包包子之前,要先把面发好,用一块面肥作发面引子,泡好了加面粉和在一起。要放在暖处面才发起来。和面是很费力气的活,一大盆面有十斤,两个人倒着揣好,皇帝和我两人倒着干,揣面要一只手扶着盆边,一只手揣。可是皇帝他说:“我可顾不了两只手一只揣面,一只扶盆。用两只手一起揣面又快又好。”他特别自信。我也尊重他,让他干,要他小心一些。皇帝不耐烦,对我说:“请你相信我好不好?”我说:“当然了,应当相信你的自信。”
皇帝和面水倒多了,两只手在盆里被稀面粘住了,手拔不出来,可又不敢叫厨师长知道,他小声喊我:“新凤霞,快过来看看……”我看他两只手在面盆里怎么也拔不出来,看看厨师长没有注意,赶快帮他加了一些面粉才把手拔出来,但面发出来软了些。
面发好了,厨师长说,“老溥干活热情,应相信他会干好!干不好也没有关系,学什么总要经过困难,失败是成功之母,今天看看面发得怎么样。”厨师长把大盆上盖的一块屉布拉下,用拇指和食指拉一下面,面上都是发起的眼,也拉出丝来,高兴地对我们说:“好极了,老溥发得面很好,看看发得又松又有风眼,就是稀了点儿,可多揣进些干面粉,好吃的硬面包子。这次把发好了的面要揉好加碱可是难事,碱多了面黄了,少了面就酸了,”厨师长问:“溥先生,你揣面揉面加碱,愿意干吧?”皇帝高兴地笑着说:“我愿干,我干什么也不会,都是学,只要师傅肯教我。”厨师长说:“当然,当然大家都是学来的,没有生来就会。”厨师长转向我问:“老新你会吗,发好揣碱?”我说:“试试看吧。”厨师长高兴地说:“好,那就你和老溥负责揣碱。”
揣发面要冲好碱水,皇帝积极地找了大碗冲好了碱水,他说:“我是应当学会发面,我喜欢吃蒸的食品,像馒头、包子、发面饼……”我说:“你学会了发面,自己想吃什么做什么,发面好消化呀!”大家动手包好了包子,厨师长因有事也没有亲自动手尝面的碱多少。又因那天赶时间早开饭,七手八脚包子上屉了。二十分钟,打开大笼屉一看可糟了!一屉包子成了烫面饺子——都塌呼了!根本没有发起来,厨师长和气好说话:“大伙都尝尝……”我们都拿起尝:“啊?又酸又咸,太难吃了!”问原因,厨师长发现了皇帝抓的是盐面,拿盐面当了碱面了。一屉包子都作废了,皇帝傻眼了。厨师长悄悄地说:“可不能声张出去,不然老溥会受批评……”正说着,看管人一步迈进了厨房,看见一屉包子说:“好,刚出屉的包子!先给咱捡一盘来!”可大伙都不出声,看管人自己伸手就拿了—个向嘴里送:“哎哟!什么味?”“哇”的吐了满地!愤愤地说,“这是什么包子?简直是坑人!厨师长!你过来!这是你们厨房的包子呀?你真不想干了?什么味?不许开饭……”说完,看管人摔门走了。大伙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出声,厨师长说:“换煮面条,拌芝麻酱,黄瓜,快……”大伙动手,这回皇帝也不抢先了,厨师长同情皇帝,看他一声不响,躲在墙边,对他说:“老溥,你搅芝麻酱吧,加水、盐,这活好干。”皇帝高兴地把芝麻酱倒在一个小盆里加水、盐搅拌,搅好了,累得他满头大汗,厨师长这回可有了经验,亲口尝尝:“啊!唾!”吐在地上。皇帝说:“这回可记住了,不是抓那个盒的了。”另一盒的他不知道是碱面,倒在芝麻酱里了。厨师长生气地说:“行了!行了!老溥,你先别干活了!今天开饭晚了两个小时,扣我的薪金!你呀!简直是有意捣乱!”皇帝可怜巴巴地说:“我是真不会干,我知道抓错了,就再没有抓这个盒里的呀……”厨师长说:“你这回应当抓这个盒里的盐面了,你反倒不抓盐面抓了碱面,这不是有意吗?该抓不抓,不该抓瞎抓!这是帮倒忙!”厨师长为人很好,他跟大伙说:“这事谁也别说出去,被他们知道了,包子酸了,扣我的薪金,你们都没有事了!”皇帝抢着说:“不能不能,应当扣我的薪金……”厨师长说:“那可不行啊!要是知道这事有你呀!就不是扣薪金的事了,就上纲上线到政治上了!有意破坏了!”皇帝再也不敢出声了!
皇帝说劳动光荣
我母亲是贫苦出身,父亲比她大十六岁。她是个童养媳,不识字,可是性格直爽讲义气。我十四岁就跟着母亲走南闯北流浪江湖卖艺。母亲胆大、有骨气、讲理,热心帮人,在戏班里是有名的“好妈妈”。
文化大革命中,我被抄家、劳改、批斗、毒打等等,样样都没有少了我。母亲为我也受了不少苦,我被关押,失去了自由。她找到军宣队问:“为什么不许我们母女见面,你倒讲讲,有理讲倒人……”军宣队被她问住了。母亲知道我跟沈醉、溥仪一道劳动,母亲就想着见见这位宣统皇帝。母亲专门去政协后院找我,我替母亲介绍了沈醉先生,母亲知道沈醉在“文革”中因为叫他证明我是特务,要他签名,因不签名挨了打。母亲感谢他说:“你是个好人,没有害我女儿,还为了我女儿挨打受骂,我谢谢你……”我又为母亲介绍皇帝溥仪,皇帝恭恭敬敬向我母亲行礼说:“大妈你好……”母亲双手摆着说:“不能这么说呀!可是折了我罪呀!您是大人物,当过皇上的人,叫我大嫂、大姐哪行啊!现在不是时兴叫同志吗?就叫我同志吧!再说你是改造好的新皇帝了!”皇帝摇手说:“不……不是皇帝,是个新人,社会主义的劳动公民,我被改好了。”母亲看见皇帝这么随和又诚恳,她高兴地对沈醉、溥仪说:“是新人了,我也一样,旧社会我十三岁当童养媳,现在我在街道食堂当厨师,人家劝我说:你别干活了,你闺女成了主演了,你在街道干活不丢人吗?我可不那么想,不吃闲饭,劳动光荣。我老头子是卖糖葫芦的劳动人哪!”皇帝听说糖葫芦,问:“大嫂子糖葫芦?”母亲用手比划着说:“是一串串的蘸糖的山楂!”皇帝好奇,又问:“我在宫里吃过糖葫芦,那是一个山楂果装在玻璃盒子里,为什么你说一串串的?”母亲说:“那是宫里讲假门面,平民百姓是吃大串的,实实在在。”皇帝点点头说:“劳动人民实在很好,我就是向劳动人民学……”母亲笑着说:“你们这不很好吗?当皇帝的,当特务的,现在都是自己劳动,挣钱吃饭硬气是不?”皇帝双手挑着大拇指说:“是……我现在才觉得心里舒服,不吃人民的血汗饭了,最有知识有本领的是在人民当中啊!”我母亲说:“我大字不识是睁眼瞎,可是我能干活能劳动,就是光荣的,有人常问我:你女儿新凤霞怎么样了?我回答:劳动了!劳动不丢人,白吃饭才丢人呢。您当过皇帝,是读书、识字、有学问的人,您说对吧?”皇帝听了高兴得像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