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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要写成一篇文章,投给《亚洲古董》杂志,我还会给您寄一本。”
“不胜荣幸。”福尔摩斯说。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王公的宫殿了。福尔摩斯跟莱维告别后返回了旅馆。第二天早上,王公派来一队士兵护送福尔摩斯到尼印边境。格拉夏说到做到,一直把福尔摩斯送出了加德满都山谷。正午时分,一行人到达了乾德拉格里关卡的山顶。福尔摩斯俯望山下,跟加德满都山谷和带他来此的朋友说再见。然后,他转向南方,遥望着印度平原。
此时,我发现自己正凝视着福尔摩斯的画。
“谁会想到,福尔摩斯,这座寺庙隐藏着如此深刻的含义,在我们面前却又如此深藏不露呢?”
“光和言语交织在这座寺庙里,华生。铭文里的语句显示在天文现象里,如果你愿意,显示在它和太阳、月亮以及其他星星的关系里。‘黎明黄昏之人’是这种关系的守护者,一千多年以来,他们为了保持这种关系的本来意义,不断进行着细微的调整。其实,正是这些人,这些处于社会最底层的贱民,在维护着整个系统,并严守着秘密。莱维和我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台巨大机器的一个小构件。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华生。现在太晚了,故事也讲完了,就是这样。”
睡觉前,福尔摩斯提议我们出去走走,于是我们便走进了早春的夜色中。关于那个法国学者,他再也没有只言片语,最近,福尔摩斯对奥兰德斯·拉瑟斯的复调音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他匆匆谈论了一番。之后,我们又聊了些别的事情,都乏善可陈。天都差不多亮了,我们才回来。当我们踏上寓所前的台阶时,福尔摩斯引用了意大利著名诗人彼特拉克的两行诗句:
我们将走向光明
我们最好保持沉默
第四部分拉萨特使(1)
我记录了大量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传奇历险记,字里行间曾多次提到一个矛盾,福尔摩斯头脑清楚,逻辑缜密,但在他自己的物质世界里却杂乱无章、凌乱不堪。一天早上,我从书本中抬起头来,看见我的朋友正慵懒地坐在他心爱的扶手椅里,半闭着眼睛,人却已经神游到九霄云外去了。当时,我又一次想起了这个矛盾。他回到伦敦已经一年了,但是忧郁症还是时常发作,让他不得解脱。
现在是1895年春天,确切地说,是3月末的一天,在伦敦难得一见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我们的客厅里,我再次抬起头来把我们的房间扫视了一遍。这一次,我不再惊讶于福尔摩斯持续的凌乱状态,而是惊讶于他数十年来保持这种状态的能力。似乎在无聊之中,他又莫名其妙地在杂乱里建立起一种深藏不露的秩序。
通常,福尔摩斯的纸、药品和试管都到处乱放。他的雪茄还在煤桶里,烟草则被塞在一只波斯拖鞋的鞋尖里。不过,在那些孤独暗淡的时刻,我不在他身边,无疑又加重了局面的混乱程度。福尔摩斯最近得到的犯人遗物,看起来是一颗又大又尖利的牙齿,现在被他放在黄油盘里了。木制的壁炉台被子弹打穿了几个孔,正好形成一个“P”和一个“M”的形状,这大概是用来纪念现任首相的,还有他那封未回复的信,仍用一把小刀钉在墙上。不过,当我再定睛一看,才发现有了一点变化,看起来只是一丁点儿不同,但对整个房间来说却很重要。墙上那刀,本来是一把古老的折叠刀,现在已经换成了另一把完全不同的刀,从我坐的地方看过去,样式奇特,刀把是黄金的。我匆匆环顾了一下房间,发现原来那把折叠刀已经放到了早餐桌上,刀把以下部分都插到了一罐打开的果酱里。
我非常想搞清楚这把新刀的原产地,于是走过去,把刀从墙上拔出来,不经意间,那封信飘到了地上,落地有声。我听见福尔摩斯一下子挺直坐了起来。
“无聊,”他边说边用鼻子吸气,“这才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惟一真实的礼物,华生。这把金刀来自西藏,你肯定很感兴趣。这可是件非比寻常的武器。它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双刃刀片是用套锤锻制的,刀把上刻有一个大写字母‘S’。从这几个微小细节上我们马上就可以看出,刀片是最近由英国制造的,它有一点弯曲,这是在梅杰·亨利·莎士比亚发明的一种致命武器基础上进行了一些改进。黄金刀把当然是在西藏铸成的,可能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
听了福尔摩斯的话,我没有立即作出反应,而是坐回到椅子上仔细端详起这把刀来。刀片大概有七英尺长,由优质钢材制成。刀把稍微短一点儿,看着像是由纯金制成,一点磨损的痕迹也没有,上面有装饰和题字。我注意到,上面有日月图案,还有英国纹章学里的字行,就是佛教的十字记号,在这儿可能是个宗教符号。那题字优雅精美,但我看不懂意思。我猜写的应该是藏语。
“事实上,我感兴趣极了,特别是如果这里面还有个故事的话。”我的回答姗姗来迟,我还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你对我的丰功伟绩可是有无穷无尽的兴趣啊,尽管这会吓坏我的无聊女神,”福尔摩斯说,“但我还是决定告诉你这把金刀的故事以及我的西藏之旅。”
他把早报扔到一边,躺到地板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眼中的百无聊赖一下子就不见了,我几乎能看见,在开口以前,他正在脑子里把几年前发生的事情一件件地过一遍。他突然决定把他的西藏之行告诉我,我心中真是大喜过望,但我不想勉强他,以免他后悔,这样的情况以前曾出现过多次。关于在西藏的经历,他只是顺便提起过,那是在他简要叙述自己如何从莱辛巴赫瀑布逃生的时候,我尝试着套他的话,哪怕是只言片语也行,但他一直守口如瓶。我所知道的都已经告诉大家了:福尔摩斯住在西藏时,化名叫西格森,是一个挪威探险家和博物学家。
“你看,华生,”福尔摩斯开始了,“我去西藏决不是自己一时兴起,而是去执行一项政府高层派下的秘密任务。以前如果说我不愿意透露内幕,那是因为如果我说出来,事件的几个主要人物会受到牵连。但今早的报纸上说最后一个人也已经死了,所以现在,我终于毫无顾忌了,你也可以写进你的书里去。”
他从我手上把刀拿过去,用他那细长的手指轻轻滑过刀刃。
“我以前跟你说过,除了那个刚死的、罪有应得的塞巴斯第安·莫兰上校,也就是那个莫里亚蒂的心腹党羽以外,还有一个人知道我从莱辛巴赫瀑布死里逃生了,那就是我的哥哥麦克罗夫特。我大难不死的事,我只告诉了他一个人。到达佛罗伦萨一周后,我告诉他我还活着。几天后,我接到他的回信,我们的信都是用我们俩的密码写的,他说政府的几个密使已经出发去找我,正在路上。信是这样的:
亲爱的歇洛克:
得知你在与劲敌的对阵中最终获胜、仍健在人世的消息,真是太好了!我可不想失去你。补充一点,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特别是现在莫里亚蒂已经不存在了。
你刚刚死里逃生,也许现在还不该打搅你,也不该给你找麻烦,但是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要找你。这关系到一项至关重要而又极其危险的任务。如果你拒绝,我能理解,但我相信,你是我所知道的惟一一个能完成任务的人。因此,对不起,你得原谅我,我已经把你举荐给了权威人士,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最高当局的代表们已经出发来找你了,要跟你谈谈这件事。请你仔细考虑一下,因为,这一来可以让你暂时远离你的对头,二来你还为英国解了燃眉之急。你得长途跋涉,到文明世界最偏远的角落去。所以,你很快就会收到一个一位叫贝洛里尼的佛罗伦萨人的来信。
作为你的遗嘱执行人,我负责你的一切事务,我保证保持你的一切原封不动,直到你回来。华生极度悲哀、心情烦乱,他刚在报纸上登了你的讣告,现在他又在写什么你的‘最后问题’。尽管我很同情他,但从长远来看,为了你的生命安全,我赞同你的决定,暂时瞒着这位悲痛欲绝的朋友是必要的。
麦克罗夫特
“我哥哥信任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福尔摩斯继续说,“但我也得承认,对他说的那个任务,我当时并不热心。你知道的,麦克罗夫特是我国政府所能找到的最能干的人。事实上,就像我以前说过的,说得重一点,他就是英国政府。他给我的信里有一条重要线索:文明世界最偏远的角落,这只可能是在亚洲的某个地方,而最可能的就是西藏,那里是这个浪漫的英国人永远的目的地。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后来发生在西藏和其他偏远地区的事情,和我想的完全是两码事。莫里亚蒂死后,莫兰上校从上面朝我砸石头,我躲开了,然后就开始徒步前进,走得我的双脚都磨出了血。我在黑夜里翻山越岭,走了十英里,然后才坐上一列开往意大利的火车。我简直都要累死了,我想恐怕得很长一段时间后才能恢复体力了。”
福尔摩斯突然站了起来,开始在我面前来回踱步。他说,没等多久,他就对那件任务有了更多的了解。他住在一家小旅馆里,一天黄昏时分,门房给他递进来一张条子,上面写着:
请您今晚七点到德拉丝里瑞娜广场跟我见面,是关于那件紧急的事情,已经有人通知您了。在迷迪丝头下。
贝洛里尼
最后提到的“迷迪丝”当然指的就是赛里尼那尊著名的珀尔修斯雕像,至今仍给佛罗伦萨中心广场增色不少。福尔摩斯从旅馆慢慢走着去,到达时正好七点。他站在雕像附近,四下里张望。那个时间正是意大利人说的“出去走走”①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