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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隐,你大娘今晚高兴,喜欢你的诗。你就多吟几首,让她们这些娘们开开眼界,看看绝世凌云之才是什么样儿。别总以为自己亲生亲养的儿子是个宝,比别人的就是好,就是可亲可爱。吟吧!”
七妹见父亲这样夸赞自己的丈夫,心里美滋滋的,秀目生辉,用眼睛鼓励着夫君。
李商隐并不喜欢这样的夸赞,对岳父粗俗的言辞有些反感,在心里头,用恩师跟岳父作着比较。恩师从来不说粗话,即使暴怒也不骂粗话;恩师没有那么多妾,从不把妻妾召到正堂大厅里搞家宴。自己在恩师家居住好多年,很少见过恩师的妻妾。恩师慈祥又威严,和霭又冷峻,博学又谦逊。而岳父却缺少这些。
“贤婿……”
“我说大姐,你别催好不好?作诗还能像说话那么容易呀?
让商隐好好想想。”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十三儿在家时,每次赋诗都要想半天。那叫做构思,懂吗?”
“好啦!一群臭婆娘,没教养!瞎叫唤什么?懂个屁?”
王茂元要发火,大家都不敢再吱声。大厅里一片寂静。不知谁的酒杯被碰倒,那酒滴在地上,发出“叭哒叭哒”的声响。
李商隐仍然站在原地,清了清嗓子,扫了一眼妻子;妻子正注视着自己,秀目熠熠生辉,于是从容不迫地吟道:
不妨何范尽诗家,未解当年重物华。
远把龙山千里雪,将来拟并洛阳花。
“‘重物华’是借喻重人才。头两句是说,我和二哥尽管都会吟诗作赋,但是,不知道二哥当年为什么那样爱重我的才华。后两句是说,二哥是‘龙山千里雪’,我是‘洛阳花’。‘千里雪’虽然很遥远,但是一定能和‘洛阳花’媲美。”
李商隐没等苏氏追问诗的意思,便主动讲解起来。
苏氏非常高兴,因为诗中称赞自己的儿子也是个“诗家”,又对管家道:
“快去,再取三十两银子,赏给贤婿。”
李氏撇了撇嘴,小气鬼,为你儿子吟诗才给这么点银子?
还不够玩一回投壶输的哩!不屑一顾。
七妹却很兴奋,自己的夫君出口即能吟诗,真像父亲说的,夫君有绝世凌云之才!
王茂元并不把女婿的诗放在心上。他是个武将,对吟诗作赋不感兴趣,也不甚懂,让女婿吟诗,主要是想让妻妾们高兴高兴。只要她们高高兴兴,不争不吵,不打不骂,他就心满意足了。
原本还有两首诗。李商隐在心中已经写就,见岳父并不很赏识自己的诗,李氏岳母似乎反对自己在苏氏岳母面前吟诗,他只好作罢,闭口不语了。
六
回到泾源,李商隐的心境一直平静不下来,除了应付幕府记室里的差事之外,回到七妹房中,闷闷不乐。
七妹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恰逢开成三年(公元838年)三月三日上巳节,小小的泾源城里,男男女女与京城一样,都来到河边踏青,祭祀神灵。
泾水从平凉府流来,澄澈平静,在城南与混浊湍急的汭水合流,则变成一头疯狂的牛,向东方狂奔而去。
城里人都愿意到泾水河边嬉戏游玩,有的人还脱下鞋到清澈的水中撩起水来,一点不惧怕水凉。河里河岸一片欢呼、谈笑和歌唱声。
节度使家自然全部出动,到大自然中尽兴玩乐。他们都在京城住过。京城官僚和百姓,在上巳节,是到曲江游玩。只是到曲江的游人特别多,无法尽情玩乐,而泾河边空旷宽广,有的地方生满杂草,有的地方是一片荒滩,还有的地方是尚未播种的田地。
青年男女喜欢在草丛中踏青斗草,在那里不时传来笑声、歌声和尖叫声。
七妹陪着李商隐在河滩上漫步。欢呼和歌唱使李商隐心烦,于是离开河滩,向杂草丛生的荒原走去。
大草甸子上,青年男女在斗草在追逐,大胆地唱着古老的情歌,撩拨着那原始的动物性的情爱。七妹惊诧,羞于目睹。他俩又像两个打了败仗的逃兵,慌乱地无目的逃窜着。
原本令人高兴的上巳节,却使他们夫妇大为扫兴。
李商隐依然怀着京城那些不快,放眼荒野,任什么都使他徒增烦恼与痛苦。
七妹见丈夫情绪低落,自己也无心踏青游春。
他们一起往回走。
安定城楼!
出城时,从它旁边经过,并未觉得它的高耸和威严。从荒原上远远地望去,它耸立在蜿蜒起伏的城墙上,却顿生雄伟和威严,像一尊守卫大门的石狮,巍然屹立,有种强大的威慑力量。
“登上城楼,极目眺望,景致一定很美。”
“想登楼吗?去好啦。”
李商隐感激地点点头。
走近城楼,才看清城楼年久风化,已经残破。楼高三层十丈,飞檐高栋,秦砖汉瓦,丛瓴错节。木质楼梯,踏上去“吱吱嘎嘎”一阵怪响,让人心颤。然而登上顶层远眺,远处的绿杨垂柳,流水沙洲,纷纷呈现眼前,辽阔原野一望无垠。
“真美呀!夫君,你看河边,那么多人。”
李商隐没理会夫人的感叹,面对荒原的雄浑苍茫,内心激动不已。雄心壮志百无一酬的愤慨,渐渐侵袭心头,面对周围丑恶的黑暗环境的憎恨情绪,强烈地升腾起来,恨恨地道:
“西汉贾谊,夫人,你知道他吗?他当年上《治安策》,指陈时事,文章开头写道:‘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极为痛切,可是汉文帝不予采纳,反而把他贬放楚地!
“东汉末年的王粲,为了避乱,远游到荆州,依靠刘表,而刘表是个无能之人!我今天不也像贾生,被流放到这荒原上吗?不也像王粲寄人篱下吗?”
“夫君,你住在我娘家,怎么算是寄人篱下呢?况且你入幕做幕僚,也不是寄人篱下呀!”
“不,大丈夫应当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家园,岂能久长地依附于岳父大人?我忍受不了!”
七妹还要劝解夫君,想排解他的愁怨。
李商隐挥挥手,放声吟咏道: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雏竟未休。
吟罢,意犹未尽,李商隐又重复吟咏一遍,道:
“‘欲回天地’是我的抱负,是我的宏愿。头飘白发,身‘入扁舟’归隐江湖,是我实现抱负之后的归宿!就像春秋时代的范蠡,辅佐越王勾践,‘既雪会稽之耻’,‘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像李白说的,‘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
“夫君‘功成身退’,淡泊名利的志向,妾身明白,亦非常敬佩。但不知诗的最后两句是何意?鵷雏,是传说中的一种鸟,与凤凰相像,这我知道。”
李商隐仍然沉浸在雄浑豪放的诗的意境中,七妹又咏了一遍诗的最后两句,他才解释道:
“尾联两句,是借用庄子寓言,表达我对功名利禄弃之如敝屐,正告那些背地里妄加猜测诽谤的人,我是光明磊落的。
“战国时代,惠施出任梁国宰相,庄周去看望他。有人造谣说,庄周此来是要夺相位的。惠施非常恐慌,在都城大加搜索,想把他抓住。庄周得知这种情形后,非常坦然地去见惠施,并讲了个寓言故事,挖苦他:
“南方有一种叫鵷雏的鸟,从南方飞往北海,一路上,非梧桐树不落下歇息,非竹子的果实不食,非有甘泉不饮。有只猫头鹰刚刚拣得一只死老鼠,看见鵷雏飞过,怀疑它要来抢食死老鼠,就仰头向它发出‘吓!吓!’的怒叫声。现在你惠施也想用梁国这只死老鼠,来‘吓’我吗?
“在这则寓言中,庄子正告惠施,你的相位,我不屑一顾,你不要杞人忧天,自相惊扰。”
“这个故事可真有意思。惠施之流把死老鼠当成了美味,像那只猫头鹰;而秉性高洁的鵷雏竟然被猜疑个无止无休!夫君,你是不是想讥讽那些朋党势力,为了功名利禄,把持朝政,竭力排斥、打击异己?”
李商隐会心地笑了。真是贤妻知己,我心里所想,她都知道。
七妹见夫君笑了,排遣了郁闷情怀,想转个话题,说点愉快的事,但又怕话题转得太突然,再勾起他的苦恼,于是小心地笑道:
“夫君,你写诗为什么要用那么多典故?白公乐天的诗,明白如话,尤其他写的新乐府诗,不管童叟还是妇妪,都看得懂,百姓都愿意阅读。”
“怎么给你解释呢?关于用典的事,过去有人对我说过,劝我作诗少用典故。这样说吧,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性格习惯,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喜好和口味,如果不用典故,我就觉得这首诗没写好。每当我吟诗作赋时,那些典故就在脑子里活动起来,争先恐后往你笔下钻,使你无法拒绝,不能不把它们写进去,真没有办法!”
七妹见丈夫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觉得好笑又有趣儿,自己写诗作赋就没有他那种感觉,这大概就是自己的诗不如夫君诗的缘故吧!
七
有一天,一位名叫刘映的老儒生从边地萧关,经平凉、泾源赴京述职。他一脸风尘,满目苍老,来看望王茂元。其实他曾是王茂元的经师。
唐代科举考试科目,除进士之外,还有明经、明法等科目。其中明经科,顾名思义,是专门考“经”。
唐代以《礼记》、《春秋左氏传》为大经;以《诗》、《周礼》、《仪礼》为中经;以《易》、《尚书》、《春秋公羊传》、《谷梁传》为小经。有的考生通两经,则指通大经、小经各一书,或者中经里的两部书。有的考生通三经,则指通大经、中经、小经各一书。有的考生通五经,则指大经两部书皆通,其余中经、小经还要通三部书。
这刘映老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