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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只剩下一点宝贵的地方了,最后上车的那个孩子是我从一个妇女怀里夺过来的。她紧搂着孩子,又哭又叫,随后在哀呼中撒手了,就仿佛孩子是再度在血污和产痛中从她子宫里生出来似的。我抱着这孩子——一个小女孩——从一声不响的人群中走向卡车。这时候有一个妇女突然跑到我前面,抓住车门的侧柱,钻进卡车里。我在半空中抓住她的脚踝,嘴里骂了一句,但是她把脚蹬开了,在那极窄的地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下去!”我命令她,同时把那孩子举到她的跟前。“你要上,孩子就不能上!你明白吗?你肯占孩子的地方吗?”
她是个年轻的妇女。她的长长的黑发披在她那苍白的脸的两边;她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我,随后就解开她的大衣,把她的棉布衬衫高高地撩起来。她原来是个大腹便便的孕妇。
我们俩面面相觑了一会,我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肚里则怀着一个孩子。她在她占的那块极小的地方挤着坐了下去,大肚子夹在两个膝盖中间,她对着我笑,并伸出了她的胳臂。她的眼睛、她的胳臂以及她的笑容都仿佛在说:“你瞧,我来抱孩子,这等于我不在这儿,等于我没占任何人的地方。”她把那个女孩子放在膝盖上,让孩子的头靠在她的肩上。
现在这事算完了。四十个孩子和两个妇女紧紧地挤入了卡车和驾驶室。有一半人坐在地上。其余的人只有站的地方。不管好坏,这件事总算完了。
我使劲把车门关上,命令塞斯把他们一直送到阿尔梅里亚的医院,一路上不要为任何人任何事停车。假若他能在路上找几个武装民兵站在踏脚板上把守,不让别人上车,那就更好。他要让他们确实得到食物和医疗,随后向省长办公厅报告这儿的情况,告诉省长必须立刻派运输工具来,不然,死于饥饿和疲乏的人就会比死于敌人枪炮下的还要多。然后他要把油箱灌满汽油,把车开回来再运一批人。他转过身去,一直走到驾驶室,头也没回就爬了进去,踩了油门①……
①第一夜英国人伍斯利和白求恩在一起。后来他就独自开卡车或帮助塞斯。日记中其他部分还有提到他的地方,因限于篇幅我们都省略了。——原注
卡车开走了。妇女们有些因孩子走掉哭了起来,有些因看着孩子没走掉哭了起来。男人们扛起行李,继续前进,怕敌人追上的恐惧像一股热风吹在他们的脖子上。
我在路旁找到了那腿上流血的老妇人。她坐在地上,头枕着膝盖。她抬起了头,憔悴的脸上仍旧带着那副平静的听天由命的表情。我从医药箱里取出一管药膏和绷带,把她的脚包扎了。“起来吧,”我说,“到阿尔梅里亚还远着呢。我们再走一会儿,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再歇息。”我说的话,她一句都不懂,可是她把手伸了给我。我轻轻扶起她来,用她从未听过的奇怪语言跟她谈话。
我们俩一起加入了公路上的难民的行列,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我们步履艰难地向阿尔梅里亚进发,背后跟着别的难民……
《手术刀就是武器——白求恩传》第二部分第三部 敌人——法西斯主义(12)
……我跟着这群川流不息的难民走,我看了看我的夜明表。才十二点吗?我只走了四个小时吗?这四个小时仿佛是没完没了的,而其他的人至少已经走了四天!
我是在两个小时以前和那位老妇人分手的。那时她实在走不动了,我只好在田野里给她找了块地方,让她躺下,她四围还有好些别的难民,他们都是除了身体下面那块土地以外就什么也没有的。我心里想,也许一辆过路的救护车会把她带走;也许法西斯军会先赶上她。
我已经用完了最后的一包绷带,给人吃了最后的一粒药丸,送掉了最后的一块巧克力,吸了最后的一支香烟,并且扔掉了我的空医药箱。我现在只剩下一双空空的手,在急躁地等候黑曾回来。他回来了又该怎么样呢?再继续运难民?那无异于想用顶针来淘干大海。
……路上忽然骚乱起来。我看出是我们的卡车在爬行着,车灯很暗。塞斯从车上跳下来,面目憔悴,可是情绪饱满……
一连四天四夜,我们往返穿梭,拼命忙着撤退整个城市的剩下的居民。一连四十八小时,塞斯没离开司机的座位,而我则停留在公路上,集合着下一批要运走的人。由于缺乏睡眠,我们的脸色变得苍白。我们忘记了时间。我们生活在留下的人的悲伤和到达安全地带的人的疲倦的喜悦之中。我们在忙着,可是心里在想,每一趟都可能成为最后的一趟,唯恐那些离城最远的难民会落到法西斯军手里。
每次到阿尔梅里亚,塞斯都在省长办公厅那儿停车,嚷着要求派卡车、大车或任何能转动的东西来加速撤退难民的工作。但是在这城里什么样的车辆都没有了。
在阿尔梅里亚讨论难民情况。
到了第二天,我决定不能再单运孩子了:那些与儿女分离的父母的惨状太叫人难受了。我们开始运起全家来,给那些有孩子的人家以优先权。就在第二天,我们尝到了其他人已经尝了五天的滋味——饥饿。在阿尔梅里亚,现在是哪里都找不到食物了。
仿佛是来和我们的饥饿开玩笑似的,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人突然在路上出现,推着一手车橘子,高声叫卖着。在战争、逃难、死亡之中,一个日常的街头小贩!我把这一车橘子全部买下来,自己留了一个,其余的都分了。
一连四天四夜就这样过去了。白天,我们在飞扬的尘土里,在把皮肤晒得起泡的烈日底下工作,我们的眼圈红肿,我们的肚子饿得直叫。夜间,冷得使人受不了,我们又渴望白天的酷热。
一片死沉沉的寂静笼罩着难民。其中饿得快死的躺在田野里,已经进入麻木状态,只是在咬野草时才略微动一动。快渴死的坐在岩石上发抖,或者漫无目的地东歪西倒地走着,眼睛里露出那种病态的迷惑、狂乱的神情。死了的人和病倒的人混杂在一起,目不转睛地望着太阳。接着飞机从头上掠过——发着闪光的银色意大利战斗机和好几队德国亨克尔式飞机。它们大摇大摆地向着公路俯冲下来,就像在作射击演习一样,用机关枪在奔跑的难民周围编织着错综复杂的几何图案……
我看见卡车又回来了。我们能塞进多少就塞进多少。这一次我也上去了。一个孩子坐在我腿上,他呻吟着,发高烧的眼睛注视着我。多半是脑膜炎。过了一会儿,他看着像是不再痛苦了。这是个不好的症状。我希望我们能及时把他送到阿尔梅里亚。他大约有七八岁。
我打了个瞌睡,醒来时发觉卡车正在慢慢地往下坡走。这看来好像是最后的一英里了。但是多么可怕的一英里呀!从西阿拉山①到城里,成千上万的难民队伍活像一根弯弯曲曲的大口细杆的烟囱。他们布满在山上、路上、海岸上,有的为了早点到城里,涉着海水走。
①马德里西面的山脉。——译注
一到城边,卡车就只能跟随那些挤成一团的难民一寸一寸地前进。我们似乎抛锚了好几个小时,然后我们前面的难民才向前涌进,我们也终于到阿尔梅里亚了。
在四天之内,这个城市已变成了一个广阔的营地。街上挤满了无家可归、无处可投的难民。有好几千人露宿在主要的广场上。人们很疲倦地从街上站立起来,让我们通过。
红色救济会指点我们到一座古老的建筑物,那里临时设了一个医院和儿童收容所。我们把我们带来的难民送进去,又把那个害病的孩子交托给一个医生。然后我找到一张帆布床,瘫了下来……
我突然醒了,身上觉得不舒服。有一阵子,我以为我是在山里露宿,躺在公路旁边,可是我的手从粗糙的地板上滑过,于是我想起这里已不是公路,而是阿尔梅里亚了。我诧异我耳朵里为什么有响声。从我昏昏沉沉的状态,我猜想我大约睡着了一个小时。
把我吵醒的是空袭警报的汽笛声。我匆忙爬了起来,可是头一颗炸弹爆炸的时候,我又跪倒了。那爆炸好像是一个庞大无比的铁掌深深地打入地里……我能够听见孩子们的惨不忍闻的号叫。人们在走廊里乱跑乱喊。我重新爬了起来,脚底下地板还在颤动。随即有更多的爆炸声,有的近,有的远。
我连奔带跑地穿过了黑暗的走廊,一路上冲撞着满处乱跑的人们。在宿舍里,孩子们吓得直哭。我摸索着到了街上,一口气跑到市中心区。
飞机一架接一架地飞过,街上只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响成一片,我的耳膜都似乎要震破了。接着炸弹下来了,落在我前面的地方。
我瞥见一架轰炸机以优美的姿势在月光中倾斜着低飞,不屑于在高处或黑暗中躲藏。这些混蛋确实用不着着急啊!零星的高射炮火只不过像烟火似的点缀天空。
几分钟以后,我走到了城里人口稠密的地区。在这儿,街上已经不黑了。被燃烧弹炸中的建筑物的骨架冒着大片的火焰。在燃烧着的建筑物所发出的强烈的火光里,一眼望去只看见一大群一大群的人在狂奔乱跑,有的在躲炸弹,有的让塌下来的墙压倒,有的在爬,有的掉进弹坑里,而在他们消失的时候,有的在惨叫,有的用手在空中乱抓。
从港口那个方向没有传来炸弹爆炸的声音。这些轰炸机对于港口没有兴趣!它们所追逐的牺牲品是人。它们所追逐的是从马拉加逃出来的那十万人,这些人不愿在法西斯统治下生活,但是在这儿,他们拥塞在一起,成了一个理想的目标。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它们没来侵犯阿尔梅里亚。有一个星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