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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儿婆笑了,她也盼着龙儿回家割稻呢。这季节,没个人手帮忙他们觉着手脚无措,心里焦虑啊。
说着话时,天色麻麻亮了。龙儿公从谷箩捡了镰刀走进稻田,他说花,你再歇会。龙儿婆没作答,拿起镰刀跟在后头。龙儿公也就算了。他们默不作声,弯下腰时,稻秆便在镰刀下发出了钝缓的单调撕断声音:嚓、嚓、嚓——。
待他们再直起身子时,身后已码了七个稻堆,天也白亮了。这时,公路上过来一辆中巴,清亮的喇叭声远远传来,令他们眼睛霎时炯亮了。
龙儿公笑道,龙儿来了。
龙儿婆欢喜道,我去把粥戽碗里,喝碗粥再吃两个菜干饼,让龙儿先填填肚皮。
说着,上了田坎朝乌桕树走去。谷箩歇在路边乌桕树下。
可是呢,中巴停了,吐出三个人又走了,却没见龙儿。他们的目光顿时黯淡下来,相互望了望,竟呆呆的。龙儿公丧气地说,不等龙儿了,先吃。吃得没滋没味,明知这刻儿不会再有中巴,老眼却时不时巴巴地望着公路那头。待再去割稻时,龙儿婆忽然感到非常乏力,于是她改变姿势,圪蹴下来割稻。
时光像被谁抻拉得相当漫长,日头终于爬上了山岗,蹬地一跃,然后慢慢攀高,变得灼热难熬起来。
当汽车声再次隐隐约约传来时,他们都直起腰,顾不得拭去额头如水的汗流,焦急地翘首望去。自然,他们再一次失望了。明知不可能,他们还是念想龙儿,念想着龙儿回家割稻。他们真的需要一个帮手啊。望着远去的中巴,他们的脸苦了,突然想哭,却克制着没哭出来。
龙儿公叹了口气,说慢慢割,割多少算多少。
2
有两个人路过,在树阴下歇脚看他们割稻,看着看着,其中一个招呼说,割稻啊。
龙儿公和龙儿婆直起腰,眯着老眼望去。老眼被阳光照得昏花,又叫汗水模糊得有点儿隐隐酸疼,就认不准是谁。都抹了把眼角,才看清是乡长,另一个也是乡干部,姓章,叫什么,却不知道。龙儿公绽脸苦笑笑,算是答应了,又躬腰割起稻来。这稻都割不完呢,龙儿公哪还有闲功夫跟人家搭话。可是呢,乡长接着说道,我们帮你割稻吧。龙儿公又直起腰,望过去,见龙儿婆也跟自己一样,呆呆的,半天反应不过。他们都怀疑听错了。就听见乡长吩咐章姓干部说,同乡里寻两把镰刀两顶笠帽来。章姓干部问值班怎么办。乡长说星期六没卵事的,叫老陈听记电话就是。章姓干部就匆匆走了。
他们这才缓过神,慌忙说不敢当啊,真不敢当啊乡长,哪能麻烦你乡长呢,割稻牛筋马力不讲,还……。
乡长笑说没事没事,不就是割稻么。说着就一屁股坐下,脱了皮鞋短袜,卷起裤脚。乡长的脚杆很白,却瘦得扎眼,不像他的肚皮,滚圆滚圆的。
他们僵立在稻田里,不知说什么好了。
乡长笑道,到树阴下歇会儿吧。他们听了,才丢了魂样来到乌桕树下,肚里七上八落的,好慌惶哩。龙儿婆倒了碗水,巴结地递给乡长。乡长说谢谢,一口气喝下,接着递一根烟给龙儿公。点火时,龙儿公的手颤得厉害,他是闹不懂乡长干吗要帮他割稻呢。难道乡长是他七拐八绕的亲戚?不是的。难道乡长有求于他?更是天大笑话,他一个乡下农民,都老到黄土埋人了,乡长要求他?他又有什么东西让乡长求的……噢,对了,是他这丘田要征,或是他那破房要拆迁吧,乡长先跟他热络,到时候他就碍面子不好讲话了。可是也不对呀,难道村里就单单征他的田拆他的房?没一点风声呢。龙儿公眉眼不开,肚里只有慌惶,怎么也欢喜不起来了。
乡长问了些家常。他们都答了。乡长说这么讲,乡干部就更应该帮你们割稻了。
龙儿婆说乡长,你真会怜悯老人家呢,好人,好人啊。
乡长说老人家,这话我可不敢当,应该的,应该的。
龙儿公这才恍然省悟眉眼开了,他想他怎么就没想到怜悯,没想到天底下还有好人呢,而且这好人就是乡长呢。看哪,这么热的天,乡长不在乡里扇电风扇宁肯下苦力帮他割稻呢,村里人会怎样看待他龙儿公?真是给足了他颜面啊。龙儿公大喜过望了,心里一阵颤动,不禁老眼潮润起来。他看见龙儿婆已经失态,正抹着泪,只差没哭出声了。
说着话,章姓干部来了。乡长接过笠帽镰刀,赤脚走进稻田时有些不适应,跟涉水样小心翼翼,灼热的日头逼迫得他细眯起了眼睛。乡长边走,边回头吩咐章姓干部去打稻。章姓干部无话,忙去搬打稻桶。龙儿公慌了,说哪能呢,哪能啊。一起将打稻桶搬到稻田,他就把章姓干部推开,抢先打起稻来。章姓干部瞅瞅乡长,见乡长没表示,也就罢了,拿了镰刀去割稻。
龙儿公不忍心叫干部打稻,打稻是累活苦活,脏不讲,半天下来还浑身抓痒。龙儿公也有一个心思不好明讲,打稻有讲究呢,抡起稻把朝稻档狠狠摔打下的当儿,手捏稻把轻轻一抖,谷粒都落在打稻桶里。没打过稻的,使的是蛮力,噼哩啪啦,抡起稻把往稻档狠摔狠打,这一抡一摔打,谷粒飞溅到打稻桶外,落得满田都是,糟蹋不少。都收获了,龙儿公不忍心糟蹋。
天地白晃晃一片,稻田跟火炉一样。人在稻田里劳作,其实比在火炉里煎熬还难受。看着乡长他们在炎阳下割稻,一身臭汗涔涔,屁股一蹶一蹶的,龙儿公除了感恩,心里觉着特别过意不去。龙儿公做一生的农民,日晒雨淋,是家常便饭,也是命生定了的,习惯了。可人家是干部呢,命跟他不一样,无缘无故的,也不图他什么,却来帮他割稻替他受这份罪,龙儿公觉得很难还人家的恩典。
龙儿婆呢,直起腰朝他看时,老眼里也是这内容。龙儿公就想起来了,瞪龙儿婆一眼,想喊,却没喊出声来,朝她招招手。龙儿婆见了,忙一蹶一蹶跑过来。
想飞
■ 童 村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高云轩正在做梦。
高云轩梦见自己眨眼之间长出了两只翅膀,那翅膀雪白雪白的,一尘不染,和外面世界的颜色一模一样。看着那双翅膀,高云轩禁不住激动起来。他异常兴奋地抖动了一下羽毛,那羽毛竟不由自主地如孔雀开屏一般了。正在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了一阵风,风很柔和,很惬意。借着这风势,高云轩试探着踮了踮脚跟,做了一个飞翔前的预备动作,不想,整个身子一下子变得轻飘飘起来,再一个动作做下来,高云轩就变成了一只大鸟儿,一边扑闪着翅膀,越过一座座雪山和一道道冰河,一边朝着高远处漂浮着云朵的天空飞去了……
这样的梦境,高云轩已经做过许多回了。
可是这一回,高云轩并没有把这个梦境做圆满,飞着飞着,忽然就感到呼吸越来越急促,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紧跟着,一颗头颅像被谁痛击了一下,头痛,身子也跟着痛了起来,这样一来,整个身子猛然间失去了平衡,一不小心,就如同一只受伤的鸟,从高远的天空里趔趄着身子,结结实实地摔落下来……
高云轩惊恐地睁开了眼睛,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就在这时,沉沉的暮色哗啦一声,就从皑皑的山顶上滑落下来了。
班长下山了。两个人的兵站,就孤单单地剩下了他一个。
班长下山几天了?三天还是五天?高云轩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要是班长不下山就好了,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把刚才做过的这个梦告诉他,他就可以向班长说一说心里的话儿,在将要来临的这个寂寞的夜晚,轻而易举地打发掉寂寞的时光了。
可是班长不能不下山。
看样子,班长病得不轻,一连发了几天的烧,一直也没有退下来,原来那张黑里透红的脸,看上去,就像一团紫红色云团。开始的两天,班长硬咬着牙忍着,高云轩给他熬了大半锅姜汤,喝了,仍不见一点好转,整个人烧得像个小火炉,一呼一吸就像用手推拉着的一把破风箱,一张脸也一下子瘦得没个形状了。
高云轩吓坏了,眼巴巴地望着班长直掉泪。
班长强打着精神朝他笑了笑,说,会好的,会好的。
高云轩不信。这样捱着总不是好办法。于是,就顾不得班长的劝阻,硬是在不远的山路口,拦了辆下山的军用卡车,把班长架扶到了车上。回头对那司机央求道,好好照顾俺班长,把他送到山下的部队医院里吧!说着,猛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还没有拆封的“红塔山”扔给那开车的司机。说,多谢了!
司机望着那包“红塔山”,朝他笑了笑,说,放心吧!
高云轩这才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却仍悬着一颗心,一直望着那辆军用卡车曲里拐弯地朝山下驶去,直到变成一颗若隐若现的小黑点。
高云轩没想到,班长下山后不久,他也不知不觉地病倒了,那病中的情形也与班长当时差不了多少。
班长下山几天了呢?他的病怎么样了?
高云轩算来算去,始终也没有算出班长离开兵站的时间。以往,他对时间的概念是十分清楚的,一五一十都记得真真切切,可是,不知怎么,现在,记忆一下子就变得模糊起来了,让他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班长到底离开兵站多长时间了。
他只记得,送班长下山那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空气清新得沁人肺腑。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地上也没有一丝风儿。整个世界山明水秀,到处呈现出一片风平浪静的景象。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从班长下山后,这世界一下子就倒了个个儿,一下子就变了个脸儿。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雪,说下就下起来了,而且下得那么快,那么猛,那么大,让人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大雪封堵了一切来去的道路。
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因为那一场大雪的到来,不知哪段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