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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事情想得很美好,像小说家一样,把一路上可能发生的故事虚构了一遍又一遍。记得有一次和她聊天,他想用视频看看她,她说什么也不同意。她说她穿着吊带睡裙,不想让他看。他说,他就是想看她穿着睡裙的模样。她急了,说他总是强人所难,他无奈。这次,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熄灯后,他可以借微弱的光线看她的睡姿,这个女人在熟睡的时候,会把她的一切自然地暴露给他,看自己喜欢的女人睡觉是一件令男人快乐的事情。可是,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完美。拿到票时的高兴从上了车找到座位后开始变成了沮丧。因为从距离上讲,他们几乎像夫妻一样并排睡在了一起,但从空间上看去,中间却隔着一层无情的木板。他根本就看不见她,关于她的一切他都无法看见。天不早了,他久久不想上去睡觉——那样她就会在他的视线里消失——而是和她坐在窗户边的活动椅子上聊着。他们的脸贴得很近,他眼前的这张脸,是一个三十五岁女人的脸,但仍残留着青春的气息。这张脸他看了十年了吧,好像不曾有什么变化,还是十年前的那个样子。这个女人像一个幽灵,时时在他眼前晃动,不离去,但他永远也无法得到她。
三
手机响了,他看了看:哥哥喝酒啊,少喝酒,多吃菜。想念。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感激之情。酒桌上的每一个人都让他多喝。刚才,几位第一次喝酒的人让他把满满的一杯酒干了,这实在是强人所难,但他不能不喝,就是那几杯让他头晕了。他立刻回复了她一条信息:你的话让我的心中充满了温暖,谢谢。哥想你。
就在前几天,他喝完酒回到单位,当时,其他人回家了,因为还不到上班的时候,他躺在沙发里,用手机(电话离他有一段距离,他不想起身了,所以,他竟然不惜话费)给她打了一个电话。中午本该是午休的时候,此时,她的声音有点慵懒,带着几分娇滴滴。他估计她老公不在身边,果然,她说老公出差了。他说,我想你了。对方低低地笑,带着一点娇喘。“你想我吗?”他问。对方笑,“嗯”了一下。他说:“你不想我,就像前几天我唱的那首歌。‘对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却没有感动过。’”“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她漫不经心地说。他和她已经可以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有一次打电话,他问她:“我们就这样下去?永远做朋友?或者做兄妹?”“这样好。我喜欢。”她说得自然,真切。可是,他显然不想这样下去,他想把关系进一步。她说不好,那样不好,真的。她告诉他几件事情,有好几个他俩都认识的领导,他们都有妻子以外的女人。他们为那些女人做了不少好事,帮了她们很大的忙,让那些女人很快乐。他感到十分吃惊,那些领导在他的眼里是那样的正派,他们居然是这种人。她说:“这也没有什么,家里的老婆人老珠黄了,也不敢闹,闹就离了她。”“你赞成找情人?”“有的人能找情人,可是你不行。”“为什么?”你处理不了这种事。找了情人,有很多麻烦你知道吗?你要陪她,要为她付出很多时间、精力和金钱,还有情感。你行吗?”他没有说话,她便继续说:“她发脾气,你得让着她,哄着她,你做不到。”他想,她这不是试探我吗?她的意思是我今后如果可以为她付出许多,陪她、哄她,我就可以成为她的情人了。当然,她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婉言拒绝。当时他的心里很乱,不明白她的意思。后来在QQ上聊天,那天她喝了不少酒,当他旧话重提时,她敲出的那些文字让他彻底失望了:
娃娃书
■ 贾 劲
明老先生从湖北黄石市门基港镇来武汉,住在儿子明国启的家中。
明老先生这些年活得滋润一些了。从前得起早贪黑地种庄稼,一家人要生活啊。可是,就是那样艰苦,明老先生还是很乐观地过生活,于是,陆续就有了明国启兄妹五人,那都是明老先生热爱生活的结晶。明老先生现在总是对别人说,那时候还能怎么的,不就是这点乐子么,我除了这点乐子外,就是特别爱看娃娃书,我从十二岁开始,有了一点钱就要想方设法买娃娃书看。
儿女们都晓得他有这个癖好,都知道他就是长到现在,也还像个娃娃一样地行事。
到武汉来时,别的东西可以少带,明老先生不能不把自己积蓄多年的娃娃书带来,那些娃娃书也就是连环画,有一些很脏很破了,有一些甚至是五十年代初出版的,明国启就劝说,爸,这些书都脏得很,细菌多,你就别带了行啵,闲时你可看看电视剧,我还可以教你上网,那里面啥都有。
明老先生却不理睬明国启,还是将那些破烂的东西带到了武汉。
带到武汉的这些娃娃书,他时常在房间里偷着看,他不想让儿媳妇知道,因为有一次他正看娃娃书时,孙子过来发现了,就要看,可是,儿媳妇坚决不让孙子看,说那种书远远地就能闻到霉味,看了要得病。从此,明老先生就不公开地看了。这样的生活,总让明老先生怅然若失感到孤独,想来想去,虽然阳光明媚生活优越饭菜都是鱼肉海鲜,就是肚子里有话找不到人说。儿子每天都在忙着,有时候一个星期能回家吃上一次两次饭,就算不错了,儿媳妇孙子也都不是说话的对象,不能说话也就算了,有时候儿媳妇还要撺掇儿子来批评一下自己,这就让明老先生不太舒畅了。
春秋冬的季节,明老先生戴一顶油腻腻的蓝布帽子,帽尖耷拉着,看上去与乡下赶马车的大爷没有啥区别。明国启倒也没说什么,自己的父亲又能拿他咋地,可是,明国启的老婆却有些看不过去,总是对明国启吹枕头风说,你看你爸,叫他不戴那顶帽子,怎么就是不听呢?难道说以为这里就是你们那个穷乡僻壤的门基港么?他不顾忌啥,可是我还要面子哩。
明国启不能说什么,因为老婆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选在他的关键时刻,许多男人都知道的那一种时刻,夜深了,明国启能说什么呢?要是说话了,那是必将要失去一点什么的,可是人生能追求点啥乐趣呢?男人不就是那几秒钟的快活么?于是就忍下了,集中精力去艰苦卓绝地战斗,要等到快感的到来。往往就是这样,战况总不能如他的意,总是在快要攻占快乐的至高点时,浑身疲软了,于是,草草地收兵,有兵败如山倒的感觉,下决心以后真的不去战斗了,乏味了是不是呢?可是,男人这生物就是怪了,过了若干个小时,行尸走肉的生活了,疲软结束,男人的好斗心理又占了上风,于是,这时候即使老婆再对自己横眉冷对,还是要死皮赖脸地往女人的那片战壕冲去。
就是因为这样,老婆对明国启瞧不上眼了,有时候明国启正自娱自乐,老婆突然说上几句话,就可让他泄气,老婆说,你就会这样,真是有么样的老子就有么样的儿子啊,我都说过多少遍了,叫你爸不要戴那顶帽子,他就是不听,他以为你混到省里来容易是吗?他还要不要你往上升啊。累得气喘吁吁的明国启,听了老婆的话,一阵火气攻心,精神气儿,一下子就散尽了,明国启说,你怎么总是这样哩,总是要在这时候说这些屁话,你还像个女人吗?这时候不想身子下面的事,却去想那些事,你真是太没有情趣了,无聊。说着话就翻下身来,睡了。
第二天,找个机会,明国启就劝明老先生不要戴那顶蓝帽子,说,爸,给你换一顶皮的吧。
明老先生听得出来,这些话是儿媳妇的,只是由儿子的嘴说出来给他听罢了,于是,明老先生心里不快活,沉下脸说,你们也管得太宽了吧,竟敢管到老子的头上了,有这个道理吗?
明国启所在的这地方,是早些年上过中央电视台的武昌东亭小区,环境好,玉兰花夹竹桃樟树松树,栽在小区的角角落落,这里的人每天就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了,活得新鲜,名声就在外传得远了。这一带虽然环境好,可是,过了一条马路,往东去的那一边,却是老村,是昔日这一带土著的农民聚居地,太阳总是从马路的这一边升起来,在马路的西边落下去,马路的两边真有点这样,东边日出老村,西边日落美人,东亭小区看上去就像一个装模作样的美女啊。
东边的老村,就引进了好多种人才,各种做手艺的,如锁匠高级厨师推销员之类的,也有高级乞丐,有在菜场卖菜、贩卖鱼虾牛羊猪肉的,各色人应有尽有。而这儿让明老先生乐而忘返的却是那几位捡破烂的老者,明老先生对明国启说,这几个人有学问哩,他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知道国家主席和总理,还喜欢听我讲娃娃书的故事。明老先生的话,让明国启笑了。
明国启说,爸,你能这样高兴,那是太好了,说不定这几个老人家从前是熟读过圣贤书的高人,因为看破红尘了,就逃避世间琐事,以捡破烂这种方式自寻其乐哩。
明老先生却不领情说,你懂个球,再苕的人也晓得过好日子,你说的那种高人是决不做这种事的,那几个捡破烂的,是生活给逼的,没有人养哩。
明国启不好反驳啥了,难道要说到历史上的那些高人流落尘世之外尽干些荒唐透顶不可理喻的事,才能说服明老先生么?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明老先生活得快活,真是没有必要再说啥了。
自此以后,每当天刚破晓,明老先生怀里揣上几本娃娃书就出门了。最初出门的时候,常将门关出声响,明国启的老婆爱睡回笼觉,这样,被明老先生的关门声给破坏,心里就很不高兴地对明国启说,你们家里的人怎么都没修养,上次你弟弟来,上厕所不关门,害得我大热天站在厨房里不敢出来,差点没昏过去。这次你爸住这里,出门就不会轻轻地带上么?一个老人,他哪里来的蛮劲。
明国启心里有气,却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