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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上海的听众也非常踊跃,买不着座位的人往往求人说情,让他们进去站着
看。即此一端,可以证明话剧在中国不一定没有前途。我方才说,话剧的嗜
好还没有成为一种普遍的趣味,所以它不能流行,其实稍加思索,这还是不
成其为理由。老实说,新剧经过十几年的提倡而没有可满意的成绩,错处并
不在听众而在作者与演者。目前根本没有几个人在写话剧,写话剧者之中懂
得剧艺的技巧而又肯埋头死干,不苟合社会而求速成者更是寥寥。几部较受
欢迎的话剧大半是从外国文改译过来的。比如我近来接连两夜去看旅行剧团
的表演,四部戏之中——《梅萝香》,《买卖》,《妒》,《千方百计》—
—就有三部是从外国改译过来的。戏剧——尤其是喜剧——是不容易从某一
国度搬到另一国度的,一则因为社会背景不同,二则因为各民族各社会的幽
默意识不同。以外国观众为对象的戏剧,无论改译得如何成功,到底不免是
隔着一层。它不是本地风光,总难得叫你亲热。
王文显先生的《委曲求全》在今日中国话剧之中总算是一种可惊赞的成
就。它也是从外国文移译过来的,但是作者是一个道地的中国人,所描写的
也是道地的中国社会。乍看起来,它似乎带着很浓厚的外国风味,也许有人
觉得作者对于中国社会,像是用外国人的眼光去观察,用外国人的幽默去嘲
笑,甚至于主要的角色如王太太也带有几分西方女性的狡黠。但是如果你细
心体会,就会佩服他的观察老练而真切,他的嘲笑冷俏而酷毒。把它看浅一
点,它没有深文奥义,没有书卷气,凡是走街过路的人都可以陪作者笑一个
痛快;把它看深一点,它没有过于村俗的玩笑,没有浅薄的道德教训,只是
很客观的而且很文雅的把社会内幕揭开给你看。写喜剧做到这种雅俗共赏的
地步已经就很不容易了。
《委曲求全》最耐人寻味的是它的技巧。先说它的结构。它共分三幕,
每幕都在一种极紧张的局面闭幕,每一个紧张的局面都叫人提心吊胆的预料
到某种事件会发生,而结果都恰与预料相反。剧情本很简单。主角王太太因
为要保全她丈夫——成达大学的会计——的饭碗,始而向要撤换她丈夫的顾
校长卖弄风骚,继而她和顾校长所做的一种可嫌疑的姿势成为仇家攻击顾校
长的资料,她又向查办顾校长的张董事卖弄风骚,结果那两位老奸巨滑——
顾校长和张董事——都先后被她软化,而她丈夫仍然铁稳江山的做他的大学
会计。这是《委曲求全》的命名所由来。在这种极寻常的情境中,作者加以
穿插,于是情节转变,就离奇百出了。原来和王会计同在将被撤差之列的还
有一位注册员宋先生。王会计为人太忠厚,不能帮助顾校长报虚账;宋注册
员则浑身是一个大混蛋,卖试题,勾结教员,勾结学生,勾结听差,什么坏
事都肯做,而且都做得挺到家。“老实人都是傻子,聪明人全是光棍”,但
是无论是傻子,是光棍,既然不能做顾校长的走狗,他们都只得卷被包滚蛋,
至少在顾校长是这样想。但是事情不是这样简单。宋先生有觊觎校长位置的
关教授可利用,又有因为不买猪肝牛奶喂狗的校长听差陆海可利用,只要有
隙可乘,将卷被包滚蛋的或许不是他老宋而是顾校长自己。恰巧在宋先生和
陆海商议找把柄来拿顾校长的讹头头时,王太太来访问顾校长,请求把她丈
夫的续聘书提早发下,使她好安心添盖一间房屋。顾校长吞吞吐吐的把撤差
的风声露出,王太太始而肆口大哭大骂,继而因为顾校长极力向她表同情,
用右手环抱她的肩臂,她便捧起他的左手向他甜蜜地微笑说:“你待我这样
好!”在这个当儿,陆海猛然地推开门把宋先生引了进来。第一幕就闭在这
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神情中。这个风声一传出,顾校长的仇人关教授
自然就立刻活动起来。顾和关的胜负于是成为兴趣的中心。第二幕就描写他
们俩互斗鬼蜮伎俩。顾王纠葛的当场证人是宋先生和陆海,谁能买通他们,
就是谁操胜券。这个道理顾校长和关教授都很明白,顾校长的报酬是位置,
是金钱,是实惠,关教授所能拿得出来的只是一种渺茫的希望和虚声恫吓,
于是宋先生和陆海都倒在顾校长那一边去了。他们答应一口咬住在顾王相会
的早晨,从八点到十二点,他们都在学校池边钓鱼,还有新被加薪的园丁可
作证。这一手总算很狡黠,但是关教授的应付来得更加狡黠。他说他自己在
那天早晨也在池边钓鱼,并没有看见宋先生和陆海的影儿,如果要见证,他
可以立刻拉出两个学生来。钓鱼的串套既行不通,顾校长只得召紧急秘密会
议,另筹掩饰嫌疑的办法。大家正在勾心斗角之际,会议厅里书架后面猛然
钻出一个人来,很从容地说:“我听见许多奇怪的新闻,是不是我在梦里头?”
窗外一位年轻人便随声答道:“我靠着窗子的乱草后面念书哪。我也听到了
许多奇怪的新闻,你没有做梦。”原来这位装做梦听新闻的便是关教授,年
轻人是他买通的学生。这么一来,关教授不但能证明顾校长和王太太确有嫌
疑,而且能证明顾校长心虚胆怯,做尽串套来掩饰这种嫌疑。在第三幕中校
董会收到控告顾校长的呈文,关教授的后台老板张董事经过几番运动,被派
为查办员,调查顾校长和王太太是否有暧昧嫌疑。被审问的人——宋注册员,
陆海和花匠——都出乎意料之外,招认受顾校长的利诱威迫,帮助他撒谎做
假见证。最后被查询的就是王太太。她的脸上扑满了粉,唇上染满了胭脂,
身上洒满了香水,满面春风地飘进屋子来。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张董事那样
大官员在漂亮女人面前也还不过是一个人。她把女人所有的勾魂术都搬了出
来,张董事也把男子所有的丑态都尽量现出。他把审问的公事轻巧推开,让
她的朱唇在他的左右两颊上印上两个很鲜明的红斑。后来他在大会中报告他
查询的结果,很庄严地宣告道:“对于王太太和顾先生的控告,说他们的行
为有失检点,我敢高高兴兴地告诉大家,是毫无根据,绝对不能成为理由的。”
大家自然都很高兴,只有关教授白欢喜了一场,白忙碌了一场。他唯一的报
复就是当着大众向张董事提议说:“张先生,现在你既然把人人都洗刷干净,
请准我提醒你一声,去把你自己的脸也洗个干净。”大家于是把视线都集中
到张董事两颊上的红斑,又很庄严地装作没有瞧见什么,这一部喜剧就这样
收了场。
写戏剧难在布局,布局难在于每幕之中造成一种紧张空气,把听众的注
意和兴趣引起而又抓住。就这一点说,《委曲求全》几乎是无瑕可指。也许
有人嫌第一幕稍沉闷一点,但是这是不易避免的。戏剧第一幕的任命向来是
在埋伏线索和介绍角色,免不着一些比较沉闷的解释。第一幕的成功和失败
不在剧情的转变是否生动,而在所埋伏的线索能否酝酿出生动的剧情来。一
部戏好比个问题和它的答案,第一幕的职务就在把问题引出来。如观众看到
第一幕闭幕时,一方面很具体地瞧见一个有趣味的局面,一方面还提心吊胆
的等待下文,第一幕就算尽了它的责任。《委曲求全》的第一幕成功,就因
为到它闭幕时我们站在一种极紧张的空气中,想知道顾校长和王太太所做的
那副可嫌疑的姿势在下文究竟如何分解。第一幕不仅要引出问题,最要紧的
是要埋伏一些线索,让观众自己替问题找一个答案,换句话说,它应该引起
一种预料。戏剧能否引起趣味,就看它能否不断地引起预料;它能否引起快
感,就看它能否不断地跳出观众的预料之外。《委曲求全》的第二幕和第三
幕就是这样地不断地戏弄我们的预料。宋先生和陆海抓住把柄,我们预料他
们一定会串通关教授去倒顾校长,可是他们却帮顾校长去做掩饰嫌疑的串
套。宋陆既然钓鱼,我们预料关教授无隙可乘,顾校长也可以安然无事了,
可是钓鱼的串套终被拆穿,而顾校长的秘密会议反成为陷害他自己的铁证。
关教授既有人证,又有张董事做靠山,当然会赶去顾校长取而代之了,可是
结果使他扫兴的偏偏是这位张董事。从第一幕以后,《委曲求全》的剧情转
变是那样离奇而却又那样自然,从头到尾,一气贯串下来,没有一丝儿裂缝,
没有一刻儿松懈,这样紧张完密的结构是最能引起一般观众叫好的。
就性格说,《委曲求全》的主要角色都是一个模子托出来的。他们无论
是男是女,是主是奴,全是一群坏蛋。严格地说,他们只能算是一个性格在
不同的身分中现出不同的花样,根本很少个性。他们都会阿谀逢迎,都好欺
骗吓诈,都惯拿别人做自己的工具,目的都在争饭碗或是保全饭碗。“委曲
求全”者并不只是王太太,从顾校长关教授张董事以至于陆海马三,都是如
此。王先生是唯一的例外。他是成达大学的唯一正经人,可是也是唯一的大
傻瓜。我们只见过他两次面,他每次都是很寒酸地争风吃醋,一点也不知趣,
但是每次都被他的太太提醒他的位置要紧,很勉强地忍气吞声,到底他也还
是一个“委曲求全”者。“天下乌鸦一般黑”,《委曲求全》的世界仿佛令
人起这样的感想,但是正因为这一层,它的颜色似乎单调一点。
《委曲求全》的人物不但缺乏个性,而且也没有生展的痕迹。他们都是
福斯特(E。M。Forster)所说的“平滑性格”(flat character),出娘胎时
是什么样,到老时也还是那样。你想不到站在张董事面前的王太太和站在顾
校长面前的王太太是两样的人,你也想不到陆海或马三在另一情境中会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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