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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在这里具体评价他一生的工作,他在杂文和文史研究方面的劳绩。我只是把他的一生看作寻求真理的一生,他的笔墨记录了他对真理的探索。
真理,曾经是一个被自诩为真理占有者们搞得混乱不堪的话题,可谓:真理,真理,多少假理和歪理假汝之名以行!苏联时期有个《真理报》,打的还不就是真理的幌子!“真理”一词在俄文中是“IIPABдA”,又作“实话”解,可见不说实话,哪来真理?
有一位写杂文的朋友侯志川,在一篇文章里,说到某些威权人士曾是所谓“句句是真理”,从而“一句顶一万句”,慨叹杂文作者是“一万句顶一句”。我以为,“一句顶一万句”的借重于权力,借重于权力的未必就是真理,时过境迁,才见真伪。普通人,普通作者的话,自然也不会“句句是真理”,且因为人微言轻,说话没分量,有时披肝沥胆的话,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能引起广泛注意,如春风之过马耳,是颇令人寒心的;但且不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也还套用一句经典作家的话,听音乐需要有“音乐的耳朵”,然则听真理也需要有“真理的耳朵”;只要你讲的是真理,不愁遇不到“真理的耳朵”。
那“文革”中碰不得的名言,所谓“一句顶一万句”,意思自然在吹捧威权人物的“句句是真理”,但它顶得的“一万句”是指谁的?似乎交代不清。如果说顶得那同一个威权人物的“一万句”吧,好像说把雄文多卷压缩到万分之一的篇幅就够了,虽也符合吹拍者提倡“语录”体的韬略,但这不分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说不过去。那末,就是说,他那“一句”的真理性,顶得一般人——普通人口头或笔下的“一万句”吧,可是问题又来了,这一万句里有没有真理?有几句?如果有一到两句,不是就足与那“一句”相抗衡?如果必须一万句加在一起才构成真理,真理岂是靠“码字”搭积木堆成,或流几个钟头的口水淌成?如果“一万句”里既不含有一句两句真理,也不因积少成多变成真理,那“一句顶一万句”的“一句”,顶得的不过是一万句的废话、空话、套话,这“一句”又可贵在哪里,而且,它还算得上真理么?
“一句顶一万句”的真理论,其实逻辑不通,缠夹不清,只是从来没人跟它认真讨论过,它也是不许讨论的,因此才得统治中国达七八年甚至流毒更久。
牧惠以大半生寻求真理,寻到了吗?我想,在他的四十几本书里,自然不可能“句句是真理”,但可以看到他寻求真理的足迹;而且他确实宣扬了真理,自然也不能说全是他头一个发现的,但也总有一些是他最先说出来的吧。如果按照上述的思路,问在牧惠的书中有多少“句”真理,这提问虽然极不科学,却不妨作个算术游戏:他的四十多本著作,以每本平均二十万字计,除去述而不作的部分和编选重出的部分,可得六七百万字;不知当年说“一句顶一万句”时是以一个逗号算一句还是一个句号算一句,我们姑且从严,一个句号算一句,平均每五十字一个句号,则总计也有十多万句,如果他也能“句句是真理”,一生讲了十多万句真理,那当然好;即使按“一万句顶一句”的比例算,毕生著作中有十几句堪称真理,只要不跟自己讲的别的话相抵消,也就足以令人欣慰;何况如牧惠其人,一是一,二是二,于他讲的“十几句真理”之外,那十几万句,总不会都是歪理谬说,或什么也不是的淡话吧。这样说来,作为真理追求者的牧惠,似亦可以无憾矣。
痛感有憾的是我们读者,亲朋故旧。在我,得一牧惠式的兄长,是十几年来一幸事。然而,他实际上年纪并不算大,现在平均年龄普遍提升,比起八九十岁的健者,他还不过是七十六龄方入老境不久的人,而我们再也看不到他的新作,想跟他商榷也无从听到回响了。
相见恨晚,相别恨早:这个世界充满了遗憾,这也是遗憾之一吧。
芳草留人意不闲
舒 展
凡是听到牧惠去世的消息的朋友,几乎都觉得突然——不可思议。在七十这个年龄段的诸多朋友中,他身体是最棒的。每天爬景山,每周必游泳,一次八百米。去欧洲旅游,拎包就走。牧惠文章的产量最高,敏感度最强。有的朋友说:“我们阅读牧惠文章的速度赶不上他写作的速度。”他埋头作善事,从不张扬。他发现推荐奖掖的中青年作者之多,他主编的丛书系列(不是挂名)之多,他出席的学术讨论会之多,他打抱不平管的“闲事”之多……在当代作家和编辑家中,实属罕见。屈原把贤才、美德和勇气比之为芳草(《离骚》)。我倒觉得,以芳草比喻喜爱牧惠文章,热爱牧惠为人的读者、中青年作者和与之交往数十年的朋友,更为合适。鲁迅、白居易把后来人比作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鲁迅开创的有中国特色的文学样式——杂文,必将犹如野草漫漫,产生数不尽的牧惠。
牧惠是个大忙人,是个热心公益事业有求必应的大好人,是个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士。同时,他也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朋友们无人不知此公是个美食家。每有聚会,谁点菜呀?必定公推老牧。不论是体质还是心态,我们都觉得牧惠后半辈子准是个寿星老;同辈人中,他像一头壮牛耕耘着,咱们恐怕谁也活不过他。
老牧一见糟烂的木乃伊穿着华服招摇过市时,他会像孩子一样大叫:“看呀,他光着屁股呢!”一见某“大腕”变着法儿地为秦始皇招魂,他会拍案而起,怒斥:“出卖灵魂的宋江!”老牧对吃运动饭的“永不忏悔”的无耻之徒,向来横眉冷对。好心的友人也劝他,“干吗呀牧惠,霸王、陆谦和牛二这类人渣儿,是这个世界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况又你是惹不起的,老兄这把年纪,还想当‘愤怒的青年’?”所以老友廖冰兄以诗奉劝,让他搂着点儿。但是,分寸掌握到火候处,也难!人无正义感不成其为人。不过,我也觉得老年人气性太大肝火太旺,也非养身上策。钢铁尚又有个疲劳度呢,何况人乎?弦儿绷的太紧,这老神经血管有如过期的塑料,是会崩折的呀。
牧惠在杂文创作领域和古典文学研究方面的成就,我觉得严秀有句切中肯綮的评语:“牧惠文章是我师”(《20世纪中国杂文史》第26章第2节第863页,福建教育1997年版)!牧公的《歪批水浒》、《金瓶风月话》、《闲侃聊斋》、《西厢六论》……等著作,没有深厚的功底,是很难成书的。韦君宜的《思痛录》如果没有牧惠为她辨认、修订、整理和出版,这座文化史上的丰碑是难以面世的。大陆的读者最早认识柏杨,是从他的杂文精选本《西窗随笔》(群言版)开始的。那是牧惠从数百万字柏杨文集中挑选出版的。1988年柏杨来京,牧惠和严秀应邀与会,他们一见如故。事后寄来几十本他的杂文集,包括《丑陋的中国人》。于是那场精彩热闹的大争论——围绕着在大陆该不该出版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湖南文艺版)而展开。你想批柏杨?鞭长莫及够不着呀。只好拿编者出气,于是劈头盖脑铺天盖地的“大批判”冲着严秀、牧惠和弘征滚滚而来。帽子工厂又开张了!有位次权威说道:“哪家书店卖柏杨的这本书,我就关他的门!”赢到另一位更高的权威说话了:“柏杨这本书,我看还不错嘛”,牧惠们才得以松绑。读者如有兴趣,可找《丑陋的风波》一书(1989年中国华侨版)看看。不忘这段文坛趣闻,也算以史为鉴吧。
牧惠为自已的书房取名“且闲斋”。可惜他不由自主,身不由己,鲠骨在喉,不吐不快!数十年来,牧惠几乎没有休闲过一个完整的日子。欧阳修诗云:“野花向客开如笑,芳草留人意自闲。”老牧何尝不想适意自闲?可是你太认真了!你真是一头死命拉套的倔犟的壮牛啊!眼里揉不得沙子。尽管满山遍野的芳草——读者和朋友们想留住你,奈何留你不住啊!也好,去马克思那里报到,你是没有愧色的。现在你总算可变不闲为自闲了。安息吧,亲爱的老牧。
牧惠兄,你走得太早了
蓝英年
6月9日下午三点,我正坐在电脑前发愁,电脑出了问题,不知找谁解决。电话铃响了,是舒展兄打来的。他第一句话就说,我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我当时首先想到的是不是一位经常住院的老先生病情恶化了。但舒展兄接着说:“牧惠昨天去世了!”我听了极为震惊,万万没想到牧惠兄突然离开了我们。三天前,我还同他一起参加一个座谈会。进会场前,我看见一个人快步往前走,从走路姿势上认出是牧惠,便跑了几步赶上他。开会时他坐在我斜对面,发了言,声音洪亮,义愤填膺。这样一个生龙活虎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我什么时候结识牧惠兄的?具体日期记不清了,但总有十几年了。结识的原因我倒记得很清楚。那时我为《读书》和《博览群书》两个杂志写专栏,揭示苏联作家的命运。他看了这些文章,给我打电话,说了些鼓励的话。我马上说,我去看他。他表示欢迎,告诉我他住在沙滩大院。我到他家时,他已经泡好茶等我。他问我在哪儿学的俄文,我说在人民大学。他说他年轻时喜欢苏联文学,可我写的事他闻所未闻。鼓励我多写,并向我推荐广东两家杂志,叫我给它们写稿,告诉我稿件寄给谁。我当时为两家杂志写专栏,已捉襟见肘,没有能力再写,有负他的厚望。我告辞时,他拿出四本签过名的书赠送给我。
牧惠兄对苏联文学、政治极感兴趣,所以很注意我的文章。他不仅在几篇文章提到我,还为《随笔》写了一篇评论我的文章,标题就叫《蓝英年》,对我鼓励。他自己也写评论苏联体制的文章,有两篇写好后寄给我,叫我“斧正”。他大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