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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2-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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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蕙长相随了父亲,性情也随父亲,季莲心天天发牢骚,她和老夏全当她在家闷出了毛病,闲发了戏癫,骂也由她骂,闹也任她闹,全当身边在上演一出戏,热闹激烈都是季莲心自己的事儿。 
  夏蕙上了高中以后,季莲心把对她的不高兴从嘴皮子上一并收进眼睛里去了。一是女儿大了,本来跟她就不亲,如今更是一句话听不顺耳,就跟她装聋作哑,十天半个月别指望她开口;二来,社会上各种生意各种老板各种机会越来越多,季莲心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夏蕙早晨去学校,下了晚自习回来,有一半时候,见不到季莲心的人影儿。老夏倒是天天在家,抽烟看球赛,守着厨房里的两个砂锅,一个是给季莲心的,一个是给夏蕙的。 
  “高考可不得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老夏一见夏蕙进门就起身整理饭桌,把砂锅像宝贝似的端到她面前,“多吃多喝,有体力才能把别人挤下去。” 
  喝着老夏煲的汤,吃着老夏做的饭菜,夏蕙经常在心里琢磨季莲心说她的那句“冷灶肠”,这是个病词,季莲心可以说她是冷灶,或者冷心肠,但她把这两个比方捏到一起了,弄得半生不熟的。 
  夏蕙在大学里读最后一年时,老夏出了车祸,她毕业留校后,住进了教师单身宿舍,条件一般,厕所和水房是公共的。对季莲心,她解释说要一边教课一边读硕士,回家住的话时间太紧张了。还有一层夏蕙没说出来,老夏一死,家里原来的热烈气氛也跟着走了。这回可真是冷锅冷灶了,要是再加上母女两人无言时对视的冷眼,更应了“寒天饮冻水”那句话了。 
  对夏蕙住校的事儿,季莲心哪怕连一句“我老了,遭人嫌弃了”的调侃都没有,好像夏蕙不自己识相提出来的话,她没准儿还要劝她继续在学校里待着呢。老夏死了不到三个月,季莲心就把原来的三室一厅卖了,在黄金地段最好的小区里买了个一室一厅,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套房,同时兼有五星级酒店套房没有的女人味儿和文化气息。老房子里的东西季莲心一件也没带过来,就连她的衣服,也好像从里到外都是新买的。季莲心还换了发型,后面烫成波浪,额前留着刘海儿,像《罗马假日》里的赫本。这种俏皮要是搁在一般中年女人的身上,肯定无法卒睹,但季莲心就没问题,优雅文静,婉转古典。 
  夏蕙每个周五回家看季莲心。季莲心这半辈子都是由老夏侍候着过来的,不爱做饭,她们就出去吃。到后来,两个人干脆约在饭店见面,一起吃饭,聊聊天气、健康等话题。 
  吃过饭,她们还有其他的娱乐节目。季莲心喜欢舞台表演,每天在报纸上搜罗演出的消息,话剧歌剧舞剧京剧以及其他剧种,都是她喜欢的,她们还看过马戏表演和魔术比赛,从夏蕙那方面说,跟季莲心在一起度过一些时间就像遵守某项法律,是必要而且也是重要的,至于具体以什么方式来遵守,倒无关紧要。和季莲心在剧院里消磨的那些时光,她怀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理,时间长了,倒也慢慢体会出演出的各种妙处,加上季莲心时不时地对她品评、感慨几句,这些感受和评论,变成了她跟朋友、同事,以及学生们相处时的谈资,夏蕙一向话少,偶尔来上几句“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瓦残垣”之类的唱词也好,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舞台美学也好,宛若绿锦缎的被子翻出一截猩红里子,让人惊艳。在夏蕙任教的外语学院,她的修养和品位是令人推崇的,她对母亲的孝心也被人传颂。 
  没有演出看的日子,季莲心带夏蕙去喝咖啡。她总是能找到新开的咖啡馆。有五星级咖啡馆,有会员俱乐部,也有几次是在小巷里头,开车左弯右绕的折腾了半天,最后在黑暗中看到一串闪烁的霓虹灯,廉价的彩色珠子似的,在夜色里欢快地跳跃着。 
  咖啡馆里面也不怎么样,钻进鼻子里的不是浓郁醇厚的咖啡香气,而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灯光昏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水漂烛,要有特别好的眼力,才能看清其他顾客的脸。夏蕙想不出季莲心是怎么找到这些地方的,是谁带她到这样的地方喝咖啡的? 
  疑问是疑问,她却是一贯随遇而安的样子,跟着季莲心在一个座位上坐下来。 
  “这里有个歌手,很会唱蔡琴的歌。” 
  要么就是,“这里的沙发坐着蛮舒服的。” 
  沙发确实很舒服,像一个怀抱,让人留恋的理由是你随时可以离开,而且肯定会离开。 
  那个唱歌的女孩子也真唱得好,并没有一味模仿蔡琴,而是另辟蹊径,有一些地方她随机做了改变,低的地方挑高,高的地方她却唱得模糊,中年的沧桑味道因此而改变,变成了青春的寂寞。 
  一瞬间,夏蕙想起老夏煲的汤,泪盈于睫,那些汤水之于肠胃,也是浪花的手,也是某种温柔。 
  喝咖啡的时候,季莲心会问一些和男人有关的问题。 
  “最近有没有人给你介绍男朋友?” 
  “没有。” 
  “有没有人对你感兴趣?” 
  “好像没有。” 
  “那有没有认识有可能性的人?” 
  夏蕙笑了。 
  “你还笑?”季莲心盯着夏蕙的脸,淡淡地说,“眼角都有细纹了。还有你的皮肤,最近熬夜多了吧?脸色怎么那么暗淡?油脂分泌得太多,皮肤又缺少水分,眼袋都出来了。你这个样子怎么会吸引男人注意呢?”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摸出一面镜子,让夏蕙自己看。 
  夏蕙扫了一眼镜子,吓了一跳,镜子有放大功能,皮肤毛孔像一个解析图,确实有点儿问题。 
  “那就不吸引呗,我又不靠色相吃饭。” 
  季莲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靠什么吃饭是你自己的事儿,男人却是从色相上给女人分门别类的,不同类别区别可大着呢。” 
  “那就守身如玉。” 
  “能守身成玉倒也罢了,”季莲心慢条斯理地说,“怕只怕,守不成玉,倒变成一截枯木。” 
  “形状好的枯木还能当艺术品呢。”夏蕙说,“比起跟一个不爱的人将就着过日子,锅碗瓢盆乌烟瘴气好得多。” 
  “锅碗瓢盆有锅碗瓢盆的好处,乌烟瘴气有乌烟瘴气的道理,生活离不开这些东西。” 
  夏蕙想起父亲老夏,他大学毕业时,大学生还相当金贵呢,他是学生会主席,毕业时顺利进了机关,前程似锦,又娶了个美若天仙的演员老婆,谁能想到,十分红处便化灰。老夏的生活就此定格,在机关,是个唯唯诺诺的小公务员,在家里,是混杂着汗味儿、油烟气、酒气、臭脚味儿、烟味儿的长工。从夏蕙记事开始,家里的主卧室就由季莲心独霸着,老夏冬天睡客厅里的沙发,夏天,在地板上铺一个凉席,肚子上搭条毛巾被就对付了。 
  “你对自己的婚姻生活满意吗?”夏蕙问。 
  “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季莲心说,“你爸是个好人。” 
  “你爸?”听季莲心的语气,仿佛老夏只是夏蕙的什么人,跟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似的。从血缘上来讲,确实如此。但是,夏蕙打量着季莲心,她的青春是怎么留住的?还不是老夏煲汤煲出来的?三十年啊,一万一千多天,那些汤汇流一处也该成条河了吧?可这么多的热汤热水也没把她的胃肠暖过来。夏蕙又伤感又气愤,还说我是冷灶肠?你季莲心才是冷灶肠,连心、连血、连骨头渣子都掺着冰碴儿。 
  “恋爱一定要谈。”季莲心说,“人这一辈子也是分春夏秋冬的,恋爱是日暖风和的四月天,是人生最好的一段日子。虚度了好年华,你会后悔的。” 
  夏蕙读硕士的时候,带她的导师同时带着另外几个硕士生和博士生,在博士生中间,有一个叫章怀恒的男生,寡言少语,很自恋的样子。硕士生和博士生的课不同时上,只是偶尔有外来的教授开座谈会时,他们才会遇见。章怀恒孤傲,夏蕙清高,认识半年了,他们还没说过话。 
  第二个学期开始没多久,有一个周末,从下午开始下雨,先是毛毛雨,然后是小雨,到夏蕙走到校门口打车时,雨点已经变成黄豆大了,校门口等活儿的出租车全都被人打走了,夏蕙站在一家鲜花店门外,衣服被雨打湿了一半,抻着脖子四下看的时候,章怀恒开车停在了她的身边。 
  他替她打开车门,“去哪儿?我送你。” 
  夏蕙早就听说章怀恒的家庭颇有点儿背景,但没想到他连私家车都有了,还是奥迪A6。 
  夏蕙上了章怀恒的车,车里的空间其实不小,但章怀恒也是长臂长腿的高个子,两个人并排坐着,有些局促,尤其是刚刚在外面等车时,头发上身上淋了雨,在逼仄的空间里,散发出淡淡的腥气,更让夏蕙觉得窘迫。车开出去好长一段,还是章怀恒先笑着开口,“我的话够少了,你倒比我还沉默。” 
  夏蕙笑了笑。 
  “她们都坐过我的车,”章怀恒接着说,“一坐进来就像麻雀似的,问东问西,叽叽喳喳地闹人。” 
  她们?夏蕙想,她们是谁呢? 
  那天的雨是个急脾气,到后来,真是像用盆泼过来似的,视线非常差,好容易把车开到夏蕙跟季莲心约好的饭店,夏蕙跟章怀恒说,“你进来坐坐吧,这么大的雨,开车太危险了。” 
  章怀恒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季莲心已经到了,坐在二楼最里边靠窗的位置上,头发拢在脑后绾成一个发髻,穿一件彩色条纹的无袖旗袍,阴天雨地的,季莲心脸容皎洁,托腮望着窗外,活生生是一幅油画,饭店里的广东音乐像是专为了配合她才播放的。 
  章怀恒问了夏蕙两遍:“她是你妈妈?” 
  季莲心真是年轻啊,皮肤瓷白瓷白的,说她不到三十岁,也不算过分。别说章怀恒吃惊不小,就连夏蕙,那一刻也觉得季莲心相当陌生。 
  他们三个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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