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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改儿一下子把手摁进水盆里,瞪大了眼睛。
在陆改儿坚决否认那张纸是她爸爸留下的之后,景新提示陆改儿在她的记忆里搜寻和女人有关的陆家先人。陆改儿想疼了脑子也没想起来什么,却在疲劳中昏睡过去,她不但梦见了祖爷爷,还梦见了景新,梦里的景新,十分残暴。
醒来的时候景新正好在陆改儿身旁,她瞪大眼睛看了景新好一阵子,然后低下眼睑对景新说,应该打开所有的纸珠子,不应该打开一个研究一个,这样太费精力。我梦见了你像个暴君,解梦的书我看过,梦见暴怒的样子是因为头绪太多太乱,造成精神上的压力……
景新笑着对陆改儿说:“想打开的是你,摁住水盆儿制止我的也是你,要继续研究的也是你。你怎么想通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陆改儿说:“我做了梦。梦里的你几乎要杀了我。解梦书说,你这叫执着。”
景新从来不相信梦能对人有什么或左或右的指导意义,但陆改儿的认真态度倒是让他很有感觉。他恍恍惚惚觉得,陆改儿体会的所谓暗示和恐慌,正表明陆家需要他的存在,他应该在陆家青黄不接的时候出现,现在正是时候。
景新找到了14个雀巢咖啡的瓶盖儿,用油漆在14个瓶盖儿上写上了1到14,再把纸手镯上先后卸下的14个纸珠子分别放在瓶盖里。他的每一步操作都隔离进行,生怕混乱了纸珠子的顺序,虽然他觉得纸镯可能不是按时间排下来的,但他还是怕自己的闪失弄乱了阵脚。景新按照对第一个纸珠子的处理方式把每个珠子进行细砂纸和计时的清水处理,当一个个纸球平静展开的时候,他拿起剩下的唯一的宝石珠子,对陆改儿说:
“就用我给你买的白金项链吧,穿起这个珠子,挂在你的脖子上,它证明你是陆家人哩。”
陆改儿在脖子上挂了祖传的宝珠后,又睡了一觉。她又做了个梦,很长、很完整的梦,梦里很空旷,没几个人物出现,只有景新、妈妈、刚刚去世的祖爷爷,还有她自己。她记得梦里虽然空旷和晴朗,却有雷声,和白天下着“雨夹雪”时的雷声一样。
第一章 一个叫徐文的女人
景新的脑子里出现一片血红和军绿。他被大伯陆常青和改儿妈妈描述的背景带了进去。
公元20世纪中后叶,中国大乱。能听到的声音和能看到的人都是同一种激昂,人们心里的颜色和能看到的颜色也同样一致。
大街上很容易集聚队伍,也很容易在队伍中出现大呼大应。人们的脸上和心中都被庄严笼罩。
队伍中一位女子在振臂高呼,身后跟着一起高呼口号的人群中,一位男子不停地看着前面的这位女子。女子不太合身的军装遮不住好看的身段。夏天,军装里只能穿一件衬衫。举起胳膊的时候,人的身材隐约现出原形。
陆改儿的妈妈说,女子的名字叫徐文,那身后的男子就是陆常东——她丈夫的二哥,陆改儿的二伯,陆老爷子大儿子的二儿子。
陆改儿的妈妈指认了最先打开的纸片上的女人:“她就是徐文。她不是陆常东的老婆,却是陆常东的女人。”
陆改儿说,她见过二伯,二伯死的时候她就要上学了,她记得。但她记不得二伯有女人,她说二伯是单身,没有二娘。
景新说,陆常东,是曾经的先进人物,呈州的党报上出现过他的名字,虽然那是30年前的党报。
呈州在云南,距省城昆明不足百里。那时的陆家老少住在呈州最有味道的地域,那地方有个日本人留下的名称,叫“鬼町”。
鬼町在呈州市区的最南面,只有一条街和一个土坡,土坡上的建筑是当年日本人改造过的老房子,虽然还保留着当地建筑的表面形象,房屋的内部结构已经被日本化了。拉门、地板、格子窗,连每个院落里的青石台阶也不是真正的云南风格。上世纪60年代能住在这块田园的人绝不是呈州的一般百姓,呈州市革命委员会的头头们住在这里,呈州师范学院的革委会主任副主任住在这里,呈州纺织厂的军管领导住在这里。
陆家,也住在鬼町。
陆改儿的妈妈说,她嫁到陆家时就对这个“鬼町”反感,以至于为了要孩子还特地找借口离开了这个地方。陆改儿是爸爸妈妈在昆明怀上的,怀了6个月才回到呈州。在鬼町生下改儿后,先是改儿的妈妈卧床不起,等两年后改儿的妈妈恢复过来,改儿的爸爸却一挺身倒下去了,这一倒下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陆改儿对爸爸没任何记忆,妈妈在她懂事后对她说,爸爸很早就病死了。陆改儿在10岁以后才从祖爷爷无意识的话中听说了爸爸的一些故事——1969年的一次武斗中爸爸被打成了下肢萎缩,他对生活失去信心信念,只盼着能和老婆生下个儿子续下这脉陆姓香火。偏偏老天不帮忙,婚后16年也没能生养。被当地的巫婆神汉劝说,为了避开鬼町的“鬼魅”,夫妻两人离开了呈州暂居昆明,在怀上改儿后又回到呈州生产。但当看到生下的是个女娃娃的时候,陆改儿的爸爸长叹一声从此倒下,两年后,死于衰竭。
那时的鬼町是被政府责令改名叫做“卫东街”的,但居民们几乎没人真正地叫它“卫东街”。老名字虽然带着民族耻辱,却也根深蒂固。
陆家在鬼町是响当当的家族,陆老爷子和弟弟都年岁不小都资格够老,加上孙子辈的陆家新生代中革命小将层出不穷,呈州各级革命委员会自然要树立这样的典型。陆常东就是典型中的典型,他坚决捍卫伟大思想和坚决保卫革命路线的作为被大批革命同志拥戴。1969年秋天,他成为呈州最有名的闯将,带着一挺机枪与另一派文攻武卫的战士们对峙,就连对方的军代表到场也没能使他的队伍后退半步。
那场冲突发生在呈州唯一的大学“呈州师范学院”门前,陆常东身后的“铜墙铁壁”几乎全由师范学院的学生组成。学生们崇拜英雄,陆常东在那次就成了英雄。徐文也崇拜英雄,她就在学生队伍中。于是她便去结识陆常东,并以她的姿色赢得了陆常东的好感,于是在游行的队伍中常常是徐文和陆常东靠的很近,陆常东让徐文带头喊口号,徐文就从此步入了革命小将队伍的“先驱”行列。
时年陆常东30岁,已婚,没有子女。时年徐文22岁,未婚。
一切有资产阶级征象的东西在那个年代都是被威慑“永世不得翻身”的,非正常的男女关系更属于大逆不道。陆常东和徐文的事情悄悄发生和发展,直到1979年才被发掘出来,而那时的陆常东已经是呈州师范学院的党委书记了。40岁的陆常东和32岁的徐文被一个匿名举报“击中”,公安局带着徐文的丈夫在徐文家抓到了“现行”。
“他就是因为徐文才被抓捕审查的。”陆改儿的妈妈说。
“也是因为徐文,你二娘死了。”三姨对陆改儿说。
一个巴掌大的女子画像引起了陆家人的愤怒。景新的笔记本里根本就没有关于陆常东和徐文的故事,陆老爷子只是在提到陆常东是反复说了两次“破鞋、破鞋”,景新还没来得及让他仔细讲述,他就驾鹤西行了。事实上,陆老爷子好像根本没打算讲述陆常东的事情,他在最后几天对景新说,你大爷还活着,这一代哥几个的事情他知道哩。
景新对陆改儿说:“我说了你别不高兴,也别为你们陆家死守那个脸面。我告诉你,你二伯和徐文,那也许是爱情。”
“爱情?”陆改儿皱起眉头。
“爱情。”景新点头称是。
“就像我们这样的爱情?”陆改儿问。
“也许就是我们这种爱情。”景新说。
景新闭上眼睛重复了很多次那个年代的影像。虽然他是凭感觉、凭有限的了解臆造了那些影像,但他几乎肯定他脑海里划过的那些场面是曾经发生过的。
大伯陆常青颤巍巍地说“二弟不是坏人”时,大家正在吃饭。陆家的饭桌上只有两个人姓陆的人了,一个是年过六旬的陆常青,一个是未满二十的陆改儿。改儿的妈妈和三姨都说,陆家没香火了,陆家衰败了,该整理陆家家史了。又对景新愧疚地笑笑说,看这陆家,家史也不能自己整了。这会儿陆常青说,你们别瞎整,二弟不是坏人。
前一天陆常青听到了大家的争论,因为腿脚不便没赶上那场争论。他一直想为二弟说句话,他想说二弟不容易,他还想说徐文也是不错的女人。
陆常东结婚的时候是陆家香火最旺的时候,“常”字辈兄弟四个,全部成家立业,都在城里工作,非官即吏,根正苗红。那时已经花白了须发的陆老爷子整日喜笑颜开,他时常掐着指头算陆家的党员数量,算陆家的英雄数量和五好学生数量,他把毛主席的画像贴在墙上,常常在半夜里偷偷给他老人家烧几柱卫生香。陆老爷子对孙子们十分满意,他时不时说,“常”字辈,是陆家的鼎盛时期。
陆常东的媳妇是东北老乡,也就是因为东北老乡的关系她的家人接近陆家,促成了这门亲事。陆家的祖籍是黑龙江绥化,虽然陆家和云南老早年有些渊源,但解放前的陆家基本属于北方人,大跃进年代才搬迁到云南。陆家人满嘴的北方话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