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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站前的石凳上,我想起我的阿喀琉斯之踵的由来,心头的怒火熊熊燃烧。我站起来痛骂那些爬虫,痛骂那个制造爬虫的时代。我来回踱步,气愤自己为什么那么傻,竟然没让他们花一分医疗费。我恨不能现在去揪住那些爬虫,让他们给我以巨大的补偿。我更恨那个时代的罪恶。人类的任何罪恶都可以宽恕,只有它不把人当人的罪恶永不得宽恕。它早就该在地球上灭绝。所有正义的人们都应致力于它的灭绝。
我愤恨地走着。忽然,我意识到我的脚不再那么疼痛了。我莫名其妙。我猜想,方才的疼痛可能是精神作用,也许是心里的怯懦传导给了肉体,使它没有了任何抵抗力。是的,我应该承认,在我的灵魂深处有一种怯懦。我曾无数次地批评过中国当代名人的怯懦,我不相信他们为自己开脱的说法即所谓的愚忠,更不相信他们为自己辩护的托词即不明真相。在高中时代、在大学时代我就能认透这个世界的邪恶,难道作为学贯中西的大儒,他们的视力还会比我一个未出茅庐的学生差?扒开他们的灵魂和心肝,原来那里的天良已经丧尽,只剩下了对既得利益的卑怯守护。他们全是些利欲熏天的市侩。可是看看现在的我自己:又如何?我并不比他们好到哪里。我和他们一样是个庸人。这个庸人要求于别人时,什么都不许怕。可是回到自身时,什么都怕,怕流血,怕死亡。所有英雄的事业,反叛者的事业,他都鼓动别人去做,他自己却绝不做第一个无名的挑战者。只要现存秩序还存在哪怕一点儿容纳他、升迁他的希望,他都不会站着做人。而这种希望还常常是他自己制造的幻觉,未必真的会发生。因此面对强权他总是妥协、下跪,宁可做奴隶,也绝不会为真理和正义大义凛然地献出自身。在走近车站的前一刹那,我所以慢腾腾地,就是希望强劲的人流把我挤到后面,让我赶不上车。这样我似乎就有了理由来掩盖自己的卑怯。但是伟大的事业从来都需要伟大的精神。没有英雄的性格就不要去向往英雄的事业。反叛者的足迹,从来都是从“一”开始,随后是两个、三个,以至无穷。英雄是自我的觉醒、自我的出击,他不企盼别人做第一个,等到别人起来后、安全后,自己才起来。那是小人和奸雄的行径,永远为英雄所不耻。我想起马雅克夫斯基的一句诗:伟大和渺小只差一步远。我把站房的门坎当成一条界限,走过去就走向伟大,退回来就倒向渺小。我考量自己的选择,我没辜负对自我的信任。我冲进屋,买了票,过了剪票口,上了车箱。火车驶向了家乡,我彻底地告别了那个渺小的庸人。
二十一、 这就是爱
我于当晚七时到达家乡的火车站。火车站离城五里地。那时的小城交通还很不方便,没有公共汽车,到城里全靠步量。瑞珊的家在小城的西南部位,走到她家需要四十分钟左右。是先回家,还是先到她家?这个问题刚刚在我的脑袋里一闪,随即便消失了。原谅在热恋中的人们吧,此时在他们心中,恋人永远是第一位的。而对我这个恋人来说还多了一层偏向于她的理由,就是必须尽快拨开笼罩在我们中间的云雾。否则即使先回到家里,我一夜也不会安宁。如果让老人看到我心事重重、无精打采的样子,反而叫他们揪心。
冬天晚上的七点已经入夜。那一天没有月亮,路灯被淘气的孩子们打得稀稀落落,戴着眼镜、看不清路的我,巴不能有超火箭的速度,所以几次险些滑倒。可是当我急匆匆地来到她家敲门时,看到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难道她已经和别人结婚了?一问才知道,她家已经搬到火车站附近的电表厂家属房去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又气又急。搬家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不告诉我她的去处是否有意叫我找不到她的踪迹、以此终结我们的关系?但不管有多大的怨气,我心里更急想找到她。我返身踏上来时的路,脚步格外峻急。八点半左右,我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火车站居民区。但冬天的此时,外面的行人寥寥。好不容易碰到几个过路的,他们也都表示摇头。也许是苍天不负苦心人吧,我终于碰到了一个此处的老地面,按照他指引的,我找到了电表厂的家属房,找到了瑞珊的家。天色如此之晚,瑞珊家已经熄灯。我是硬敲门才把他们叫起来的。可是万万不巧的是瑞珊上夜班。既然如此,我就没有任何理由打搅他们了。我放下从部队医院买的特殊供应的两条大前门烟,匆匆迈出了她家的门坎。这步步的不顺在我心头笼起了暗影,我预感到可能有不祥的事情发生。我的预感能力极强,次次预感都能被应验,但我十分恐惧即刻的预感。
我走到自己的家已经十点多了。父亲母亲欣喜异常。在一片问寒问暖之后,母亲下地做饭炒菜。从吃完到收拾完,把母亲折腾到半夜。我觉得愧对二老,我对他们的挂念不及他们对我慈爱的百万分之一。但父亲仍无倦意,他不顾明早需要早起干活,不断地打听部队的情况,询问我“文革”何时能结束。他秘密地跟我说,根据袁天罡《推背图》推测的,要乱十年。江青是卯日兔,***是星日马。他还问我***是不是没长胡子,我不曾注意,也不曾听人说过,无言以对。心里一方面觉得老人家有点旁门左道,一方面我又佩服他的观察力。他说:“男人不长胡子还是好人?嘴巴子没毛,说话不牢。”这句话还是准的,从给农民土地到收回土地,从鼓励鸣放到抓右派,从宣布“大规摸的急风暴雨式的阶级斗争止熄了”到扯起“阶级斗争天天讲”的大旗,桩桩件件的轮回都是“嘴巴子没毛,说话不牢”的铁证。但对 “兔”和“马” ,我只知他们的大体意思,不明白它们的具体内含,对世道的运转更无法预测,不过他的说法让我感到十分新鲜,记忆深刻。文革结束后,回想起他说的话,我无限惊奇,不多不少,正好十年。我深悔当时为什么不向他问个明白,他怎么知道的,听什么人说的,让一些可敬的预言家成了失踪者。
第二天早晨,我起的很早。我既不好催促母亲做饭,但又无法安然地呆在家里。我假作出去散步,不知不觉间来到不远处哥哥家的房前。在门口,我和正要上班的哥哥撞了个满怀。哥哥十分高兴。因为着急上班,他拉着我一起走了一段路。哥哥好像十分知道我的心事,告诉我,他没忘记我的嘱托,不时地打听过瑞珊的情况。据说,在我走后她没跟什么人再处,安心地等着我。我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感谢哥哥,这种关注只有在骨肉亲情中间才会出现。把哥哥送上通勤车后,我独自一人往回走。我的心中敞开了一片明朗的天空,它阔大无比,比头上的天空还要高远,比冬日的冷风还令人清爽。我到家匆匆吃过母亲早已准备好的饭菜,出门走向瑞珊的家。
不到八点,我来到电表厂家属区的大杂院,正对着瑞珊家的门口。当我正张望时,瑞珊忽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她身穿着蓝色的短大衣,手拎着饭盒,直向我所在的方位走来。看样子她毫无任何精神准备,所以并没注意我的出现。只有相距不到两米远时,她才发现我立在那里。她先是惊愕,之后不由自主地丢下饭盒,飞跑着扑到我的怀里。她一边贴着我的脸,一边叫着“老哥”。在七十年代,在公开的场合下拥抱是伤风败俗的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