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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视苏轼现存的全部著作,找不到“贱内”、“拙荆”等封建社会司空见惯的贬称夫人的字样。
“义同宾友”四个字,用在苏轼与闰之身上,恰如其分,这四个字,也体现了东坡与封建士大夫的区别。
在现存资料中,看不出闰之有识文断字的迹象。但作为一代文豪、天下文宗的夫人,闰之在耳濡目染中,不断提高自己的修养,当丈夫要谈“风月”时,她先是创造条件,后便不自觉地参与到其中。
东坡酒量甚小,“稍饮辄醉”,却时常要喝个不停,酒是他作诗写词的引子,没有酒,便没兴致,也写不出好的作品。
闰之深深了解这一点,她时常贮备一些薄酒,供丈夫解乏,更为他即兴创作营造氛围。正因为此,我们才能在苏轼的传世名篇中,有幸看到闰之的善解人意。
元丰五年(1082),温饱问题得到初步解决的东坡居士,多次畅游赤壁,先后写下《念奴娇·赤壁怀古》和《赤壁赋》两篇绝妙词、文。友人云集增添了他的游兴,十月十五这天,他与二位朋友一起,决定在冬雪到来之前,再到赤壁山上探寻一番。友人捕到鲜鱼,却没有酒,顿觉兴味索然。东坡知道,老妻经常悄悄藏些酒,以备他不时之需。于是回家向闰之求助,果然如愿以归。
东坡在这篇清空灵幻的妙文中,这样描述当时的情形: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
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
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
毫不夸张地说,当天如果没有闰之的酒,东坡和友人可能就游不成赤壁,因此《后赤壁赋》也就不可能在当天产生。
而得到斗酒的东坡居士,将老妻的应答化作诗语,写进了他的妙文。
“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这是赋的语言,更充满诗的意境。“子”是文人学士互称之雅语,闰之未必会这样称呼老公,可在东坡眼里,关键时候拿出珍藏以增兴致的老妻,已然是个很有情调、大助诗兴的贤妇,本来就该入诗、入画。
我们不妨将这句话与苏轼在密州时写的《小儿》诗比较一下,那时闰之的话是“儿痴君更甚,不乐愁何为?”犹如村巷俚语,直来直去。
原本只会说村巷俚语的闰之,渐渐操着雅语,走进东坡诗的天国。
十年之后,东坡居士被命为颍州(今安徽阜阳)太守。正月十五元宵之夜,独自在家甚感无聊。这时,甚知丈夫心情的“老妻”,用诗的语言开启了他的情思。请看苏轼友人的两则笔记:
东坡知颍州时,一夕,月下梅花盛开。王夫人曰:“春月色胜如秋月色,秋月令人惨凄,春月令人欢悦,春月令人欢悦,何不招赵德麟辈来饮花下。”东坡喜曰:“谁谓夫人不能诗?此真诗家语也。”
——赵令畤《侯鲭录》
苏公居颍,春夜对月。王夫人曰:“春明可喜,秋月使人愁耳。”公谓前未及也。遂作词曰:“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老杜云:“秋月解伤神。”语简而益工也。
——陈师道《后山诗话》
赵德麟就是赵令畤,当时在颍州作签书判官;陈师道为苏轼门徒,充任州学教授。二人所记略有小异,但闰之对春月与秋月引起人的情思不同见解,却是一致的。“谁说我的老妻不会写诗?她一出口就是诗人的话语!”东坡对他的下属这样夸耀着。
为了记住这段佳话,东坡特意写了一首词:
春庭月午,影落春醪光欲舞。
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换香。
轻风薄露,都是少年行乐处;
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
——《减字木兰花·春月》
同样是酒,这一回酒上泛起春月的光影。光影还在酒面上参差欲舞,这表明东坡看到老妻从一个村姑,渐渐变成自己的知音,他的心情也同春光一样明媚。
谁说闰之不识文断字,就无法与东坡心有灵犀?
闰之篇宽容有助 任君醉狂解君忧
东坡不善饮酒,稍饮辄醉,大醉之后,既写出过“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样天下传唱的名篇,也有《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那样的系列佳句,还常出现“东堂醉卧呼不起,啼鸟落花春寂寂①”、“溪堂醉卧呼不醒,落花如雪春风颠②”之类的窘迫,这些都是闰之为伴时所经历的桩桩往事。当然,既是酒醉,就免不了做些荒唐事,请看他的名作《百步洪》之二:
佳人未肯回秋波,幼舆欲语防飞梭,
轻舟弄水买一笑,醉中荡桨肩相摩。
这诗虽然是写画家兼友人王巩的,其实也是苏轼自身生活的某种写照。苏轼是个多情的人,他的词更能体现其风流倜傥:
莫恨黄花未吐,且教红粉相扶。
——《西江月》
些儿恩爱,无限凄凉。
好事若无间阻,幽欢却是寻常。
一般滋味,就中香美,除是偷尝。
——《雨中花慢》
云鬓风前绿卷,玉颜醉里红潮。
莫教空度可怜宵,月与佳人共撩。
——《西江月》
便乘兴、携将佳丽,深入芳菲里。
看紧约罗裙,急趣檀板,霓裳入破惊鸿起。
——《稍遍·春词》
这些作品,或许是写给朝云的,更多的则是逢场作戏之词。作为“风流”太守的夫人,天下名士的妻子,闰之必须拥有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功夫,才能保持内心的平静。平心而论,若是王弗还活着,苏轼未必会如此放纵,也正因性情宽厚的闰之做了他的继室,才有了更为“风流”的东坡。
说到这儿,不妨回头细看前面提到的那封言及“老媳妇”的信,那是写给好友陈季常的,详情如此这般:
稍不奉书,渴仰殊深。辱书,承起居佳胜。新居渐毕工,甚慰想望。数日得君字韵诗。茫然不知醉中拜书道何等语也。老媳妇云“一绝乞秀英君”,大为愧悚,真所谓醉时是醒时语也。蒙不深罪,甚幸。
——《与陈季常》
秀英全名柳秀英,是东坡十九年前在凤翔时就结识的侠士方山子(即陈季常,又名龙丘居士)的压寨夫人,也是闻名久远的“河东狮”。苏轼下面的诗句,早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
只因这诗,陈季常成了“居(惧)内久”,“河东狮”也成了所谓“刁蛮女性”的代名词,而柳秀英的真名,却早被人忘掉了。细细玩味上面那封信,不难看出,其实“河东狮子”柳秀英在东坡居士心目中,绝非面目可憎之形象,东坡原本写首绝句给陈季常,想要索取某物,谁知酒后吐真言,竟成了“乞秀英君”,而且还寄了出去。东坡酒醒后,“老媳妇”马上提醒他:你的言语好像有些非礼,弄不好要出岔子。东坡于是“大为愧悚”,连忙再写一信给季常,在表示道歉的同时,索性说成“所谓醉时是醒时语也”,坦荡诙谐,令人捧腹。
眼下时兴“换位思考”,试想一下,如果这信是陈季常写给东坡居士的,向他“乞朝云君”,又被柳秀英看到了,将对季常如何处置?
闰之的宽容大度,远非一般女性可比。
这件事情结局是完美的,陈季常接信后,自然知道东坡是醉后之言,便让人馈赠东坡一方“揞巾”。
“揞”者,也;“揞巾”即掩面、揩拭、敷粉之物,从东坡豪放词的发扬光大者辛弃疾《永遇乐》词里的“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英雄泪”即可看出,这是女性之物,当是柳秀英所用。
古代戏文中,常常出现这个“揞”字:
风声儿惹起,如何揞?
——元·乔吉《一枝花·私情》
她如今看看衣褪,渐渐裙搀。
春衫双袖,漫漫将泪揞。
——明·贾仲明《萧淑兰·第二折》
很显然,陈季常的意思是,我可没本事把秀英给你,就送你一条她的揞巾吧,让你这酒后胡言东坡老,知道掩面遮羞。
东坡居士接到此物,随即写下《谢陈季常惠一揞巾》诗,作为回应:
夫子胸中万斛宽,此巾何事小团团?
半升仅漉渊明酒,二寸才容子夏冠。
好带黄金双得胜,可怜白苎一生酸。
臂弓腰箭何时去,直上阴山取可汗!
在这首诗里,东坡将错就错,说要把那“揞巾”用来漉酒,他一面“揞”去自己的尴尬,一面盛赞季常胸怀极为宽广——若不是自己有错,值得为一方揞巾如此称颂对方么?“此巾何事小团团”一句,是在反击季常:若你毫不介意,何必将此物弄成一个小团团儿?表明你依然“团团”在心。东坡力图将自己酒后所犯的过错,言笑麾却——季常若认死理,便会说,我才不愿撇下敬爱的夫人,去疆场厮杀呢,那样的话,你东坡居士就该整天酗酒了!
此等事项,无需渲染,便是一件极好的小说素材。
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