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阊门是古代苏州的西门,唐宋时期极为繁华,歌妓云集。白居易在《亿旧游》诗中说:“江南旧游凡几处,就中最忆吴江隈。……阊门晓严旗鼓出,皋桥夕闹船肪回。……李娟张态一春梦,周五殷三归夜台。”诗下自注说“娟、态,苏州妓名。”宋代在阊门之外的河南侧有座“望云馆”,是当时苏州五大酒店之一①。苏轼显然是在这里落脚,并与望云馆的歌妓有过交往。果然,这名歌妓后来守在阊门出城处,给她所仰慕的苏大人送别,苏轼为她又写了一首《醉落魄·苏州阊门留别》:
苍颜华发,故山归计何时决?
旧交新贵音书绝。
惟有佳人,犹作殷勤别。
离亭欲去歌声咽,潇潇细雨凉吹颊。
泪珠不用罗巾选 �
弹在罗衣,图得见时说。
明人沈际飞在《草堂诗余别集》中评价说:“止有佳人异别可悲,既有佳人惜别可慰;墨香犹喷。”显然他抓住了苏轼当时的心态。从词中不难看出,这位歌妓对苏轼是十分眷恋的,而苏轼对她也极富同情,后来苏轼为官京城,据说曾给身边新增的一个侍妾取名“碧桃”(详见下文),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与他一直思念着的这位“桃李”不无关系。
苏轼在离开杭州、苏州后,还曾写过一首《乌夜啼·寄远》:
小郑非常强记,二南依旧能诗。
更有鲈鱼堪切脍,儿辈莫教知。
从“莫怪归心甚速”六字可以看出,这首词写于友人从他身边返回杭州时,所寄的对象应是杭、苏佳丽,或是熟悉她们的友人。除了“小郑”、“二南”三个,“鲈鱼堪切脍”也当指一名歌妓,要么是说杭州某位细皮嫩肉者,要么指在苏州旧欢(鲈鱼堪脍系苏州人张翰思乡典故)。苏轼于词中再三提醒友人,这类事情必须保密,若让“儿辈”知道,说不定会生出什么事儿来。
是啊,对那些动辄正襟危坐,总以“恣亵”等词语指斥“风流”的假道学来说,确实应说一句“儿辈莫教知”。
佳人篇携手佳人 天涯沦落思无穷
熙宁七年(1074)十一月至元丰二年(1079)七月,苏轼先后出任密州、徐州和湖州太守。密州二年是苏轼为官时期最艰苦的日子,灭蝗抗旱、救灾济贫、带领属官沿着城墙到处拣拾弃婴,甚至与百姓一起采杞菊、挖野菜充饥。胶东大地的荒凉与茫荡唤醒了苏轼身上积存多年的“狂”质与“野性”,《密州出猎》与“明月几时有”等豪放之作此时涌出他的笔端,也使天下歌坛为之震动。但即便如此,苏轼在密州还是多有“香罗绮泽”之词:
帘外东风交雨霰。帘里佳人,笑语如莺燕。
深惜今年正月暖,灯光酒色摇金盏。
掺鼓渔阳挝未遍。舞褪琼钗,汗湿香罗软。
今夜何人吟古怨,清诗未就冰生砚。
——《蝶恋花·密州冬夜,文安国席上作》
欲向佳人诉离恨,泪珠先已凝双睫。
——《满江红·正月十三日送文安国还朝》
这两首词都是与友人唱酬之作,从中可以看出,密州也有以歌劝酒的“佳人”,可能都是富室所蓄私妓,因为在宋时,密州与凤翔一样,都是相当贫困之地,没有绝佳山水,游人很少光顾。虽然后来苏轼移守徐州时,密州友人曾在信中大谈“徐妓不如东武①”,但现存的苏轼在密州所写的诗词文赋,竟无一语谈到“妓”字。
苏轼刚到徐州任上时,觉得这座京东重镇虽然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可歌舞风流毕竟抵不上江南。“燕子人亡三百秋,卷帘哪复似扬州?②”除了唐代名妓关盼盼的遗迹——燕子楼犹存外,徐州似乎没有能让他追随杜牧,青楼猎艳的条件。
然而,在他率领徐州军民奋战七十余天,挡住了滚滚东下的黄泛浊流、保护住千年古城后,一个多才多艺且又十分痴情的官妓进入他的眼帘,这位佳人就是马盼盼。
让我们还是从苏轼名作《永遇乐》说起: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莫无人见。
沈沈三鼓,飘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
夜茫茫,重寻无觅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
由于版本不同,这首词还有一个标题,叫做《徐州梦觉·北登燕子楼作》。笔者自幼生长于徐州,曾详细寻访宋时徐州古城遗址,发现当时州衙在城中心偏北,苏轼在徐时,府第应在州衙附近,而燕子楼却在城的西南角,比邻城墙①,“北登”二字,显然与地理不合,因此《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更符实情。
燕子楼是唐代镇守徐州的徐、濠、泗节使张建封之子张,为其所宠的歌妓关盼盼所建。张曾于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代理徐州刺史之职,后调朝廷任工部尚书,并于元和元年(806)十二月病逝②。白居易在《燕子楼》诗《序》中转引张缋的记载说:“尚书既殁,归葬东洛,而彭城有张氏旧第,第中有小楼,名燕子。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幽独块然,于今尚在。”白居易没有说明张尚书是张建封,还是张,后人多错误地以父代子,连身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都说,“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三句,“说尽张建封事③”。从白居易所引的故事看,关盼盼只是一介歌妓,并没有被张正式纳为侍妾,否则不会独自一个留在徐州;正因她没被正式接纳,却要死守小楼、终身不嫁,所以才为后人所津津乐道。
苏轼于三更之际,因梦而醒,茫茫月夜,起身徘徊,竟将“小园行遍”,可见梦中所思,梦后所感,甚是幽深绵长。问题在于,关盼盼乃三百年前旧人,为何值得苏轼如此黯然伤神?
这首词的关键,在下阕的“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关盼盼是“古”,而苏轼却由古思“今”,想到了自己的“旧欢新怨”,进而联想到“故园”。有关他在故乡的“旧欢”,前面的《逃婚篇》已经涉及,这里要细谈“新怨”。
请看宋人曾敏行的《独醒杂志》:
东坡守徐州,作《燕子楼》乐章,方具稿,人未知之。一日,忽哄传于城中。东坡讶焉,诘其所从来,乃谓发端于逻卒。东坡召而问之,对曰:“某稍知音律,尝夜宿张建封庙,闻有歌声,细听,乃此词也,记而传之,初不知何谓。”东坡笑而遣之。
这个故事,旁证该词作于燕子楼,苏轼当夜确实宿住于此。
恰巧他当徐州太守时,身边有个官妓,姓马,也叫盼盼:
徐州有营妓马盼者,甚慧丽。东坡守徐日,极喜之。盼能学公书,得其仿佛。公书《黄楼赋》未毕,盼窃效公书“山川开合”四字,公见之大笑,略为润色,不复易。今碑四字,盼书也。
——宋·张邦基《墨庄漫录》
东坡守彭城,参寥(子)尝往见之,在(东)坡座赋诗,援笔立成,一坐叹服。(东)坡遣官奴马盼盼索诗,参寥(子)笑作绝句云:“多谢樽前窈窕娘,好将魂梦恼楚王,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东)坡曰:“予尝见柳絮落泥中,私谓可以入诗,偶未曾收拾,乃为此老所先,可惜也。”
——元·陶宗仪《说郛》
马盼盼身为官妓,敢在太守文书上擅动笔墨,已见受宠程度非同一般,摹仿苏轼笔迹如此相似,又见决非偶尔随从。最妙的还在苏轼与参寥子的对话上。这位僧友称马盼盼为“窈窕娘”,既见其美,又隐约显露其身份超越了歌妓,“好将梦魂恼楚王”一语,意指这位盼盼经常进入苏轼梦乡。徐州原名彭城,曾是西楚霸王项羽的都城,将此时身为太守的苏轼称作“楚王”,暗寓“巫山云雨”之事。苏轼在话语中非常自然地露出他对“柳絮”的悲悯之情,“柳絮落泥”显然与身坠妓籍的马盼盼密切相关,如今“狂逐春风”妙语,却被参寥子抢先道出,苏轼焉能不喜、焉能不“惜”?更可惜的还在于,马盼盼身为官妓,苏轼对她虽“极喜之”,却不能违背朝廷之规,纳为侍妾、长期带在身边,所以他在燕子楼之梦后,才有了“新怨”之说。
数年之后,苏轼的友人兼崇拜者贺铸来到徐州为官,也曾题咏《燕子楼》。他在诗序中说:
唐徐牧张建封晚得姬人盼盼,宠嬖之,为起燕子楼於使宅北城上,以处焉。后更兵火,楼不复存。天圣中,故相濮阳李公出守彭城,复楼於故址。壬戌重九后一日,余与二三僚友置酒楼上,分韵赋诗,偶得如字。而侍酒官妓亦有名盼盼者,盖窃希唐人,因为见於卒章。
贺铸这里也将张之事,错记在张建封身上。值得注意的是,他在这里交待了依然留在徐州的马盼盼情形:说她“窃希唐人”,即暗指关盼盼之志。所谓“见于卒章”,即贺铸诗的结尾六句:
醉袖舞鸲鹆,艳声歌鹧鸪。
迟留故时月,桂影来座隅。
回首一相诧:今人如不如?
“艳声歌鹧鸪”,表明马盼盼当时在唱“鹧鸪词”。唐末韦庄《咏鹧鸪》诗说:“南禽无侣似相依,锦翅双双傍马飞。……懊恼奴家非有恨,年年长忆凤城归。”在唐宋之际,人们认为鹧鸪叫声似说“懊恼奴家”,又解为“行不得也哥哥①”。贺铸诗《序》中的“壬戌重九”,乃元丰五年(1082),此时苏轼已身为罪人,被编管在黄州,马盼盼纵对苏轼有千般思念,也是无由相寻�